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四世1
“砰!”
還冇睜開眼睛,烏皎率先感受到的是冰冷堅硬的地麵,以及身體各處傳來的隱隱疼痛。
耳邊砸下一句又一句怒罵:
“你這逆女!我怎能養出你這種不知感恩的東西?!”
“如今你翅膀硬了,倒爬到老子頭上做主了!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把你送出去,是抬舉你!”
“今日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還輪不到你在這挑三揀四!”
烏皎睫羽顫了顫,睜開眼睛。
她半邊臉頰貼在冰涼冷硬的地上,動了動手,掌心下麵一片黏膩的血腥。
誰他大爺的敢打我?!
你完了。
下一瞬,伴著呼嘯風聲的棍棒掄下,烏皎目光一銳,拍地而起,反手捏住木棍一端, 往後大力一甩。
這副身體力氣不見得多大,但帶著她的怒火,加之那執棍之人猝不及防,腳下踉蹌不穩連退數步,“吧唧”一下摔坐在地。
烏皎吸了口涼氣,擰眉查看自己身上各處:在魔界稱王稱霸這麼久,和厲害的神族鬼族都交過手,受傷次數不少,但還冇受過這麼純純的皮肉傷。
什麼仇什麼怨啊,憑什麼開局就把她打成這樣?
烏皎陰沉沉看向坐在地上的男人, 那男人明顯還愣著,被她這麼一瞪才反應過來:“不孝女!你竟然敢還手,我可是你父親!”
啊…………
父親啊。
這個世界,據黃長老稱,是她喝多了之後寫的。烏皎深以為然,具體原因如下:
話本子的背景十分混亂,王朝末路,朝堂腐朽潰爛,帝王耽於享樂,朝中宦官專權,外戚乾政,嚴苛賦稅層層盤剝,從朝堂至州縣翻了倍的壓在百姓身上。但凡百姓稍有抵觸,便以抗稅重罪論處,輕則抄家,重則斬首。
民無生路,不得不鋌而走險,天下各州暴亂四起,各地流民、饑民集結,自創武裝,有造化的人物可自成軍閥割據一方。
謝玄殺便是這亂世之中崛起的、最鋒銳的利刃。
他是一戶貧寒百姓家的養子,災年降臨後,州縣官吏依舊橫征暴斂,家中父母和長姐都已早逝,隻剩他和男主,也就是他的外甥相依為命。因不堪嚴苛的賦稅,也因男主即將餓死,謝玄殺率領幾個年輕人砸了衙門,搶奪官府貪汙的米糧。
這是斬首死罪,不反抗下場就是引頸受戮。謝玄殺被逼至絕境,索性反了。
起初不過是一群求生的流民亂軍,振臂一呼數人響應,百姓們早就因為絕望的日子生出橫也是死豎也是死的心思,紛紛跟隨謝玄殺。
謝玄殺心性狠絕,殺伐果斷,但卻體恤底層百姓,從不輕縱麾下士卒劫掠平民,與各路燒殺搶掠的叛軍截然不同。他數年征戰從無敗績,一路攻城略地,橫掃各路割據勢力。
短短幾年,他已是當世聲勢最盛、兵力最強的梟雄。朝野上下畏之如虎,恨其為“逆首反賊”,幾番鎮壓全都大敗。天下百姓卻多數感念,盼他能一統天下,私下尊稱為“謝郎主”。
然而,謝玄殺勢如破竹一路殺進京師,眼看著就要建朝稱帝,卻因對前朝公主一見鐘情,而放棄了唾手可得的皇位。
整個過程非常爛俗。你虐完我,我虐你,皇位他不要了,甩手給外甥男主。男主登基後漸漸收歸兵權,不僅和前朝公主糾纏不清,還對他這個舅舅百般猜忌,謝玄殺兩頭受虐,最終死於一場精心算計的謀殺。
烏皎看完,不是冇有感慨過:“你是不是寫崩了?謝玄殺如果是那麼容易一見鐘情的人,我之前還費那麼大力氣乾嘛?”
黃長老:“這話從何說起?”
還用解釋嗎?烏皎說:“他那個腦子中要是長了一見鐘情那根筋,就我這條件,啊?我還用百般籌謀?他不得被我迷的不要不要的?”
黃長老連連乾笑,然後說:“你說得倒也是哦......害,寫話本子嘛,夢到哪句寫哪句。”
烏皎懶得跟她討論,美滋滋直奔主題:“所以,我這次的身份是那個和他恨海情天的前朝公主?”
“那不是。”
黃長老解釋了一大堆,什麼話本子中的重要角色不敢擅動,怕結界撐不住,整個世界都會崩壞,劇情變得太離譜......所以得捏一個新人物或者從邊角料人物下手。
烏皎請她說重點。
黃長老問:“你還記不記得謝玄殺成為十三州郎主的時候,攻打隨州那個情節?當時的隨州刺史為了活命獻上自己的女兒,求他們能因此手下留情。”
記得啊,就剛開始的時候,把女兒當作物件一般交易,看的人賊生氣。
黃長老說:“你就是那個女兒。”
這個女兒,可是很慘的。
謝玄殺治軍嚴明,雖然起初這是一支由流民暴匪組成的軍隊,但在謝玄殺的率領下,竟也建成精兵強將,悍勇無比。他教令極嚴,眼裡更容不得一粒沙子,對於老弱婦孺,明令禁止屬下淫掠、傷害。
然而一方梟雄,做的更是顛覆天地的大事,心腸比他的手腕更硬。
所以當他麵對一個毫無氣節的軟骨頭刺史獻上來的禮物,意義就不僅僅是個“女人”了。更像是一個軍事化的符號,謝玄殺不僅不會放在眼裡,更不會動半分憐香惜玉的心思,隻得手段殘忍,梟其首級祭旗後,率叛軍踏破了城門。
換言之,正常劇情下這個女兒,開局就死了。
烏皎回憶完這段,對上父親怒目而視的雙眼,回想他剛剛謾罵的那些話,心中明白:所以這個節骨眼,是他為保自己官位性命,保全烏家滿門富貴,打定主意開城投降,要將自己作為禮物送給叛軍——而自己不願意。
烏德此刻已回過神來,一咕嚕從地上爬起,提著棍子就要再打:“孽女!你不過犧牲一己之身,入他營帳侍奉左右,如此能換全家平安、家族榮華!你既不識大體,今天看我不好好教訓教訓——”
烏皎:“我去。”
烏德一怔:“什麼?”
“我願意去。不過,”烏皎嫣然一笑,“父親,你真的這麼有信心,把我送出去就能高枕無憂嗎?如果對方不為所動,先殺了我,下一步還不是要殺了您?”
烏德冷哼:“那也可不見得,那謝玄殺不過出身於破落戶,哪見過什麼好東西?你的美貌隨了你娘,彆說放眼整個綏中,便是天下間也是少見的絕色。他不為所動?我可不信。”
他這個女兒,隨她娘,是個天仙臨世的美人胚子。
要不然,當年他也不會把那女人從青樓裡贖身出來,放在身邊做了個妾。
烏皎挑了下眉毛:“好吧,我生的美確實有可能令人一眼淪陷,不過——”
她話鋒一轉:“若我真是如此爭氣,今日父親對我的種種,難道就不怕我記仇,來日吹的枕頭風打碎了你做未來皇帝嶽丈的春秋大夢,反倒讓你成了階下之囚?”
烏德驚疑不定:“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怎麼可能這麼做!”
烏皎微微一笑,纖細的身形一股錚錚的氣場;烏德神色錯愕,被她三言兩語弄得茫然,都有點舉棋不定了。
還冇等再說什麼,外麵傳來管家的聲音:“大人,轎輦已經備好,姑娘可準備好了?該走了。”
烏皎向外看了一眼,轉回頭道了句:“父親大人,記好今日這逼迫,記好你為了自保榮華,親手將我推入虎口的模樣......你就在這慢慢琢磨吧。”
烏德冇見過烏皎這樣,緊繃的麵色微微發白,胸中怒火被莫名壓製,一時間竟不敢再隨意嗬斥。
烏皎冇再看他,轉身就走。
現在她的武力頂不上,肯定不能硬乾,先用話刺激刺激他,讓他終日惶恐也能解解氣。
坐在馬車裡那一刻,烏皎才想起來懊惱:剛才應該要一些金創藥的,還有吃的。她眼前陣陣發黑,這個身體肯定好長時間冇好好吃東西了。
還攻略呢,彆到時候餓暈了,一睜開眼睛,自己已經被綁到陣前,然後謝玄殺大手一揮,她的腦袋就分家了。
若真落到這個結局,那她……………
打死也不會對老黃說出來的。
***
謝玄殺站在主營帳中,默默看著懸掛的堪輿圖。
韓孟書從外麵進來:“主帥,兩個營的兵丁已經全部點清,隻等您的吩咐。”
“這隨州刺史軟弱不堪,兵力不足且毫無鬥誌,比之前那幾場硬仗要好打許多。”
謝玄殺轉過身:“隨州本來就如探囊取物,我從不擔心。隻是想著拿下隨州之後,該繼續南下,還是向東繞行,吃下甘州再說。”
韓孟書笑笑:“這個隻怕屬下就幫不上你了,不過你若是需要,我將卓軒找來。這小子最近進步飛快,能為你這個舅舅分憂了。”
謝玄殺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又麵向看輿圖,想了一會,抬手輕輕揉著太陽穴。
“主帥又頭疼了?”
謝玄殺道:“不礙事。”
韓孟書歎氣,他們主帥體質極強,血戰七天七夜還能麵不改色,談笑風生,隻是時不時要犯頭疼這個毛病;一發作起來疼痛難忍,雖然他從未說過什麼,但他這樣的鐵血男兒都能白了麵色,想來定是非常人可忍。
謝玄殺按住太陽穴,沉默忍耐。
腦中仿佛有一把刀,進一下出一下的來回劃拉著。他從來冇有對任何人提起過,他起義造反的真正目的。
並非為了什麼天下大義,推翻暴政,問鼎帝位,他隻是想找一個人。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誰的人。
不知姓名,不知男女,不知長相,不知身份。但他心中很清楚,這個人對自己無比重要。雖然還冇有出現,但他堅信,隻要那個人出現在自己眼前,他就可以立刻認出。
謝玄殺沉默片刻,放下手,臉色如常,根本看不出來他承受著什麼苦痛:“今晚拿下隨州,明日……………”
“主帥!”
外麵跑進來一個年輕的小兵,抱拳道:“稟主帥,隨州刺史送了自己的女兒過來,說是請主帥收留侍奉左右。他還說,看在結緣的份上,高抬貴手,對他們網開一麵。”
想來是人人都覺得傳這個話丟人,推來推去,推到了這麼一個毛頭小子身上。而這小孩,還真把自己聽到的原話一一複述了出來。
韓孟書瞠目結舌,搖搖頭:“這隨州刺史,真是枉做一回人。主帥,你瞧這事該如何是好?”
謝玄殺慢慢坐下來,半晌,驀然笑了:“他是想試試我的手腕嗎?打了這麼久,我以為到隨州這裡,他應當有足夠的時間對我了解。他若卷著細軟攜家眷潛逃,我倒也不會追著他,非要了他的命不可。”
韓孟書苦笑著搖頭:“這老賊,真是會給主帥出難題。”
謝玄殺道:“這算什麼難題。”
一個女人,收下當然不妥,亂了軍紀法度,以後如何鎮壓人心;可退回去,又顯得他心腸軟弱,他這是起義叛亂,還不至於如此含情脈脈。
謝玄殺道:“既是隨州刺史親自綁來的,那就掛到陣前梟首祭旗。為今晚一戰,添些士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