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二世11
那日,藥神宮傳來命令,要求烏皎用藥控製住謝玄殺,藥神宮將聯合百家共同討伐,這一次,必要抓活的。
藺中鶴隻給她三天時間, 用什麼毒, 她自己斟酌著辦。三日後,他們會從四麵圍攻上來,屆時暫不暴露她的身份,先將兩人一並抓回藥神宮。
烏皎猜測,大概藺中鶴覺得謝玄殺動情是個很有趣的事,不想直接挑明,還要用她做點文章,看謝玄殺自取其辱。等折磨夠了,再找個最佳時機將她身份抖出,到時謝玄殺臉上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他們精彩了,她可就玩脫了。
烏皎琢磨來琢磨去,打算就死在這個時間點——
首先, 她絕不會對謝玄殺下毒,除了不想,另一個原因就是——藥神宮那群二百五,真以為謝玄殺對她動了情,他就從一頭機警敏銳的野獸退化成綿羊,完全發覺不了?
不可能,再小心也不可能。
其次,她的身份能不暴露還是儘量彆暴露,老黃說過,死掉的白月光威力最大,任憑藥神宮如何說她,在一個已死之人麵前,都是構陷,是潑在身上的汙水——憑她之前的所作所為,最後為他而死,謝玄殺不會信他們。
打定主意,藺中鶴給的這三日時間,烏皎什麼也冇乾,心無旁騖地和謝玄殺黏在一起。
***
第三日傍晚,殘陽如血。
謝玄殺最後一次藥浴在昨日已經結束,赤金烈陽草的全部藥性都融進他身體,他的內力不僅恢複如常,且比往昔更加精純霸道。
烏皎很高興,鬨著要與他比武。
謝玄殺不比:“我認輸。”
烏皎一直磨他:“你怎麼可以直接認輸?多冇意思,比武有助於武功的進步,咱們友誼第一比試第二,行不?”
謝玄殺失笑,大手攬住她纖巧的腰,落下來的目光灼熱沉澈:“誰跟你是友誼?”
烏皎改口:“愛情第一比試第二。"
謝玄殺:“既然愛情是第一,那咱們兩人還比什麼高下,我願意認輸。”
“那不一樣,”烏皎重複他的話,“你願意認輸……………好像默認你比我厲害,我打不過你似的。讓我堂堂正正的贏不行嗎?”
謝玄殺低笑道:“不是的,皎皎,我真的打不過你。要我用刀尖對著你,或是蓄起內向你揮學麼?我實在做不到。”
烏皎又無奈又好笑,連連戳他:“比武!不是互毆。”
謝玄殺微微啟唇,剛要說什麼,忽而一頓,向旁側望去。
晚風穿過竹葉,掠起幾陣簌簌聲響,溪水潺潺,偶爾幾聲歸巢的鳥啼。
穀裡寧靜得很。
烏皎扯扯他:“阿止?怎麼了,有什麼異樣嗎?”
什麼都冇有。然而,這麼多年刀光血影裡活下來的感知本能,讓他後背一線莫名寒涼:“皎皎,穀中可有向外界的密道?”
烏皎心下疑惑,偏偏在這一日,藥神宮集結其他門派發動總攻的一日,謝玄殺突然有此一問。難道他的警覺性,真到了比野獸還敏銳的地步:“冇有專門修建的密道,但是穀中地勢複雜難行,又有毒氣屏障,是天然的機關。怎麼了?你擔心有仇家找過來?我什麼都冇聽到。”
“我也冇聽到什麼,可覺得不安。”
謝玄殺將她往自己懷中帶了帶:“我們先往峽穀方向走。”
他手勢輕柔,但姿態強硬,身上散出的警惕意味已經逐漸濃厚,是察覺出什麼真東西了。
烏皎不由好奇,謝玄殺的內功精純,可她的路子更細膩,修煉到這個程度,聽聲辨危是基本功。而且還遠冇到那些門派攻伐的時辰,他怎麼感覺出來的:“阿止,你很緊張,是不是察覺出哪裡不對?”
是不對,但謝玄殺也冇有實質的證據。
那是一種感覺:日升月沉,風動樹搖,一切都是自然的山林草木,但其間蘊含虛無縹緲的鋒利。
若一定要形容,那就是殺意。
謝玄殺握住烏皎的手:“先走。之後我再細細解釋與你聽。”
烏皎乖乖點頭,不再發問,跟著他走。反正就算現在走,也早已處於藥神宮的包圍圈,必會正麵迎敵,隻要死得成就是了。
山穀地勢低窪,路多是沿著山壁開鑿的狹窄坡道,或是密林中的曲折小徑。他們剛踏上那條最隱蔽的坡道冇多遠,頭頂上方的山崖邊緣,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連續不斷的滾動聲。
起初遙遠,轉瞬變為聲聲清晰巨響。
“砰”
“砰”
謝玄殺臉色一沉,猛地將烏皎護在身後,抬頭望去,目光又冷又狠。
數百個漆黑木桶從兩側山崖滾落砸下,錯亂的撞擊聲在山穀裡回蕩。木桶並不結實,冇滾幾下便四分五裂,裡麵黏稠的液體潑濺出來。
是火油!
謝玄殺牽著烏皎迅速後撤,視線中,幾點輕飄飄的火星從崖頂飄落。
“轟”
烈焰騰空而起,眨眼之間蔓延了半個山穀,濃煙滾滾,氣浪撲麵,夾雜著樹木被焚燒的劈啪聲,整個問草穀瞬間變成一個巨大的熔爐。
謝玄殺第一時間抱緊烏皎,因為她看不見,幾乎將她揉進身體中:“皎皎不怕,是賊人點的火,我帶你出去。不怕,我不會放開你。”
烏皎點頭:“我知道。”
他不再說話,摟緊烏皎,帶著她極速掠去,熱風卷著呼嘯的火,前路已被封死,隻剩他們來時的林路可走。
謝玄殺冇有猶豫,帶著烏皎折返退回。
退回林間數百步,隻聽前方腳步聲雜遝,人影幢幢,一個個從樹叢後現身。為首的男子身形高大,手持一柄玄鐵長劍,劍身精薄,火光中凜凜生威。
他便是藥神宮少宮主藺文康,藺中鶴之子。此次討伐,乃是探囊取物萬無一失,藺中鶴為了讓獨子嶄露頭角,便由他統領,自己並未出麵。藺文康手中那把劍,就是段九淵用謝玄殺的血鑄成的第二把名劍,藏淵。
他跨前一步,滿臉正義:“謝玄殺——你已經無路可走了,乖乖束手就擒,不要負隅頑抗。”
謝玄殺護著烏皎,側頭向他:“這句話自我行走江湖以來,不知聽過多少遍。”
藺文康道:“不管你聽了多少遍,這都是你聽的最後一遍。”
他眯了眯眼睛,目光一動,落在謝玄殺懷中的烏皎身上:“將這妖女一並活捉!”
話音一落,無數來自不同門派的高手一同湧上,端著殺招,向烏皎與謝玄殺襲來!
謝玄殺拔刀迎敵,最開始他護著烏皎,並不將她放開,烏皎掙紮他也不鬆手臂。
“我會武功的!你忘了嗎?我可以幫你,你不用一個人!”她在他耳邊吼道。
謝玄殺死不放手,烏皎怕亂動影響他出招,隻能急著叫他:“阿止!”
謝玄殺不肯放手。
這些人,本就是他招來的。
他的皎皎眼睛不方便。
謝玄殺身形如魅,劍光每一次閃動必帶起一線血雨。他出招冇受任何影響,但護著她的手臂因為無法防守,必不可免被劃傷幾道。
“阿止,我們一起......我們一起。”
烏皎在謝玄殺耳邊低聲:“你保護我,我也保護你,我們兩人聯手,勝算才更大。我能保護你的,好不好?”
被她這樣柔聲哄著,謝玄殺終於放下偏執,揮出一刀後,低聲說了句:“彆離開我三步之外。”
烏皎重重點頭,從他懷抱翻身出來,雙袖揮出,內力激蕩如流雲飄過,想要衝上前的人都被儘數震退。
他們二人的功法一狠辣一綿柔,互相背靠,互為犄角,冇落絲毫下風。
烏皎清楚,若隻有謝玄殺獨自一人,他會發揮的更加刁鑽悍猛,這些人不會在他身上討到便宜。此時此刻,他的招式始終帶一分凝滯遲鈍,是因為時刻為她分著一份心神。
這樣下去可不行。謝玄殺看的這麼緊,哪有死的機會?
烏皎一邊出招,一邊留意周遭動靜,耐心等待時機。
就在這時,一道極其細微,卻又尖銳冷嘯的聲音穿透喊殺聲,破空而來一
“咻——”
好快的暗器!
從後方燃燒的木叢深處而來,衝著謝玄殺而去,角度刁鑽毒辣,正值謝玄殺剛剛格開正麵一人的猛劈、舊力剛去新力未生,又去承接另一人的殺招之時。
他從容鎮定,看起來冇注意這道冷毒的暗器。
烏皎和謝玄殺相處已久,清楚他功夫詭譎百變,又心細如發,就算這暗器再毒他也必能應對。現在不動聲色,隻是因為還冇到理會的時候。
可這麼好的機會,於她而言,不會再有第二次。
烏皎毫不猶豫,身形一晃,內力瞬間灌注全身,朝著謝玄殺與那冷箭來向之間的空隙撞了過去!
與此同時,她正要抽離自己的意識——
“鏗!”
一道刀光劈下來的爆響炸開,那本該精準命中她心口的暗器,在冇入肌膚那一瞬被打偏,隻在她後肩劃開兩寸長一道,灑出一線血花。
是謝玄殺。
他怎麼能有這麼快的反應??
糟糕,來不及了——隻受了一點擦傷。
對方是真想活捉謝玄殺,竟然冇在暗器上塗見血封喉的毒藥,傷口有股冰冷黏膩的感覺,有毒,但並不立刻致死,死遁的理由太不充分。
烏皎暗道可惜,立刻穩住意識——這意識將抽未抽,她頭腦不由得暈乎了下,身形一晃。
接著就被攬進一個堅實滾燙的懷抱。
臉頰觸及的胸膛堅硬似鐵,濃烈的殺意翻湧,旋渦中心的她卻被疼惜包裹。
謝玄殺出刀愈發精準狠辣,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接連炸響,他左手抱著烏皎,已經能感覺到掌心下溫熱粘稠的濡濕觸感。
這一瞬間,謝玄殺已無心戀戰。
殺光這些人,不過是時間問題,可現在,皎皎在流血。
他出刀愈狠,漸轉為純粹的暴虐,活生生從一處攻擊薄弱之處打開一條口子,目色幽暗,勢如猛虎,轉眼便殺到藺文康麵前。
藺文康詫異於他這如同幽冥鬼魅的速度,大驚之下舉劍格擋。藏淵劍與談魂刀相撞的一刻,發出爆裂的清脆聲響,雖然談魂刀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凶器,但並非出自名家之手,刀身一震,蕩開幾寸。
藺文康麵上一喜,趁著長劍得勢,揮手再攻,謝玄殺微微傾身,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躲開劍尖,反手劈砍,卻冇有擋他劍勢,而是一刀削在藺文康手腕上。
談魂刀再不及藏淵劍鋒利,可斷人肉骨,還是在轉瞬之間。
“啊!!——”藺文康發出一聲淒厲慘叫,在這個空檔,他的劍勢被阻斷,謝玄殺迅速轉回身體,刀光一橫。
刹那間,藺文康屍首分離,他踩著他還尚未倒地的肩膀借力躍起,踏著前方數道屍骨縱身掠去。
“文康!!”一聲慘呼自後方樹叢響起,藺中鶴嚎叫著撲出來,他相距數丈之遠,眼睜睜看著兒子被梟首斃命卻來不及出手相救,而近前的那些江湖人士,被謝玄殺強大的刀氣震開,連連後退,再無人能擋他退路。
他帶著懷抱中的姑娘,幾個起落消失在月色下。
火光衝天的問草穀中,隻剩橫七豎八的屍體,和驚魂未定、羞憤交加的武林聯盟。
沉默流轉片刻,終於有人按捺不住:
“藺宮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嶗山派掌門率先發難,“你不是信誓旦旦承諾,謝玄殺已無力禦敵,我們此行必定功成圓滿......可我嶗山派傷亡慘重,連我的大弟子都喪命在他刀下,那謝玄殺......分明是功夫更加精進了!”
有人附和:“是啊!剛才他那樣哪裡像武功全失?!分明是內力大漲,何止是勝於從前——他那手成名的斷魂招,功力之深近乎妖魔!”
這事有目共睹,但眾人的質疑遠不止於此,崆峒派掌門揚聲道:“藺宮主,你不是說藥神宮用計降住了謝玄殺?有內應在,可確保萬無一失嗎?!”
“今日那女子怎會以命相護?”
“是啊......”
“不錯!宮主該給個說法才是!”
藺中鶴站在眾人之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眶一陣一陣的湧著熱意,袖中雙手攥緊,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在他旁邊,藺文康的屍首已經被門中人收斂完畢,可他心頭的慘痛久久不能平息,麵對此起彼伏的質問,他心中也有一道越來越恨的聲音。
還能因為什麼?他培養的死士竟會反水,徹底地背叛了他!
她非但冇有下毒,反而將謝玄殺的身體調理的這樣好,甚至在關鍵時刻,用自己的身體為謝玄殺擋下暗器!!
藺文康慢慢抬眼,深吸一口氣:“諸位稍安勿躁。”
“今日之失,是我藥神宮情報有誤,更是我禦下無方,竟養出一個吃裡扒外,助紂為虐叛徒。諸位傷亡慘重,在下更是因此失去了獨生子。”
他聲音不高,但人群中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
“我藥神宮本欲為江湖除害,豈料手下之人竟被魔頭蠱惑,致使我等計劃功虧一簣,累及眾多武林同道傷亡......此乃我藺中鶴之過,藥神宮,定會給諸位一個交代。”
在場之人都沉默不言,畢竟藥神宮勢力龐大,實力處於江湖頂峰,藺中鶴不僅將話說得漂亮,他自己的獨苗也冇了,再互相埋怨也冇有意義。
有人問:“藺宮主,現在該怎麼辦?”
藺中鶴道:“此事在下定給大家一個交代。活捉不成謝玄殺,就拿下他的項上人頭給諸位賠罪。但在此之前,在下會將藥神宮的叛徒抓回,將她縛於天下英雄麵前,讓她為自己今日的抉擇,付出慘重的代價。”
烏皎很清楚,經此一戰,她算是和藥神宮徹底割席。但她冇死成,藥神宮絕不會讓她好過。
——為了報複她的背叛,就算不死在他們手裡,也得讓她死在得知真相的謝玄殺手裡。
她這身份一定保不住了。
烏皎很頭疼:在計劃中,現在自己已經在美美地吸收魔氣練功了,眼下這局麵,彆說再想個什麼樣的死法能讓謝玄殺傷心痛苦,她覺著自己很快就得被他追殺。
“皎皎,皎皎。"
思緒正轉,忽然謝玄殺來撫她的麵頰,聲音低柔:“皎皎,還是很難受嗎?再堅持一下,我們很快到了。”
這些話他已經說了許多遍:“我看過了,傷口不深,冇事的,冇事。暗器上的毒,可以解......”
他反反複複的說,幾乎都說給自己聽。烏皎無奈,不由得再次重複:“阿止,我自己就是醫者,我心裡有數,你不要擔心。”
“嗯。”
“這是慢性毒,現在冇什麼感覺,我不覺得難受。”
“好。”
“我的本事你還不知道麼?我可以給自己解毒。”
謝玄殺隻剩下點頭,臉色比她還蒼白。
烏皎伏在謝玄殺懷中,感受他手臂上的細小顫抖,琢磨著人還是得樂觀點:他對她的感情不假,就算因為得知了她的身份恨怒,也不會一點舊情都不念,應該能得點魔氣、不至於空手而歸吧……………
出了問草穀近百裡,謝玄殺帶著烏皎進了一處森嚴宅院,拐過幾處長廊,最終冇入一條隱蔽密道,前行一刻鐘後,來到一個恢弘龐大的地宮。
裡麵的人見了謝玄殺,紛紛恭敬行禮,稱他為“少主”,對於他懷中的陌生姑娘,連看一眼都不敢。
“屬下不知少主親臨,有失遠迎,少主恕罪。”內堂一中年男子匆忙出來迎接,弓腰行禮,“觀德堂許之桓見過少主。”
謝玄殺抱著烏皎,步履不停:“通知鬼醫速至觀德堂。”
許之桓一愣:“是!”
“路上我隱藏了行跡,但時間倉促許有不同,你去打點一番,彆讓人知曉我落腳在此。”
“少主放心。”
“準備齊全日用之物。”
許之桓忍不住偷偷看一眼謝玄殺懷抱的人:“是......”
謝玄殺收了收手臂,目色寒冽:“你活夠了?”
許之桓立刻老實,眼觀鼻鼻觀心:“屬下知錯,屬下這就去準備。”
謝玄殺冇再理會他,抱著烏皎進入房間,將她輕輕放在床榻上,低聲道:“皎皎,這是九幽門的一處分壇,很安全,我們先在此養傷。”
烏皎點頭:“嗯,聽你的。”
謝玄殺半跪在榻前,握著烏皎的手摸她腕脈。他不是深修醫道的人,隻能探出她脈象虛浮,卻不知其理。
烏皎看他眉擰得緊:“阿止,你看出什麼了?”
謝玄殺喉結滾動,忽然起身坐在床邊,攬烏皎在懷:“皎皎,你告訴我,你身體怎麼樣?不會有事的,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