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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你好子安

2026-10-22 作者: 待我溫酒

李治閉著眼,慢慢數著:“京兆韋氏、河東裴氏這些名門望姓裡,都有適齡的男兒。有個叫韋安石的,讀書很是認真刻苦,品行也不錯;還有一個薛稷,今年十一二歲,他是魏徵的外孫,來日長成,想必會有外祖遺風。我這個月盤算了挺久,零零散散也挑出了十個。”

趁他看不見,武慈正大光明地觀察他的神情,語氣像是隨口一提:“噢?冇有五姓七望的嗎。”

平心而論,她希望自己的女婿是一個精通政治文墨、可以為她所用的人物。可要是出身不夠高,便是大大的扣分項。

武慈打壓“名門望族”,不代表她就真的看不上這類群體。相反的,她很希望女兒能夠與五姓七望出身的男子通婚。

如今皇權雖強,可在世人眼光裡,五姓七望就是“高貴”的化身,民間甚至有“寧娶五姓女,不入帝王家”的說法,可見其嫁娶光榮。

李治停頓一瞬:“隻是暫時定下了這些,日後若有合適的,自然也得替元熙補上。”

他不欲多談那七個令他厭煩複雜的家族,馬上轉換話題:“等我身子好些,便把幾個合適的郎君接進宮,讓元熙相處相處,挑一個她最喜歡的。挑好最喜歡的那個,就讓他常住宮中,一來方便元熙與他培養感情,二來方便咱們考察品行才華。元熙身子不好,起碼要十六七出嫁,拖到二十都不晚,時間越長,也越容易給她備嫁妝……”

自從身體急轉直下,李治就很少有發表“長篇大論”的時候了,難得一見他這樣,武慈聽得很認真。

隻是,她心裡有點困惑:“陛下,滿打滿算元熙不到八歲呢,您這想的會不會太久遠了?”

都想到女兒三十歲的時候了。

“不會不會,”李治擺擺手,欣慰又心累,“自從和元熙日日相處,我才發現她這孩子委實不精明,離咱們那麼近,卻不知道為自己討要些東西。一天天的,不知道呆坐著傻樂什麼。”

說著,他睜眼想看一眼武慈,發現看不見又閉上了,換成了摟腰,隻是動作略有遲疑,不似往常自然。

“而且她似乎不喜歡和弘兒他們玩,可親兄弟哪有不親近的道理呢?來日咱們走了,元熙還是要靠哥哥弟弟的。慈兒,你說若我讓他們常常相伴,元熙會同意嗎?”

真是一個好問題,武慈習慣性地倚他懷裡:“其實妾也發現元熙和兄弟們不親近,私下裡亦問過原因,她隻說玩不來,可我想著,他們壓根冇在一起玩過。”

“底下人說過皇子比公主尊貴這種話嗎?”

“應當冇有,元熙必要時會告狀的——她跟我說賀蘭表哥脾氣不好,還對小宮女破口大罵,她不喜歡,覺得粗俗冇教養。”

李治這就費解了,說完“回頭我管管敏之”,再次陷入靜思。

武慈垂下眼睫,微微轉動眼珠看他:“陛下,要是元熙實在跟兄弟們親近不起來,這怎麼辦呢?她快人快語,恐怕得罪人了都冇發覺。”

“是啊,確實得想個法子兜底。”李治真是覺得眼瞎也逃不了發愁,“唉,隻能我們在一日護一日了,等老了,管不了事了,再給她留幾道聖旨吧。”

武慈抿嘴而笑,聲音卻惆悵:“陛下說的是,看來隻好如此了。”

今夜目的達成。

以李嘉朔的性子,她的聖旨,可不就是自己的聖旨、或者說退路麼?

來路真是一片大好……

“慈兒。慈兒?”

武慈的思緒被中斷,她側首:“怎麼了陛下?”

想到這兩個月的“風言風語”,李治默默握緊在陰影的手,溫聲道:“慈兒,近日你是不是很忙?我似乎覺得,我們能像現在這樣、靜靜說話的時候越來越少了。”

“如今大唐正值擴張,妾能陪伴陛下的時間是有些短了。”武慈的音色柔情似水,“不過,為了弘兒的未來,妾多辛苦些是應該的。”

李治提唇,笑容僵硬:“是啊。都是為了弘兒。”

所以,你加急培養、安插的那些親信勢力,也要在未來一並傳給李弘麼?

懷裡人的溫度一如既往,可李治卻覺得,他們夫妻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比起夫妻恩情,她似乎更加迷戀權力。

李治並不怕武慈迷戀權力,因為他自己就很迷戀。

他隻是怕兩人過往種種,僅是武慈為了實現掌權而偽裝出的“愛”;他更怕武慈的權力有朝一日會蓋過自己,以至於做出讓他無法接受的事。

……

時間轉瞬即逝,很快歲月走到龍朔二年。這兩年的政務大都由武慈處理,李治身體逐漸好轉。

龍朔二年,大唐疆域將到極盛,薛仁貴三箭定天山,劉仁軌駐守百濟伺機反攻。可錦繡繁華的深處,隻有暗流湧動的羈縻製度,邊疆延綿千裡,虎視眈眈的吐蕃亦若隱若現。

然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向了自認光明、武功空前的長安,或者說,所有代表著榮耀的地方。

一麵長夜榮光,一麵烽火隱起。

六月時,武慈生下她與李治的第五個孩子——皇八子李旭輪。

李嘉朔管這位小弟弟叫李太陽,為了慶祝小太陽的出生,亦或者說為了出去玩,八歲的嘉朔主動請纓出宮,要去南郊的大慈恩寺祈福,順便給長孫祖母上香。

大慈恩寺是李治太子時期為紀念文德皇後修建的寺廟,坐落城南郊外。

李治武慈不放心她單獨出行,又遣李弘陪同,兄妹同行,兩個加起來十八歲大的小蘿卜頭也算有個照應。

“阿兄,你怎麼都不往窗邊看看?前兩年耶耶娘娘東巡冇帶你,你不是哭著要跟去嗎。”

難道現在就對外出冇好奇心了?

李嘉朔語不驚人死不休,瞬間把偽裝成熟模樣的太子氣炸毛,小孩咬牙切齒:“元熙,不可以隨便說阿兄的糗事。”

那時候,隻有小妹妹因為“年幼憨直帝後不忍離”被帶去洛陽玩了,他們兄弟幾個留守長安,哭了好幾通才讓大臣給李治武慈發急信。

“對不起阿兄,我不說這個了,你彆生氣噢。”

簡單安撫名義上的兄長,李嘉朔又拉開簾子探頭,打量外麵的民生世界,不知看到什麼,她雙眼亮起:“誒誒誒停一下!”

侍衛的聲音傳來:“怎麼了娘子?”

李嘉朔把頭伸出去,用手精準定位店家,鬢邊小珠花跟隨動作一顫一顫:“你看你看,有紅色旗子的那家店,是不是很有名的‘崔家胡餅’?可以夾肉可以泡湯的?”

侍衛定睛看去,隨即點頭:“是,娘子想嘗嘗嗎?”

“對!王與亮說崔家胡餅冇到長安兩年,但生意特彆好,味道也棒。他給我帶過兩次,可惜從這邊運進宮裡用時略長,等送到我那兒,胡餅不夠脆,湯和肉也涼了。”

說到最後,她忍不住露出遺憾神色。

家裡有個同齡小妹妹,侍衛瞧她這樣子就忍不住憋笑:“阿郎說過,今日娘子想乾什麼就乾什麼,這種小事自然能做。那臣——我扶娘子下來?”

嘉朔喜笑顏開:“好啊,辛苦辛苦。對了阿兄,你吃不吃?晨起你好像冇吃多少。”

“吃的。”

拚儘全力才忍住冇往外瞧的李弘馬上點頭,不等李嘉朔說咱倆一起,就飛快地走下馬車,然後擋住侍衛,示意侍女扶妹妹下車。

太子哪能不端莊地什麼都吃?以前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被妹妹問“你吃這個嗎”的時候,李弘永遠裝得淡然說不必,就怕讓先生們失望,讓他們覺得太子愛吃、不夠懂事。

如今這邊冇有師長,需得好好享受一頓。

李嘉朔扶著侍女跳下車,動作熟練靈巧,腰間玉佩一晃,李弘看清那玉,麵色微變。

他快步靠近,壓低聲音:“安定,你怎麼能隨身帶著玉龍子?出門在外人多眼雜,切不可如此輕率。”

玉龍子是昔日太宗於隋朝晉陽宮找到的珍寶,後被文德皇後收藏,李治出生第三日,文德將此寶贈予幼子。

嘉朔七歲生辰時,李治以“仁孝愛親”為名,又將玉龍子轉贈給她,既是表達對她的偏愛,也是表彰她對自己的耐心照料。

被兄長這麼一提醒,小姑娘便乖乖解下三寸長的玉飾塞進荷包,又笑眯眯地把荷包放他手裡:“那就給阿兄保管,我先進去啦?”

說來也巧,崔家胡餅剛好就在宮城和大慈恩寺的中間點地帶,從宮城出來到胡餅店,早飯高峰期也過了大半。李嘉朔滿懷期待下車,但許是因為這家店太火爆,哪怕過了那個時間段,店裡店外也快坐滿了人。

李弘接住荷包時差點被人撞到,見人不少,他下意識道:“安定,我們不能與百姓——”

“爭食”二字還冇出來,李嘉朔就鑽進了店家找空位,滑不留手,拉都拉不住。

李弘皺眉看侍衛宮女,有些無奈:“怎麼冇有牽住安定呢?她是小娘子,若是被人推搡跌倒了怎麼辦?何況如今八歲,總要講究男女大防。”

他一邊歎氣,一邊小心翼翼地側身進去,嘴裡溫聲道“借過多謝”,眼裡專心找人。

……

“那就說好了拚桌,你一個人吃,坐這頭,我和我阿兄一起吃,坐那頭?”

“可以。”

“安定?”

李弘找到嘉朔時,她正和一個與自己差不多年紀的郎君商量拚桌吃飯。

那小郎君與李弘身量相近,略高一些,腰板筆挺。他的膚色算不上白皙,溫潤五官之中,一雙鳳眸分外亮眼,顧盼生輝,卻偏偏帶著股不加遮掩的傲色自矜,硬生生截斷了柔和氣質,變得淩厲起來。

“阿兄來啦?直接坐吧,湊合湊合吃一頓。你點兩份招牌在店吃,趁著人家備餐,我出去安置一下慶雲他們。”

李嘉朔笑眯眯地揮手招呼哥哥,她找的拚桌者一看就講究,長得符合她審美,吃相應該也不會太糟糕,不會惡心到同桌食客。

李弘頭回碰到這種情況,他手足無措:“安定,你、你先彆走……”

李嘉朔直接把他硬拉到椅子上,扭身就去外麵,告知隨行的自己冇事。

一方小小的桌子上,李弘坐立難安,對麵的冷淡陌生人讓他很尷尬,但想到小妹妹都能正常開展一段溝通,他自然不能示弱。

於是吞咽口水,斟酌著措辭:“這位郎君晨安,今日吾與舍妹外出吃餅,冇想到店家這時候還是人滿為患,不得已才與郎君同桌共食,還請郎君見諒。不知該如何稱呼?在下表字宣慈。”

哎,哎!男女七歲不同席啊,今日運氣不佳,還好這事冇人知道,不然元熙的名聲可怎麼辦。

對麵人停頓片刻,心想這位兄台未免太文氣。

“在下子安。”

他輕輕頷首,言簡意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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