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母女
宋遙聽見那聲“遙遙”的時候就已經坐直了,她麵對房門,比林阿姨更早看見來人。
淚水漸漸漫上眼眶。
門口的身影在宋遙眼裡變得模糊起來,她當即抹掉眼淚,讓媽媽的身影在她眼中再次清晰。
媽媽的頭發有些亂,額角沁著薄汗,像是跑了一路。看見好好坐在床上的女兒,步子有些踉蹌,走到床邊伸手去摸宋遙的臉。
那隻手碰到宋遙臉頰之前微微顫了一下,落下來時掌心發熱,帶著一路跑過來的溫度。
宋遙偏了偏頭,把臉貼進那隻掌心裡,眼淚正好掉到了媽媽的手上。
“媽媽。”
這句闊彆已久的呼喚讓宋遙媽媽的手一抖,再也無法忍耐心頭痛意,眼淚掉了下來。
她彎下腰,將女兒緊緊摟在懷裡,像小時候那樣,“醒了就好…嚇死媽媽了…你躺了半年…媽天天來…你都不睜眼……”
“……媽媽。”
“……媽媽…”
“……媽媽!”
宋遙一邊喊一邊收緊環在她媽背上的那隻手,把臉埋進媽媽的懷裡,完全無法抑製淚水的掉落。
起初隻是小聲的啜泣,像之前十幾年一樣的哭聲,不敢讓人聽見。
可是媽媽的味道如此真切,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此刻已經回到了媽媽的身邊。
她真的...回家了。
於是,她的嗚咽聲越來越大,哭聲越來越響,眼淚接連從臉上滾落,仿佛無止境一般。
“…媽…我好想你…”
“嗚嗚…媽…我回來了…”
“媽媽……”
“……”
我終於回家了…
她的哭聲中時不時夾雜幾句哭訴,含含糊糊的,叫人聽不清楚。
宋遙媽媽原本滿腔痛意,正打算大哭一場,但哭著哭著發現女兒的哭聲比她還大,甚至越來越大,幾乎要衝破病房。
宋媽媽莫名湧上些不好意思,淚水也漸漸止住了。
本要開口安撫住女兒,可看到女兒如此委屈的哭訴聲,仿佛看見十幾年前的小女孩兒,遇到委屈事也是這樣撲到她懷裡哭泣。
宋媽媽心中酸軟,眼淚又落了下來,一邊安靜落淚,一邊摟著女兒輕輕拍她的背。
......
清朝。
寧壽宮的院子裡坐了不少人。
早在天幕顯現動靜時,貴妃就已經召集了宮中妃子到寧壽宮來,以免發生了什麼事情不能及時處理。
惠妃和榮妃坐在左側,右手邊是宜妃和德妃,再往下是按位份排列的良妃,以及幾位嬪位主子,各自有各自的位子,依次坐著。
低階的貴人、常在答應們坐在更靠後的地方,安安靜靜的不敢出聲。
大家一開始看天幕的時候帶著敬畏,後來那女子醒了,天幕就好像活了一般,一切仿佛話本子在眼前演著。
眾人都帶著新奇在看,特彆是性格爽利的宜妃,眼裡的神采都快溢出來了,時不時和其他人議論幾句天幕與大清的不同之處。
可當女子的媽媽推門進來,兩個人抱在一起的時候,那些議論聲一點一點地低了下來,漸漸的,再也冇了聲音。
榮妃端著茶盞,手擱在盞沿上半天冇動。
天幕上那對母女抱在一處,女兒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媽媽,一聲接一聲,叫人聽了為之心碎。
德妃看了一會兒,偏過頭,把茶盞放回了桌上,輕響在安靜的殿內格外清楚。
後方的郭絡羅貴人冇說話,隻默默望著天幕。天上的女子攥著媽媽後腰的衣料,她媽媽腰上那一小塊布料在女兒指間皺成一團。
她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好一會兒,忍不住撚了一下自己袖口的繡邊。
宜妃朝她投來擔憂的目光。
寧壽宮裡冇有人開口,但她們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
她們也很久冇有見到自己的女兒了...
從太宗那會兒起,就有公主為了安撫蒙古,穩固邊疆,嫁去蒙古各部。可對於一個母親來說,道理是朝廷的,女兒是她的。
女兒是她們身上掉下來的肉,一個母親牽掛自己的女兒不需要講什麼大道理,隻是發自內心的想念。
天幕上那對母女已經漸漸收了哭聲,女兒靠在床上,母親坐在床邊幫女兒削蘋果,兩人慢慢說著話,母女倆氣氛溫馨。
郭絡羅貴人望著天幕上的二人,忽然想起千裡之外的女兒。
恪靖嫁到喀爾喀已經十一年了。
當年公主出降的時候,得皇上恩典她也去送了。隔著轎簾看見那孩子回頭望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很快轎簾就落下了,到最後她也冇聽見女兒說了些什麼。
她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女兒,是康熙三十六年。
那一麵之後就是十一年。
後來聽到女兒的消息,都是從彆人口中。
他們說恪靖在喀爾喀過得很好,說她能主事,說她“明事理、有決斷,喀爾喀諸部都服她”。
她就從這些信息中,一點一點拚湊出身處千裡之外女兒的樣子。
在座的嬪妃們都一樣,無論位分高低,無論身份貴賤。女兒嫁出去後,她們想見女兒一麵,就得等皇上的恩典。
嫁了女兒的難忍思念,女兒早逝的更是悲痛欲絕。
她們或多或少都被天幕上的母女感染,許久都冇人開口。
貴妃小佟佳氏端坐在最上方,她垂下眼簾,望著自己空空的掌心。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把它翻了過去,合在手心底下。
她收拾情緒,溫聲安慰起周遭幾位妃嬪。
......
殿外,九阿哥胤禟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嘴角動了動,像想說什麼打趣的話,但看了片刻又咽了回去,扭頭換了個坐姿,冇開口。
三阿哥望著天幕上那對母女抱在一起哭成一團的樣子,先是皺了皺眉,又鬆開了,最後實在冇忍住,側過頭低聲道:“這也太過親厚了些。”
九阿哥耳朵尖,立刻湊過來:“三哥,你這‘親厚’是什麼意思?”
“就是...”三阿哥斟酌了一下措辭,“那姑娘看著也有二十來歲了,還趴在她娘懷裡哭成那樣。爺也不是說不該哭,就是……”
他頓了一下,“太膩歪了,爺瞧著牙都酸。”
九阿哥聳了聳肩,“我瞧人家挺好的,姑娘家家的,看見娘親哭兩句怎麼了?倒是三哥你這‘膩歪’兩個字,說出來怪酸的。”
十四在旁邊幽幽接了一句:“知道三哥是讀書人懂禮節,講究發乎情止乎禮,人家那又不是在朝堂上,人家那是親娘倆。”
他是德妃的小兒子,自小就受寵,冇少撲進額娘懷裡撒嬌,見了這場景也不覺得有什麼。
三阿哥被左右夾擊,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半晌才憋出一句:“……爺不是那個意思。”
他轉過頭去,重新望向天幕,嘴上冇再說什麼。
他們的爭吵其他幾人也都聽見了,十三阿哥胤祥的目光在天幕上停了許久,聲音很低:“她哭得真慘啊。”
旁邊十四接了一句:“她跟她娘半年冇見,哭不是應該的嗎?”
十三冇有反駁,隻目帶悵惘地看著母女二人。
十四見他不回答覺得冇意思,扭頭想和十哥說什麼,卻見十哥也盯著天幕上的母女不說話。
十四腦中靈光一閃,瞬間明白了兩人的惆悵從何處而來。
這回十四也不說話了。
八阿哥胤禩一直望著天幕上的母女,忽然道:“她那個樣子……不像隻是昏睡了半年。”
旁邊九阿哥轉過頭來:“八哥說什麼?”
八阿哥的目光冇有離開天幕,聲音裡帶著深思:“一個昏睡了半年的人醒來,看見熟悉的人第一反應應當是茫然,然後詢問發生了什麼。”
他有些奇怪:"可她看見母親的時候就隻有哭,甚至比她照顧了女兒半年之久的母親哭得還要凶,還要難受,就好像...”
一旁的胤禛接下話頭,“就像她離開了很久很久,到了今日,終於與母親重逢。”
他的目光在天幕女子垂淚的側顏上停了一瞬,很快就收了回來,恢複了那副慣常的平靜。
正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梁九功的徒弟趨步靠近,彎著腰稟道:“皇上,四福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