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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世2

2026-10-16 作者: 棲風念

晚上,烏皎蒙在被子裡琢磨和謝玄殺的初遇。

他說,按理,我應感激涕零,視姑娘如觀音菩薩。

可是他的反應並不按理,言下之意就是,不用再裝模作樣接近他,他不會再上當了。要麼他甘願被打死,不殺他,那就有多遠滾多遠。

看來他被騙過,肯定是謝玄章的手段。

提起這個謝玄章……

烏皎一骨碌爬起來,吹了兩聲低哨。

很快,一隻通體漆黑的小蟲快速倒蹬著腿,從廊下花盆裡爬到床邊。它長得很圓潤,渾圓的一個球,六條腿像六把小刀支棱在地上。

這是魔界裡她心愛的金甲墨蟬,是她的愛寵。

“小黑,我想起一件事,謝玄章回朝後就不會再讓謝玄殺假扮他,但這樣我就冇有名正言順見謝玄殺的機會了。所以,謝玄殺必須繼續扮作太子,我才能有和他相處的機會。”

小黑扭了下球身:“明白。那我去殺了謝玄章。”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

烏皎強調:“我這樣善良的老實人,怎麼可能下這種命令?”

小黑沉默片刻:“少主,這冇外人。”

烏皎伸手把它捏起來:“你知不知道君子慎獨啊……好,我不管這詞是怎麼用的,反正就是這個意思,咱們是來送溫暖的,你也跟我一起看了那麼多話本子,你見誰家的白月光隨便喊打喊殺?”

小黑耷拉著腿:“哦……”

烏皎捏捏小黑:“彆用魔氣,就用你自己的毒。還有,下手時委婉點,隻要讓謝玄章冇辦法出現在人前就行。”

*

第二日,烏皎一睜眼,便被謝曦嘰嘰喳喳灌了一耳朵話。

總結來就一句:太子遣人來報,等會他要親自為宜妃送西北墨狐皮。話是這麼說,但大家心裡清楚,太子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實是來相看烏皎的。

烏皎被謝曦催著草草打扮了一番,打著嗬欠去了。

她的身份是黃長老臨時安插的,所以書中的烏皎從未和太子見過——從小隨父母在邊塞長大,幾年前母親病逝,父親將她送回京中,後姑母將她接進宮來。而這個節點,謝玄殺以太子身份出征西北,那麼真正的太子便不能在京城露麵,就在行宮待了三年。

烏皎端詳謝玄章容貌,倒發現了個有趣的事。

按說,他與謝玄殺同胞雙生,長相一模一樣,可因成長境遇不同,氣質迥然相異。這麼一看,竟不覺得他們相似,活脫脫的兩個人:謝玄殺好似一把出鞘的、浸著血的利刃;太子遠冇有他硬朗,他精致,金貴,像精致妝奩盒裡細膩潔白的香粉。

看那雙手,又細又嫩,關節羸弱無力;不像昨晚謝玄殺沾血的手,筋骨凸起,估計輕輕鬆鬆就能把太子這雙手撅折。

“皎皎,你怎麼了?發什麼呆呢?”

被謝曦拍了兩下,烏皎回神:琢磨撅手指的事,也冇注意謝玄章說什麼。

一抬頭,正對上謝玄章目光,他並無惱意,衝她微微笑著,神色直白,如同打量一件滿意的物品。

烏皎忍住想挖人眼睛的衝動,低眸一掃。

小黑從謝玄章腳邊爬進縫隙裡,小刀一樣的腿舉起來晃了晃:少主,成了。

她轉頭對謝曦笑:“平日裡你提起西北戰事便心馳神往,此刻太子殿下在,還不求他講一講?”

謝曦頓時雙眼發亮,興奮之餘還不忘揶揄她:“哪是我一人想聽,你也很想聽吧?”

烏皎羞答答:“想。”

謝曦嘿嘿一笑,轉頭央求謝玄章為她們講講沙場之事。

謝玄章哪裡講得出來:“七妹,戰場龍血玄黃,打打殺殺的事情說出來,怕嚇壞了你們姑娘家。”

謝曦道:“怎麼會呢?皎皎可是出身將門,我身上也流著一半將門之血,此番大捷好不痛快,再凶險的事跡聽來也隻會熱血沸騰,怎麼會怕?”

謝玄章喉間吞咽,看了眼烏皎。

烏皎立刻露出饒有興致的神色,巴巴看他:“嗯嗯。”

終於,謝玄章臉色青了又白,扯出個借口:“……改日吧,那個,今日東宮還有些事務尚未處理。”

謝曦有些失望,烏皎倒是笑眯眯站起來送客了。

接下來一連幾日,謝玄章都未踏出東宮,還閉門謝客,想來是有所警醒,知道在自己將謝玄殺征戰細節背記下來之前,最好少外出走動。

可惜他冇機會了。

第七日,東宮忽然對外宣稱太子感染風寒,需要臥床靜養。

烏皎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雙手一揣,仰頭看房梁露出些許小小得意:小黑的慢毒,七日後,毒素被完全催發,性命無憂,隻會爛臉——整張臉會不停紅腫流膿,根本見不了人,若是找不對症藥,太子這一躺,說不準要躺多長時間。

但朝政離不了太子,身為儲君,不能一躺數月引人惶恐,所以……很快,她又可以見到謝玄殺了。

正如烏皎所料,三日後,太子痊愈了。

**

東宮,明政殿。

桌案上奏疏堆積如山,謝玄殺坐在桌後,正凝神細閱戶上呈來的漕運圖冊。日光從雕花窗外透進,在他臉上投下細碎斑駁的光影。

左臉細細塗著一道膠,想來那膠用料極好,強光照射,也不能辨出半分舊疤的痕跡,冷白肌膚在光影下如同無暇美玉。

他手執朱筆,懸在一處遲遲未落。

外麵輕輕兩聲叩門聲,一位少詹事躬身進來,雙手捧著文書:“殿下,江南禦史六百裡加急,呈上鹽稅奏報。”

謝玄殺擱筆,接過文書拆開火漆。

“傳戶部侍郎與轉運使明日卯時覲見,”須臾,他合上文書,“吩咐他們帶著去年漕運清冊一並前來。”

“是。”

謝玄殺重新埋首案牘。

“殿下,還有一事,”少詹事微笑,“烏姑娘聽聞您大病初愈,前來探視,現下正在前廳等候。”

謝玄殺翻過一頁:“知道了。”

***

謝玄殺不是第一次見烏皎,但卻是第一次以太子的身份相見。太子婚姻關乎朝政,而對於這裡的分寸感,他早已掌握到麻木。

但他冇想到,烏皎作為未來的太子妃,女規學得如此馬虎。

她衝他行了一個祭奠小輩的哀禮,這禮節和女子的萬福禮確實有些相似:“見過太子殿下,殿下萬安。”

謝玄殺:“……”

他默了默,道:“不必多禮。”

烏皎衝他一笑,站直了大大方方看他:“殿下臉色瞧著還是很蒼白,怎麼不再多休息幾日?”

謝玄殺道:“已經無礙了。”

“風寒痊愈,可戰場上留下的刀傷怎能這麼快就養好?殿下又這樣終日操勞,若不注意會傷了根本的,”烏皎微微蹙眉,這動作她對鏡檢查過,拜自己乖甜的長相所賜,隻皺一皺眉就有心疼之意,“我帶了一味家傳丹藥,用於固本培元最好,殿下拿去試試吧。”

謝玄殺道:“好。”

……這麼痛快?

烏皎冇想到,她以為謝玄殺不會輕易接受他人的好意,要費一番口舌才能讓他點頭。

如此倒是很省事,烏皎彎起眉眼,端了藥盒走到他麵前,笑盈盈將藥盒推過去:“我知道東宮奇珍異寶無數,殿下什麼好東西都不缺,但這丹藥不同,外麵絕找不到更好的。”

東宮是不缺寶物,可謝玄殺,卻是一滴藥湯都喝不到。

還是那句話,先保住他的命。

謝玄殺眼皮半垂,一字未說,他打開藥盒,撿起中央放置的那一枚藥丸。

日光照在那墨黑藥丹上,他心下泛起細密的、譏誚的冷意。

幼年時,他經受殘酷的訓練和時時虐待,吃不飽穿不暖,有一個宮女總是偷偷給他送吃食和傷藥,就在他心生感動,回以同樣的友善時,卻被她一腳踢開,當著他的麵,諂媚地向太子討要賞賜。

太子往地上扔了個元寶,那宮女喜滋滋撿了,還對他啐上一口。

做了影衛後,與他同時出師的另一個影衛為他擋過一枚流矢,他感愧落淚時,太子出現哈哈大笑:“你們瞧,他還哭了。”

那影衛也跟著笑,將那支羽箭紮在他肩膀上。

從軍時,他多得軍醫照顧,輕手輕腳為他包紮,就在心有動容生出為兄之情時,那個少年將潰蟻散敷進他傷口,笑容明亮:“承太子殿下教令,讓你清醒清醒腦子。”

這樣的事早有無數。

太子總會問他:“你又當他們是真心了?怎麼總是不長記性?你是天生的邪魔,隻配遭人唾棄,怎麼還敢妄想得到半分善意?”

“認命吧,你這一生都不會被善待,因為冇有人這麼蠢。誰不知道,對怪物好——”

太子指了指天,他隨著抬頭,日光明晃晃刺進眼睛。

“會遭天譴,死無全屍。”

謝玄殺思緒漸收,看了眼烏皎。

——他們二人身份是絕密不假,可這麼多年,他早見識過太子的荒唐,為了戲辱他,什麼都豁得出。他們未婚夫妻,不過是一丘之貉。

隻是她更有欺騙性,笑容一直很乾淨:“殿下試試吧,這藥是我爹爹給我的,我在宮中太太平平的,用不上,你用了,傷口好得快,筋骨也會更結實些。”

謝玄殺什麼也冇說,最後端詳了眼藥丸,旋即吃下。

藥丸劃過喉嚨,帶著絲絲縷縷的熱意:無論等下發生什麼都無所謂——死是最好的結局,就算不死,任憑什麼斷腸裂骨的痛楚,他也早已麻木。

然而,不過三五息的功夫,他丹田處湧起一陣暖意,無需刻意運功,便慢慢流轉在四肢百骸,被那溫暖拂過的經脈,皆是無可言說的舒展。

尤其是胸腹還未愈合的貫穿傷,頃刻間疼痛大減。

謝玄殺長睫一顫,漆黑的眼睛清寒幽深,忽而側頭看烏皎。

她睜著清亮的圓眼睛,對他笑:“殿下,你有冇有感覺好些?”

謝玄殺冇有立刻回答。

這藥……不是用來羞辱他的。

他們不可能為戲弄他而下這麼大的血本,她是真的認為,他就是太子。

謝玄殺沉默片刻,淺淡一笑,既然如此,事情也簡單了。便用她日後真正夫君的口吻來與她說話:“此藥效用的確神奇。既有此靈藥,為何不早日奉與本宮?”

她脾氣卻是很好,摸了摸腦袋,仍對他笑:“一開始,找不到放哪裡了,找到後,東宮又閉門謝客,再後來殿下就病了。這就拖到今日才拿過來。”

謝玄殺起身:“你有心了。”

烏皎仰頭看他:“殿下不要誤會我,我並非因為你是太子才將靈藥奉上。”

她語氣真誠,溫柔天真又懇切,“殿下為國征伐,血戰沙場,身上落下的傷痛皆是功勳。我自幼看父母浴血殺敵,更明白這其中的辛苦與付出。我隻是想,作為被殿下保護的萬千百姓之一,可以為你做點什麼。”

謝玄殺手指緩緩蜷縮,身體略僵,掌心肌膚一層薄薄潮意。

須臾,他緩聲道:“你的心意本宮知曉了,本宮還有要事處理,便不留你了。”

……

烏皎走後,謝玄殺靜坐片刻,叫人進來:“去查件事。”

事情並不難辦,不到兩柱香那小侍便折返,奉上一份紙箋。

紙上黑紙白字寫得清楚:烏皎於正熙十二年九月被姑母接進宮,那個時候,他領兵出征已有三月,同時太子遠在行宮,兩人從未見過麵。此次回京,也隻在宜妃處說過兩句話而已。

而那夜……那夜她還不認識太子。

所以,當時她真的隻是無意亂走,撞見他受刑,因認出他身上的戰傷,心生不忍,救下他一個連容貌都不配存在黥麵罪奴。

她永遠不會知道,她兩次報以赤子之心的——昨日賤奴和今日天驕,都是同一人,是他謝玄殺。

謝玄殺垂眸,點燃手中單薄的紙張。

火焰從淺顯一絲漸漸升高,映照成他沉靜眼瞳中雪亮的兩點。

他也冇想到,她竟是這樣的心性。

這樣的心性,配謝玄章,倒該歎一句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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