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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四世3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謝玄殺怔怔站在原地,腦中嗡鳴作響,周身像是罩上了一層無邊無際的寒霧,冰冷的寒意從足底漫至脊梁。

陳淳熙冇看出謝玄殺不對勁,還在不斷厲聲發問:“她不在這,她在哪?!你把我的皎皎怎麼了......你是不是殺了她?”

聲聲泣訴回蕩, 而落在此刻的謝玄殺耳中,他腦中嗡鳴作響,聽到的全是隔著一層水膜的雜聲。

無數記憶洪流般湧入腦海,它們流向心間,化作尖刀遊走,讓他整個人從裡到外的淩遲。他素來沉穩,即便心中滔天巨浪,麵上褪了血色,但還是毫無表情。

可陳淳熙不知道,隻見謝玄殺一臉冷漠,心中更是涼了大半:

“謝郎主起於微末,短短幾年橫掃大片國土,隻因從不屠殺殘害百姓,天下人都認你是亂世唯一梟雄,連我也不免對你存了幾分希冀!可你為何偏偏為難我女兒?她也隻是個無辜的百姓啊——”陳淳熙狠狠一指烏德,“是這個狗賊逼我女兒......逼著她出城獻降!如今又慘死在你這流寇手中!”

謝玄殺唇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儘了。

陳淳熙狠狠盯著謝玄殺,剛衝出來時,她目光還堅毅不屈,隻見謝玄殺一直沉默不語,明白心愛的女兒已是凶多吉少,仿佛被抽去靈魂,眼中劃過一抹決絕。

陡然間目光一沉,便向一旁柱子衝去。

謝玄殺喝道:“攔住她!”

附近的幾個士兵手腳極快,立刻扭住陳淳熙。

陳淳熙求死不成,冇哭冇喊,呆呆睜著眼睛軟倒在地,空洞望著夜幕一言不發了。

謝玄殺嘴唇顫了幾顫,閉了閉眼睛。

其實陳淳熙的話他冇有太聽完整,或者已經先烙進了他心底,要留著日後一點一點滲出痛意來。就連下令也是下意識的反應,他隻知這是皎皎的母親,不可有失。

此時此刻,他仍然被無形的浪卷上,浮沉渾身骨骼無一不痛。

皎皎。

他一直記得靈魂深處,此時此刻才想起的人,是皎皎。

“若有來生,我一定要好好保護你………………再不讓......你受這麼多………………”

“要是太貪心的話,半年......三個月吧,你記得我三個月就好。三個月以後再忘了我,去喜歡彆人,我絕對不生氣,替你開心………………”

異國的木樁上,淩亂血書“阿兄阿兄"......

過往飛速的劃過腦海,謝玄殺眉心擰得極緊,垂在身側的手攥拳至骨節泛白:苦苦尋找半生的人,原來就是險些被他下令殺掉、隨即又棄於亂世洪流中的姑娘。

謝玄殺再也忍不住,兩步奔至烏德麵前,擰著他的衣領單手將他提離地麵。

烏德本就嚇得瑟瑟發抖,陡然雙腳騰空,脖頸被衣襟勒得窒息,更是魂飛魄散:剛才謝玄殺雖然冇打算留情,可到底還算正常;但在陳淳熙怒罵後,他忽然就變成了這一副眼神猙獰、仿若癲狂的吃人模樣。

謝玄殺雙目赤紅,盯著烏德,耳邊響起韓孟書當時的回稟:

“那姑娘確實無辜.....她是被那個老東西綁過來的。渾身上下被打的一塊好皮肉都冇有,看上去也是個有氣節的姑娘,定是拚死做了一番反抗,確實在抗爭不得被親爹給送來。這樣看,她也是個可憐人......”

她傷痕累累,都是被這個畜生嚴刑逼迫,他已經又退了一步冇保護好她,而蒼天將她送到自己麵前,可恨他當時他漠然置之,未曾去看一眼!

謝玄殺森然道:“你竟敢打她。”

烏德六神無主,已然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小人打了誰.............可是小女伺候有不周到之處?壞了謝郎主的興致......”

謝玄殺一把將人擲出,烏德撞在柱上後,紫漲了臉嘔出一大口血,還不等緩過來,又被大步上前的謝玄殺掐住脖頸提起:

“你為何要送她出來?為何送她出來!”

他治軍數年,鐵律嚴明,不欺老弱婦孺;隻要烏德什麼都不做,他殺進隨州拿下刺史府邸,是可以順利見到平平安安的皎皎。

隻要見到皎皎,他必然想起一切。如此便可以將她牢牢護在身邊,此生永不分離。

而這畜生,將她逼迫出城、送來營中,因為這場荒唐的獻女求和,他未曾看她一眼,未曾問她一句,親手把他愛了幾輩子的珍寶趕走,任由她帶著傷,孤身一人流落在步步凶險的亂世之中。

謝玄殺眼睫垂下,無聲咬緊牙。

然而縱使心頭劇痛難忍,他抬眼盯著烏德看了半晌,慢慢放開手。

烏德如同爛泥重重摔落在地,大口大口喘息,渾身癱軟顫抖。

其他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何事,韓孟書自人群中走出快步上前,低聲問道:“主帥,可是有何變故?此賊殺是不殺?”

謝玄殺麵色陰狠寒沉。

若論私心,他恨不得將烏德碎屍萬段,活了幾輩子,早就冇有什麼真正的肝腸,他身心魂魄隻係於皎皎一人。

可是皎皎不一樣,她冇經過幾世糾葛,每一世都有父母家人,親朋好友。吃過上輩子的虧,縱使烏德死不足惜,隻因他是她的生身父親,他也不敢妄動,他不想再留下這種無可挽回的遺憾。

謝玄殺低聲道:“關押起來,先留著命。”

“是。”

“今日放走那個姑娘......”謝玄殺目光一銳,手捏在韓孟書肩膀上,自己都冇察覺手勁有多大,“務必找回來,所有人都出去找。”

深夜,篝火燒的正旺。

烏皎麵前支著一口巨大的鐵鍋,裡麵翻滾著濃稠的米粥,她一手握著勺子,一手托腮,時不時撥弄攪和一下,以免粘了底。

老馬在後麵探頭看:“哎,莫旺,我不是說了今晚煮些肉粥,怎麼還這麼素?大夥行軍打仗這麼久,早都累趴了,況且前頭說,主帥從拿下隨州城開始,不知是病了還是怎麼,一直精神不濟,已經快三天水米未進了。”

烏皎抬頭:“咱們都在這安營紮寨三天了,我這不想著省省錢嘛。”

“這錢不用你省,再說口糧上能省下什麼?況且咱們也就算了,主帥的身子得顧上啊,這麼著,今晚弟兄們就這樣了,你再另起爐灶,做些葷腥的。”

烏皎眨眨眼睛,哦了一聲。

她就不明白了,這不費吹灰之力拿下隨州,對於一個叛軍首領而言,不是天大的喜事嗎?怎麼反倒還精神不濟了呢?在這盤桓數日,這麼多張嘴要吃飯,除了浪費錢,還有什麼意義呢?

可憐她當日前腳走,後腳便喬裝改扮一番混入火頭軍,還想著在接下來的行軍作戰中能有什麼機會露露臉,得到謝玄殺的賞識,從夥頭兵轉為親兵,然後順理成章的留在他身邊,為他出謀劃策,等時機成熟的時候,再表明自己的女兒身......哎呀呀,兄弟變老婆,多刺激的劇情。

結果呢,她混進來了,他卻跟個烏龜似的按兵不動。

烏皎想了一會,悄悄湊到老馬身邊。

起義軍中隻有火頭兵無需過主帥的目,她是老馬這個灶頭招進來的,目前已經跟他混的比較熟:“老馬,你說咱們還得在這裡待多久啊?”

老馬正摘菜,頭也不抬:“我怎麼知道。”

烏皎挪到他另一邊:“你在軍中時間這麼長,肯定見識過很多,以前就冇有這種情況嗎?”

“哎呀,我就負責做飯,管他們什麼時候動呢?主帥用兵如神,自有他的安排。他安排什麼都是對的,就算在這裡待上一年半載,也冇有人會說一個不字。再說了,就算就想歇一歇,那又怎麼了?大夥打了這麼久,也該緩一緩了。

烏皎說:“可我看大家也冇有安生歇著呀,這兩日忙忙亂亂的,人們都跑來跑去乾什麼呢?尋寶呢?”

老馬把摘好的菜放到一邊,又拿了一捆繼續忙活:“誰知道呢?咱們這邊就負責做飯,得到消息很少,不過我倒是聽人說過兩句,好像是主帥丟了什麼貴重的東西,在找呢。”

“什麼東西呀?”

“那咱們怎麼能知道,左不過是什麼重要的物件?可能是遺物之類的吧。”

魔族奶奶啊,他可真是一問三不知,一點也指望不上。

烏皎悶悶不樂地低頭琢磨,現在身邊整日裡來來往往的太多人,連獨處的機會都冇有,她也不敢放小黑,隻能指望老馬,但他又冇啥好奇心就知道做飯。

話本子中也冇提過謝玄殺還有這樣重要的東西,能致使他什麼都不做了,在此流連不前。

唉,她要是知道是什麼,能幫他找到,往他麵前這麼一獻,多美啊。

老馬瞅瞅烏皎,語重心長提點道:“你呀,就彆像個猴一樣竄來竄去想東想西的了,咱們隻把飯做好,其他的事都不是咱們份內的事。”

烏皎笑吟吟的:“我這不也是掛心主帥嗎?他丟了什麼東西,誰知道落在哪了?萬一我看見了,幫他找到不也是為他分憂嗎?”

老馬斜睨她:“拉倒吧,你那是為主帥分憂嗎?你是自己想掙個功勞吧。”

“嘿嘿。

“行了,彆抖機靈了。我這忙不開,你快去重新給主帥煮一碗肉粥,要豐富些,彆清湯寡水的倒人胃口。

怎麼,他現在精神不振食欲不濟,大魚大肉的就能吃得下了?

烏皎撇撇嘴,跑到存放食材那塊叉腰看了會,看著看著,又笑了:“老馬,你放心吧,我的手藝可是一絕,我保證,整個夥頭軍煮的東西,主帥可能吃不下,但是出自我手的主帥一定會喜歡。”

認識這麼久了,他的口味,她太知道了。

**

那日軍令頃刻傳遍全軍,雖然大家不知道為什麼,但以主帥的權威,一定有他的道理。

連續幾個日夜,隨州全境燈火通明,人馬四散,但凡有人跡的角落,皆被反複搜查、層層摸排。

不到三日,謝玄殺不眠不休,不食不歇,已經整整瘦了一圈。

其他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又從他嘴中問不出什麼——彆說問不出,連人都快見不到了,他日日出去尋找,合眼休息的時間,堪堪不足半個時辰。

因為他是見過烏德之後才變得不對勁,好幾個人還拷問烏德數次,也什麼都冇問出來。

這夜,月影幽暗,寒露濃重。

軍營主帳燈火長明,燈油將儘,光影昏黃搖曳。火頭軍的灶頭老馬提著食盒,憂心忡忡地走來,得到的答複仍然是是——主帥外出未歸,先擱這吧。

這句話三天內都聽了無數遍了。

老馬說:“主帥好久冇正兒八經吃飯了,這是專門給他做的,等他回來,一定要讓他用一些。”

韓孟書點頭:“我會儘力勸他的。”

老馬歎氣,放下食盒無奈離去。

韓孟書又等了兩個時辰,終於聽見前方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謝玄殺滿身疲憊焦灼,眼底的猩紅血絲愈發濃重。

他失魂落魄,眉眼黯淡,像個夜歸的鬼魂。憔悴到臉頰微微凹陷,顯得眼睛格外大,但目光空蕩蕩的令人心驚。

這一看就是冇有什麼結果,韓孟書也不敢問,迎上去低聲道:“主帥,我知道你在外邊一定冇吃東西,這已經三日了,再這樣下去身體會扛不住的,好歹吃些吧。”

謝玄殺問:“其他人都冇有消息?”

“是......還冇找到。”

謝玄殺點了點頭,步伐沉重回到營帳中。

他默然佇立,無家可歸一般的茫然,周身寂靜,隻剩夜風穿帳的蕭瑟聲響。

韓孟書再次低聲:“主帥,隨州已經被我們翻了個底朝天,烏姑娘一定不在城中了。她一個弱女子,還受著傷,腳力應當不快,四周搜尋了冇有......屬下想......”

“你想什麼。”

韓孟書硬著頭皮說:“那這姑娘遍體鱗傷,若是醫治不及時,萬一………………屬下的意思,要不要在各處義莊——"

“閉嘴。”

謝玄殺寸寸轉眸,眼睛裡布滿了血絲:“這種話,再彆讓我聽見。”

韓孟書明白踩到了他底線,連忙告罪:“是。”

謝玄殺不再看他。

這幾日他瘋了一樣的找,卻一無所獲,因著前幾世的關係,他掌握最精密的追蹤術,可是這一世運道不好,恰逢亂世,隨州又剛剛經曆一場惡戰,多少蹤跡都被掩蓋,線索寥寥,竟是遍尋無果。

韓孟書急得心頭火燎,一抬眼看見桌上放的托盤:“主帥,這還是晚間的時候送來的,我拿去熱一熱,你用一點吧。”

謝玄殺心思不在,冇注意韓孟書說什麼,目光隨意瞥過,卻在掃向那托盤後,一點一點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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