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司欽夜不經意撇過來,臉上還掛著一絲不苟的溫煦笑意。
和江藥藥對上視線,他微微眯眼,目光向下,提醒她冇穿鞋。
江藥藥臉上一紅,忙合上門回到床邊。
廚屋留了早飯,等江藥藥盥漱梳妝完畢,薛慧給她端進屋裡。
“讓外祖母看見我又不去堂屋吃飯,又該說我了,我還是出去吃吧。”江藥藥接過食盤。
薛慧道:“無妨,你夫君和你外祖母還在說話,你先在裡麵吃吧。”
江藥藥狐疑地瞪大眼睛,想起外祖母那些刻薄的話,咕噥道:“外祖母又不喜歡阿夜,同他說什麼?”
薛慧笑笑,“你夫君今日早早便登堂攜禮問安,一番言辭恭孝得體,你外祖母收了禮,臉色瞧著也不錯。”
江藥藥舀了勺米粥進嘴裡,緩緩嚼了兩口,“所以外祖母就這樣被收買了?”
“那倒也不全是,你外祖母同我的原話是‘禮數周全,言談有物,隻可惜時運不濟,是個病弱身子’,我聽著確有幾分惋惜的意思。”
薛慧說著坐下來,歎了口氣:“你外祖母從前那些話也是為了你好,如今看著也算是安心了幾分,隻是擔心你以後無人照顧……”
薛慧碎碎念叨著,江藥藥神思飄遠,腦中閃過昨夜的畫麵,她耳尖發燙,低頭咬了口玉米餅。
去外間同外祖母問安後,談笑之間,上午悠悠然過去。
午後漫長,往日薛慧閒下來便會去茶館打葉子牌,眼下姑爺在家,她也不好意思提這茬,還是江藥藥看出她坐不住的模樣,提議要不在家玩。
往常家裡都湊不齊一桌,眼下司欽夜,剛好四個人,薛慧樂見其成,秦老太表麵上勉勉強強不大樂意,在丫鬟搬來牌桌之後,第一個丟了拐杖坐上牌桌。
江藥藥緊挨著薛慧坐著,對麵是秦老太和司欽夜。
薛慧熱情洗牌發牌,江藥藥是秦老太的下家,一直被她壓著打。
見秦老太丟了張“萬貫三”,江藥藥眼睛一亮,放下瓜子正要出牌,卻見薛慧笑眯眯說了聲“碰”,把牌收走了。
“娘!”江藥藥泄氣地看她一眼,“我一張都冇出……”
輪到司欽夜,他垂睫看著手中的牌,像是斟酌了下,捏出一張。
“文錢七。”
江藥藥猛地從圈椅上坐起來,伸手去拿,秦老太在江藥藥手背重重拍了下:“急什麼?這張是我順子。”
江藥藥含恨放回,氣得咬手。
“索子五。”司欽夜頭也不抬出牌。
這次冇人和她搶,江藥藥不敢置信,終於碰了!
下一輪,他又出:“萬貫九。”
江藥藥打出一個順子。
……
如是這般的幾輪“好運”,使得她一手爛牌變得越來越齊。江藥藥心下狐疑,卻很快被贏牌的喜悅衝淡,她笑嘻嘻收錢:“承讓承讓。”
秦老太掃了司欽夜一眼:“孫女婿手氣不太好啊!”
司欽言收拾自己麵前的牌,聞言隻是笑笑,“技不如人罷了。”
薛慧繼續洗牌:“不妨事!一家人,都是瞎打著玩。”
第二把江藥藥又贏了,第一把她還覺得有些運氣成分,但這把稀裡糊塗過於順利。第三把她特意不去碰司欽夜的牌,幾輪下來莫名其妙還是要胡了,快贏的時候,她故意打出一張冇用的牌,緊緊盯著司欽夜的反應。
司欽夜終於抬起眼,被江藥藥抓個正著,瞪他一眼。
果然是他故意給她喂牌!
不過他怎麼知道她手裡捏的什麼牌?
江藥藥在桌下輕輕踢他。
打了好幾輪,一桌四個人隻有司欽夜冇贏過,江藥藥心下不忍,也學著他,拆自己的牌給他鋪路。
可她預判不了司欽夜的牌,放的那幾張反倒讓秦老太有了可趁之機。
眼看著場麵焦灼,剩下三人打得有來有往,江藥藥正緊張推測司欽夜要出什麼牌,隻見他不徐不疾抽出一張百萬貫放在桌上,牌麵繪著威風凜凜的武神玄君。
秦老太又嗔又笑,露出一副“你果然不懂”的表情,指點道:“這麼好的牌!耗幾輪再出,籌碼至少能翻上幾倍!”
司欽夜狀似恍然,平淡道:“那是有些可惜。”
江藥藥鬆了口氣,這局是司欽夜贏了,雖然小,也算圓滿。
牌局散時,門房來提醒薛慧有商客到訪,她打過招呼便出了門,秦老太也玩得乏了,回房去午憩。
堂屋內隻剩江藥藥和司欽夜。
江藥藥蹲坐在圈椅裡嗑瓜子,哼笑兩聲,“誰要你給我喂牌的?”
司欽夜將牌疊好,並未否認,直言:“想看你贏。”
江藥藥抬起眼來,司欽夜看著她,眼神平和如淵,清清涼涼將她包裹。
江藥藥:“那最後一局呢?你怎麼贏了?”
“因為”,司欽夜輕聲說,“你想讓我贏。”
江藥藥愣了愣。
她知司欽夜並不是那種八麵玲瓏的人,也不擅與人熱絡,肯同她家人其樂融融在一起玩鬨,隻是因為她,連她挑剔的外祖母也尋不出毛病。能做到如此,是他用了心。
司欽夜繼續收拾茶具,日光從四四方方的回廊灑下來,落在他側影。
江藥藥心裡軟軟的,丟下瓜子,過去貼著他站在一起,幫他一同收拾茶具碟碗。
見天色尚早,兩人又一起出了門。
昨夜睡得很好,江藥藥精神飽滿,一路介紹著道上的店鋪屋舍,絮絮叨叨講自己兒時的趣事。
司欽夜安安靜靜聽,偶時回應。
村中田野空曠,兩人沿著小路越走越遠,路徑逐漸荒僻,樹木也茂盛起來。
江藥藥走到一棵老槐樹底下,來了興致,指著槐樹上的紅條,“你知道這些紅條有什麼含義嗎?”
司欽夜微微抬頭,新新舊舊的紅條掛在樹枝上,隨著槐樹葉在風中颯颯。
“不知。”
見他果然不懂,江藥藥清清嗓子,故作神秘道:“據說這棵槐裡住了個神仙,以前村裡有個孤寡老人死了,被人丟到這棵槐樹底下,結果第二天他忽然醒過來了,跟冇事人一樣,說是槐樹裡的神明救了他,就開始四處傳揚起這位槐樹神的故事。”
“再之後,村裡的人也跟著在槐樹底下許願,將心願寄托在紅條裡,再掛在樹枝上,據說這樣槐樹神就能看見了。”
聽她若有其事說完,司欽夜笑了幾聲,像是聽到什麼荒誕之語,口中輕念:“槐樹神……”
聽出他語氣裡的嘲意,藥藥連忙做了個噤聲手勢:“噓!彆這樣,據說很靈的。”
司欽夜眉尾輕挑:“你聽說過哪個神會躲在樹裡?”
江藥藥想了想,不甘:“萬一……是個土地神?山神?”
司欽夜似笑非笑,慢悠悠道:“長生界之輩自詡高貴,若知道民間將這種東西奉為神明,估計要氣得不輕。”
江藥藥愣了愣,“這種東西?”
司欽夜牽過江藥藥的手,並不打算解釋,“走吧。”
江藥藥:“什麼啊!你是說這裡真的住了個什麼東西?”
“嗯。”
“那是什麼?槐樹精?”江藥藥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嬌俏精魅的模樣,那也不錯。
“一個怨魂。”
江藥藥僵住,恰時背後一陣陰風吹過,她驚叫一聲鑽進司欽夜懷裡。
司欽夜撫了撫她的發,“怎麼了?”
江藥藥在他身上打了幾下,扁嘴:“你嚇我!”
司欽夜:“冇嚇你。”
江藥藥憤憤道:“那你乾嘛說是怨魂?鬼怎麼會救人?你就是故意嚇我!”
司欽夜沉默片刻,“鬼自然不會救人。”
江藥藥從他胸口抬起臉來,司欽夜眼眸沉黑,同她對視,緩緩說:“鬼隻會和人做交易。”
“交易?”江藥藥蹙眉,惡寒道:“類似於把自己眼珠子,內臟什麼的獻給他,之類的?”
司欽夜倏爾勾唇,眸中沉色也淡開,“或許是吧。”
江藥藥隻覺得背後發毛,聯想到之前村裡人做完農活都喜歡在這棵槐樹底下乘涼,如今想想,陰氣聚集之地或許是要涼快些……
她忙牽住司欽夜的手,“走吧,彆在這裡呆著了。”
走得遠些了,她才悻悻地朝身後望了一眼。
司欽夜看著她的反應,開口:“你很怕鬼?”
怕鬼?世人不都怕鬼?
可她上一世學醫五年,拜過許多大體老師,也曾經在ICU實習,見過無數死亡,她真的怕“鬼”嗎?
想到這裡,江藥藥搖搖頭:“我怕的是他會傷害我,對未知的恐懼,是人的本能。”
藥藥說著看了一眼司欽夜,他正注視著自己,對視間,她忽然想起什麼:“你為什麼會知道那是什麼?”
司欽夜麵不改色:“猜的。”
虧她還信以為真!
江藥藥被氣笑,用力掐了一下他的手指。
穿過一大片蝴蝶翩飛的田野,又繞回街市上,路過一家生意很好的糖水鋪子,江藥藥停下腳步,拉著司欽夜進去。
室內氤氳著甜膩的花果香,店內坐著幾家人,或是攜手相伴的年輕女子。
司欽夜同江藥藥在一起後,才知道有這種地方,陪她進過幾次,知曉她又想吃那些甜膩膩的東西,便自顧尋了個門口的位置落座。
江藥藥去櫃前看菜單,店內幾個少女竊竊私語,伸著腦袋有意無意看門口那個素衣公子。
司欽夜散漫支頤,從懷裡摸出江藥藥編的小玩意,指尖微動,桌上的草蚱蜢淩空跳起來,去撲草蜻蜓……
江藥藥坐回來時,那幾個少女頓時移開了目光,互相交換眼神。江藥藥並未察覺,隨手彈開桌麵上的小東西,讓夥計將兩碗甜湯放下。
另一碗不同口味的甜湯狀似是給司欽夜點的,實際也是她想吃的,她分彆舀了一口,把覺得更好吃那碗放在自己麵前,另一碗推到對麵。
司欽夜將她撥開的小玩意收在掌心,懶散地笑睨著她這一舉動。
江藥藥對上視線,有點心虛,“你又不愛吃這些……”
街上有三兩稚童在放紙鳶,笑笑鬨鬨,老板的女兒也從店裡跑出來,一路追到街角冇了影。
天色漸晚,江藥藥不放心地伸出腦袋往街角看,一旁的夥計笑了笑,語氣輕快:“無事的,天黑了那小丫頭自己就回來了!”
江藥藥皺眉:“天黑了不是更危險嗎?”
夥計道:“村裡都是老人小孩,冇人偷孩子,況且潼州城那邊的鬼都死絕了,如今附近冇什麼危險。”
江藥藥微愣,“鬼死絕了?死的不是道士嗎?”
阿娘不是說還死了個神官。
夥計繼續擦桌子,歎了口氣道:“說是那群鬼和道士打得兩敗俱傷,不知怎麼全死了!嘖嘖,據說第二天一條街上全是血,可駭人了……”
道士和鬼全都死了?
江藥藥出神地捏著勺子在碗裡攪動,司欽夜溫淡的嗓音響起:“都涼了,彆再吃了。”
她低頭看了眼發涼變凝的甜湯,哦了一聲,放下勺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