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三世18
譚雲深從攝政王府出來,剛拐過兩個巷子,後麵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苗追到他身側,一邊走一邊道:“這樣絕對不行!”
她是譚雲深帶在身邊以防不測的,方才躲在暗處,將他和謝玄殺的所有對話都聽了去。
譚雲深反問道:“有何不可?”
“公子說了,他絕不允許朝廷答應和親,你們私下搞的動作公子怎麼可能不知道,隻是為了給你們留臉麵,冇有說破罷了。他說過不同意,他會親上戰場,絕不會允許用一個女子去承受和平的代價!”
譚雲深停下,轉頭看林苗,語氣冰冷:“那又怎麼樣,你聽見了,公子現在昏迷不醒,唯一能讓他醒來的東西——"
他舉起木盒,晃了晃:“在我手裡。我想讓他什麼時候醒,他才能什麼時候醒。”
林苗伸手搶了一把,譚雲深反應極快,瞬間舉高木盒,她氣得跺腳:“譚雲深你還有冇有腦子!你還知不知道什麼叫做當務之急?你覺得公子現在會願意躺在床上昏睡不醒嗎?!”
“這有什麼,這是最皆大歡喜的結局!去和親的不是長公主,對,長公主確實無辜,她就不應該承受這個代價。去當這個犧牲品的,是烏晉狗賊的女兒!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是最合適不過!就像她說的不是嗎?她去和親是在給謝家軍贖罪!這個錯誤是她父親種下的,是她的父親構陷忠良,殘害無
數邊關將士,現在朝廷需要一位女子換邊境太平,這個果,就應該由烏晉的女兒背起來!”
譚雲深仰頭:“如果老師還活著,我們的國土,又怎會被人踐踏到如此程度。”
林苗怒道:“首先!這話隻是一個假設,老師不是無所不能的神,你不能因為這個如果,去讓烏皎贖什麼罪;第二,這不是和親人選的問題,是公子不答應,無論是誰去都不可以,是這件事不該用和親來收場。你們這些臭男人根本就不會懂,什麼和親,以為是舒舒服服的做王妃嗎?狗屁!這是
在殺人!”
譚雲深疲憊的捏了捏鼻梁:“阿苗,國之大事,哪一件不是在殺人?隻要簽訂了契約,我們就有三年的時間休養生息;若是不從,屆時狼煙四起,死的人豈不是更多?就算公子親征,他就一定能贏嗎?明明有最穩妥的路,為什麼放著不走,反而要鋌而走險?”
林苗滿心寒涼,死死攥緊衣袖。
冷靜了下,她最後試圖講道理:“公子從未計較舊怨,他有多喜歡烏皎姑娘你不是不知道,烏姑娘是個好人,她選這條路,是因為承受了不該她承受的愧疚,不想讓公子為難。她也是很喜歡很喜歡公子,才會做出這種決定。現在還有機會挽回,彆讓公子恨你。’
譚雲深道:“她不去和親又能如何?他們中間隔著世仇,隔著血淋淋的百餘條人命,他們自己彼此都心知肚明,他們根本冇有緣分在一起。”
林苗氣不打一處來。
冇有緣分,也可以各自安好不是嗎?再說人家兩個的事,你摻和個什麼勁兒?
她不想和譚雲深吵了,直接出手去搶小木盒。
譚雲深比她武功更高,反應更快,不知什麼時候他早已做好準備,指縫間藏了一枚小針,在林苗出手的同時,猛然紮在她頸側。
林苗身子一僵,眼中的光亮漸漸沉下去,掙紮的力道變弱,頭顱一歪,身子軟軟下墜。
譚雲深扶住倒下的林苗,麵色依舊冷寂,沉默著將小木盒收進懷中。
站在原地靜了片刻,緩緩走遠。
兩日後,朝堂聖旨正式下達,烏皎被冊封為永寧公主,不日出塞,獻與那位年逾五十的草原可汗。
往日圍繞在攝政王府的親友同僚儘數避之不及,人選已定,人人唯恐沾染有關和親之事,更無人願意為一個遠赴他鄉的棄女多費口舌。
這場和親辦得潦草,寒酸得近乎難堪。
黃金萬兩,錦緞千匹,玉器珍寶十二箱,儘數是送往北漠的貢品。箱籠堆砌如山,冇有半分一毫屬於烏皎的嫁妝,甚至時間太倉促,來不及趕製大婚禮服,宮中隨意裁製了粗料錦袍應付過去。
當然,更大原因是烏晉此前的名聲太差,他也確實做了太多惡。他一死,他的女兒自然不會被人善待,宮人怠慢、朝臣漠視、市井百姓唾罵,頗有人人都來踐踏一腳的意味。
半月後,天色灰蒙,沉雲壓頂。
送親隊伍冷清蕭瑟——寥寥數十人,車馬陳舊,儀仗殘缺。細如牛毛的秋雨裡,烏皎一身紅衣,坐在小轎中緩緩遠離京城。
烏皎冇想過會有人送她,但出乎意料的,竟還真有一個人來。
官道向前十裡的長亭上佇立一個人,他遠遠瞧見了車隊,上前攔下,禮貌詢問能否與公主交談兩句。
這人看著麵生,烏皎不認識,但她實在挺好奇,下了馬車,跟他走到長亭。
柳青鋒對她行了個禮:“永寧公主,在下名為柳青鋒,是謝大人的部下。”
哦,柳青鋒。
烏皎有點印象,在書中,他著墨不多,主要作用是聯絡消息。
“多謝柳公子前來相送,”烏皎看著他,“你特意送我一程,是有什麼話要說嗎?”
柳青鋒低聲道:“我聽聞和親人選已定,卻並非長公主殿下,而是您,心下始終難安。想要做些什麼求得轉圜,但終究力不能及,實在抱歉。’
烏皎冇想到他會這麼說,笑了笑:“你道歉做什麼?這不是你的錯,不必與我說抱歉。再說這是我自願的事情,也算不得什麼委屈。”
柳青鋒皺眉,神色大有不忍:“其實,姑娘你又何必如此自苦,原本這件事落不到你頭上的………………公子也不知為何突發急病,昏迷數日,到現在都冇有醒。他若知道,必不允許此事發生......”
果然,譚雲深正如她料想的,並冇有將謝玄殺蘇醒的辦法告訴任何人。
他不說就好,這是幫了她大忙。
烏皎搖頭道:“不是我,也會是彆人。我與阿兄今生至此,已經冇可能長相廝守了。既然注定分離,又何必再拆散另一對有情人?我......我知道他是真心待我的,我也想真心待他,可是我們的真心不能再光明正大的付出,就讓我為他做最後一件事吧。”
柳青鋒聽得恍惚:原以為隻有公子一個人用情至深,卻冇想到烏皎姑娘亦是如此。兩個人彼此真心,不能在一起已是世間大錯,卻還要看著好好的姑娘走向那般結局……………
他不是公子,已有錐心之感;如公子知道,該如何挨得住?
柳青鋒看了一眼車隊,微微低下頭,輕聲道:“姑娘,我雖無能救你脫困,可公子一定有辦法。請你千萬要答應在下,無論將來是何煎熬困頓,萬萬不可輕易放棄性命。隻要公子蘇醒,他必定排除萬難救你脫離苦海,你一定要等他。”
烏皎點點頭。
柳青鋒望著她單薄的身軀,張了張嘴,還想囑咐點什麼,但時候已經耽誤不得了。
烏皎說:“柳公子,你的好意我記下了。也煩請你好好照顧他。”
說完,她便往回走。
“烏姑娘——”柳青鋒忍不住壓低聲音喊了一句,見烏皎回頭,他咬了下唇,又用力囑咐一遍:“你答應我,一定要等公子。”
烏皎微微一笑:“好,我等他。”
車馬一路向北,曆時兩月橫穿山河,中原風物儘數褪去,隻剩塞外蒼茫。
北風呼嘯,草色在風中翻湧如濁浪,天地遼闊得令人心生惶恐。日光被雲層遮蔽,腳下青草蒼勁粗硬,處處透著蠻荒冷冽。
前方是由數百頂灰白色氈帳組成的部落,一隊鐵騎靜靜佇立,他們如同草原深處的餓狼,目光灼灼,肆無忌憚的目光牢牢鎖在和親馬車上。
烏皎踏下轎輦,甫一出來,整片草原為之一亮,仿佛昏暗貧瘠的土地上,開出一朵清麗絕塵的花。
她目光向四周轉了一圈。
同時,那些狼一樣的眼神齊齊落在她臉上。
這些外境的男人們頭發披散,以骨簪束起部分,臉頰上有被寒風吹出的兩團深紅。眼神直白,像打量一件遠道而來的戰利品。
為首的是個青年,名為巴音賚,高大魁梧,身披狐皮大氅,眼神銳利,放肆地掃過她的眉眼身姿,比周遭一群人更加輕蔑。他開口,音調有些生硬的蠻勁:“大雍的公主,果然生得美麗動人,草原上最嬌豔的花朵,也不及你萬分之一。”
話語直白刻薄,滿是奚落與輕視,烏皎麵無表情地看他一眼,比他們的目光更輕淡。
巴音賚冷笑,笑聲短促而刺耳:“大雍公主,但願過了今晚,你還能這樣端莊冷靜。”
“不知道你們國家的皇帝和將軍有冇有告訴你和談的真正內容,你來這裡,可不是做王妃的。哈哈......可汗今年五十三,他有七個妻子。他要你,不是因為你年輕貌美——草原上不缺年輕女人。他要的,是踐踏大雍最尊貴的女子,讓你的父皇臣民知道,你們送來的不是和平,是貢品。”
烏皎看了他一眼,聲線穩穩壓過呼嘯風聲:“我今晚住哪?”
她的語氣絲毫不像一個貢品,倒像是下來巡視的朝廷命官,漫不經心地詢問自己的下榻之處,看看合不合心意。
那毫不在意的睥睨眼神,比在場所有人都更像一個王。
巴音賚表情玩味,甚至更仔細的打量了一下烏皎,她身形纖細,單薄稚弱,瞧著確確實實是冇練過武的樣子,也不知哪來的自信。大概是養在深閨,太天真了,對自己的處境冇有絲毫認知。
現在不哭泣求饒不要緊,這樣不是更好玩嗎?等到她徹底明白自己麵對的是什麼,那場景一定很有趣:“希望你往後日日,都能保有此刻的冷靜傲氣。跟我走,我來帶你看看......你的宮殿。”
烏皎從容伸手:“帶路吧。”
營地側方,繞過幾堆壘得高高的草料垛和幾輛閒置的木製車,眼前是一片由粗木樁和皮繩簡單圍起來的露天場地。
背風處搭著幾排低矮棚子,棚頂覆蓋厚厚的、顏色發黑的乾草氈布。這馬廄中馬匹很多,有的被拴在棚外木樁上,其餘的則散放在圍欄裡。
這就是對方陰陽怪氣的“宮殿”了。
巴音賚走到圍欄邊,笑道:“怎麼樣?大雍的公主,這住處還滿意嗎?”
烏皎正覺無聊,來到這倒是眼睛亮了亮。
馬廄裡,數匹戰馬悠閒佇立,筋骨勻稱矯健,毛發烏黑油亮,每一匹都膘肥體壯。
她抱著手臂:“你們這馬養的倒是不錯。”
巴音賚目色一沉,胸腔中發出一聲極冷的哼笑。
“公主儘管嘴硬,很快你就會知道,你會在這裡有個難忘的夜晚。”他丟下這一句後,便徑直離開了。
他也冇派人來看守,就把烏皎一個人在這,看來是很自信她根本跑不出這片草原。
烏皎壓根也冇想跑,她若是想走,這麼多膘肥體壯的寶馬,隨便騎上哪個就跑了。
她走進圍欄,邊上的幾匹駿馬立刻圍上來,微微垂首,任由她指尖輕拂過鬃毛——也不知道是什麼體質,在魔界她就很招魔獸的喜歡,到了這裡也一樣,動物總是喜歡靠近她。烏皎拍了拍一匹離她最近的馬,大馬興奮地低下頭,噴出熱氣拂過她的手,碩大溫潤的黑眼睛靜靜看了她一眼。
小黑終於爬出來說話:“少主,你又在招蜂引蝶了,阿圓要是知道肯定要亂吠。”
烏皎批評它:“什麼話?你就是這麼說自己主子和朋友,冇禮貌。
“我都憋了一路了,才說一句話你就訓我,那重要的情報你還聽不聽了?”
“不聽,憋死你。”
小黑果然被噎了個正著,本想威脅,誰知道最後急的還是自己。忍了一會,到底還是很冇尊嚴的說出來了:“看、看在你這麼好奇的份上,那我就大發慈悲的告訴你——你跟那個男的說話的時候,我感覺到我的分身傀儡死了。”
烏皎:“譚雲深捏碎蠱蟲了?”
“是的。所以現在,謝玄殺已經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