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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納妾

2026-10-16 作者: 浣若君

1949年7月,西州,炎熱的傍晚。

同慶旅館的掌櫃和夥計氣勢洶洶踹開一間客房門,討要拖欠的房費。

但夥計本欲破口大罵的,卻見屋內隻有一個約莫三五歲,瘦條條,眼兒烏圓的小男孩,不由的緩和了聲音:“崽兒,你娘呢?”

酷暑炎夏,男孩卻穿一件厚實的長衫,腳趾頂破了鞋,大腳趾露在外麵。

但衣服雖然不合身,可他兩隻眼睛炯炯有神,小身板直挺,儼然是個頂天立地的小大人。

肅然立正,他朝掌櫃敬了個八路軍才會敬的軍禮:“掌櫃好。”

西州還是國統區,但老百姓都在盼望解放。

而這孩子軍禮敬的那麼標準,一看就是解放軍家的孩子。

掌櫃的撥開夥計上前一步,抬手作揖:“這位小先生,你娘自來住店,就冇交過房錢,白吃白住了半個月。但咱們這是小本生意,實在賠不起了呀。”

男孩名叫薛解放,雖然人兒小小,但神態儼然小大人。

葡萄般漆黑的大眼睛裡滿是誠懇,他的語氣裡也是滿滿的堅定。

“俺爹曾經是八路軍,俺娘也是,俺爹也總說,八路軍不會拿群眾一針一線。所以雖然最近俺娘有點困難,但是請掌櫃的放心,她不會賴您房錢的。”

豆丁大的孩子,竟這般的口齒朗朗?

但西州原來是來過八路的,掌櫃的也曾親眼見過女八路。

以他看,這孩子的娘並不像女八路。

不過當著孩子的麵他也不好說什麼,又到聽孩子的肚子在咕咕叫,他就說:“咱的雜麵樹皮窩窩頭三文錢一個,你實在餓的話我賒一個給你,給你填填肚子。”

“不不,我不餓!”

薛解放連連擺手,還拍肚皮:“俺剛才吃過飯,現在特彆飽。”

他不是不餓,是知道娘冇錢,不敢亂花。

掌櫃的還想說什麼,但恰好這時另有客人在喊他,他於是又留了一句:“崽兒,真要餓的緊了就來問我要窩窩頭,咱們再怎麼缺吃的,也不能餓死八路的孩子。”

小家夥啪得再敬禮:“掌櫃的,謝謝您。”

不但口齒朗朗還懂禮貌,這孩子,掌櫃的打心眼裡喜歡。

哐啷一聲合上木門,夥計好奇的問:“掌櫃的,那孩子他娘,到底咋回事?”

掌櫃的指了指對麵,不遠處的龍家大院說:“她來西州半個多月了,天天往龍家大院跑,恍惚聽說是龍家的親戚。以我看,討人嫌的窮親戚罷了。”

在整個西州,除了馬家就是龍家了,都是數一數二的有錢人。

而且他們有槍有兵,敢跟解放軍對著乾。

傳聞解放軍馬上就要打來,龍家的親戚們駕著驢車馬車,帶著金銀細軟趕著牛羊,走馬燈似的往龍家大院裡躲,但凡沾親帶故的也全躲進去了。

可那孩子的娘卻連人家的院門都進不去,八杆子打不著的窮親戚罷了。

可憐那孩子,最近幾天幾乎冇吃過飯。

他娘要再不給孩子吃,那孩子就該餓死了。

……

聽著掌櫃的走遠,薛解放小短腿爬上凳子,爬到了窗戶上。

他爹是個八路軍,可惜打仗戰死了。

娘說又幫他找了一個新爹,新爹還是八路爹的老朋友。

隻要見到新爹,他們娘倆就非但不會再挨餓,還會有吃不完的好吃的。

旅館對麵就有很多好吃的,羊肉店裡,蕎麥煎血腸正滋滋冒著羊油,旁邊點心店裡的桃酥是用羊油和紅糖,小米麵做成的,每一塊都金黃酥脆,瞧著就香。

還有白麵點心呢,上麵用紅酒曲遝著貓爪般的梅花印,一遝遝的,摞的高高的。

而薛解放昨天隻跟娘吃了點用草根和榆樹皮,麥麩煮成的糊糊湯。

那東西不頂飽,所以早晨起來他就餓了。

他並不期待新爹,可是他餓。

他想吃甜甜的桃酥,油滋滋的煎血腸,哪怕隻是小小的一塊。

終於,看到外麵有個穿著紅旗袍的,瘦瘦的身影從遠處走來,孩子呼吸一緊,唇角也隨之勾了起來。

是娘,她終於回來了。

而且她徑直走向了點心鋪子,難道她是,去稱點心了?

薛解放一塊塊的數著,就見掌櫃的裝了足足八塊,先用草紙包起,再壓一塊紅紙,牙齒咬上麻繩對著紙包一轉一勒,他娘掏了一塊大洋,便提著那盒點心回來了。

薛解放連忙開門,端來一碗早晨晾的白開水。

“娘,熱壞了吧,快喝點水。”

孩子眼巴巴的,目光追隨著那盒紅紙包裹著的點心。

……

“在等娘呢。”

禾苗摸了摸兒子的小腦殼,款款把點心放到了桌子上。

又匆匆從木桶裡舀水來洗臉,然後便對著牆上的銅鏡描起了眉毛。

薛解放心中一喜,撲向娘:“娘,俺新爹是不是回家啦?”

娘卻嫌棄的將他拂開,淡淡一聲:“唔。”

被嫌棄了也不在意,薛解放歡躍的跳了起來:“他終於回來啦!”

他們千裡迢迢的來投奔,可是新爹一直不在家,他們也就隻能住在旅館裡。

娘本來有很多錢的,可是半路被土匪搶光了。

如果再等不到新爹回家,他和娘都會餓死,但是新爹他,終於回家了?

薛解放當然隻愛死了的八路爹,可為了娘,他也願意認新爹。

但娘不是說隻要新爹回來,就可以吃好吃的了嗎?

點心就在桌子上,娘卻描完了眉毛,又塗起了口紅和胭脂。

以為她是忘記自己餓肚子了,薛解放指點心:“娘,俺現在可以吃東西了嗎?”

禾苗點完胭脂又攏頭發,但總攏不順,於是用梳子從臉盆裡蘸了些水,匆匆忙忙的刮著頭發,餘光瞥到孩子的手,她一把打開:“那點心有用,你不許搗蛋。”

她兜裡餘錢不多,但新媳婦頭一回見公婆,不好空著手去。

那盒點心雖寒酸,卻是她用僅剩的積蓄換來的。

她這兒子雖然乖,但偶爾也毛手毛腳的。

怕他亂碰點心,她拿起放到了高處。

薛解放有點難過,但乖乖說:“娘,俺爹教育過俺,俺不會搗蛋的。”

娘依舊語氣淡淡:“不要煩我,一邊玩去。”

薛解放真的好餓啊,尤其是聞到點心那股油潤的香味,肚子裡的饞蟲七上八下,腸胃反扭,叫他好難受,不過隻要娘不讓他吃,他就會繼續捱著。

因為八路爹說過,寧餓死,不亂吃彆人的東西。

可孩子實在餓的頭暈眼花,就又試探著問:“娘,點心是用來乾嘛的呀?”

禾苗端詳著銅鏡裡的自己,總還是覺得臉色太蒼白,遂狠命掐了兩把,讓臉色顯得更紅潤一些。她說:“咱們要正式搬去龍家了,總得帶點見麵禮的。”

龍家就是新爹的家。

為了來見新爹,他們娘倆一路穿越火線,好幾回差點死在路上。

但是還需要一包點心才能見到新爹的麵嗎?

薛解放其實也就見過一回八路親爹。

但八路爹是飛奔著朝他跑去的,還把他高高架到脖子上,不住的給他塞各種好吃的好玩的,還抱著他,給他講了好多好多做人的道理。

想到那麼好的爹戰死了,薛解放好難過。

但怕娘看到他哭,又要笑話他不像男子漢,他悄悄擦掉了眼淚,也藏起了對親爹的思念,他想,既然新爹是八路爹的好朋友,應該也會是個好爹吧。

嘭嘭嘭,有人敲門。

禾苗滿臉堆笑,趕著去開門:“來啦!”

來的是個肥胖的老媽子,目光掃向薛解放:“喲,好精神的小子。”

又斜瞟一眼禾苗:“來吧,我家老爺太太要相看你。”

這就要去見新爹了嗎?

薛解放的鞋子雖然破了,但作為八路的兒子,他會仔細繞開路上的每一坨牛糞和馬糞,保持鞋麵乾淨,他還不斷的拉扯著打皺的衣服,努力讓它變得平整。

轉眼到了本地圍牆最高,也最闊氣的院子,龍家大院。

薛解放也愈發緊張了。

娘說過,新爹就是這龍家的主人。

娘還說隻要他乖乖聽新爹的話,新爹就會像死了的八路爹一樣疼他。

薛解放不需人新爹的疼愛,可他不想給死了的八路爹丟臉。

昂首挺胸,他走的像個真正的男子漢。

高深的院牆,一條又一條的走廊,終於進了一座闊朗的大屋子。

門口站著個穿格子西服打領帶的,身材高大的男人,在朝他和娘微笑。

他就是新爹吧,他的名字叫龍紹清,果然長得不錯。

娘還說過,隻有跟他結婚她才會快樂。

為了娘的快樂,也為給新爹留個好印象,薛解放打起精神微笑。

娘推了他一把:“快喊爹呀。”

薛解放可乖了,一聲爹差一點就喊出聲了。

但隨著堂屋中央一聲清咳,娘突然猛掐他一把,笑容也凝固在臉上。

薛解放也瞬間警惕,生生吞下了那個爹字。

太師椅上坐著一個穿華麗旗袍,渾身珠脆的年輕女人。

她的手腕是那麼白皙圓潤,手中的佛珠閃著油潤的光澤。

她的目光饒有深意的掃過薛解放母子。

胖老媽子猛摁禾苗的頭:“你不是自願來做妾的嗎,還不給太太下跪?”

……

“龍紹清,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薛解放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娘起初也懵著,但突然她仿佛是明白過來了,花光所有積蓄買的點心,她狠狠砸向了龍紹清,旋即伸著十指朝他撲了過去。

可是龍紹清在躲,老媽子在阻攔。

椅子上的女人不慌也不忙,一顆顆的扣著佛珠。

禾苗也終於被老媽子一雙鐵手死死摁住,強行摁跪到了地上。

她淒聲尖叫:“龍紹清,你卑鄙無恥!”

龍紹清撲著西服上的點心渣子,笑容蕩然無存,語氣裡也透著心虛和強辭奪理:“禾苗,你早知我有妻子,就該知道來了龍家,就隻能是做妾。”

禾苗被老媽子死死摁著起不來,可也拚了命的掙紮著。

她語聲淒厲:“可是你也說過你已經離婚了,你賭咒發誓說會娶我,還會拿解放當成親兒子看待,可是你,你竟然一直是在欺騙我!”

薛解放想保護娘,他去拉老媽子,卻被老媽子一腳踢飛。

禾苗再看端坐椅子上的女人:“馬愛珍,曾經你與我見麵時也親口說過,既然我和龍紹清是真愛,你就會成全我們……你跟他一樣虛偽,卑鄙無恥!”

龍紹清可不覺得自己虛偽卑鄙。

反而說:“你一個離異,還帶拖油瓶的女人,能做我龍某人的正妻?”

再指端坐椅子上,那雍容華貴的女人:“她,馬愛珍,不管現在還是將來,都是我龍紹清唯一的正妻,你真想和我在一起,就必須向她下跪。”

老媽子適時插嘴,說:“太太,瞧她這腰身品貌,是個能生大胖小子的。”

龍紹清看女人,討好的語氣:“納了她吧,叫她給我生個兒子。”

納妾唯一的作用就是生兒子。

生過兒子的,自然比冇生過的更保險。

龍紹清至今膝下虛懸,特彆想有個兒子。

他願意納禾苗為妾,也是因為她不但生養過,而且頭一胎就是兒子。

那麼,給他生兒子的概率就會大得多。

但禾苗穿越戰火和槍林彈雨而來,卻隻配給人做妾?

她的哭聲回蕩在闊朗高深的屋子裡。

薛解放又撲了上去,試圖拽開老媽子,他的小心臟也跳的咚咚的。

他曾聽八路爹講過,說他奶奶被個老財主抓去做了小妾,但是冇有做多久,就被正房太太給打死,然後竹席一裹,扔進荒山給狼啃掉了。

龍紹清也是地主,還要他娘做小妾?

龍紹清的太太會不會打死他娘,再用草席把她裹出去?

薛解放想要保護娘的,可他人太瘦小,就又被老媽子一腳給踹飛了。

但揉著吃痛的屁,他再度撲向娘,緊緊護著她。

禾苗在尖叫:“龍紹清,你曾指天發誓會娶我,敢違背誓言,小心天打五雷劈。”

向娘起了誓卻違背誓言,雷會劈了龍紹清嗎?

薛解放憤怒的瞪著他,就像瞪著搶劫的土匪,恨不能雷立刻劈死他。

但龍紹清顯然非但不怕被雷劈,還胸有誠竹,勝券在握:“外麵兵荒馬亂餓殍滿地,留在龍家你至少吃喝不愁,但你實在要鬨騰,禾苗,我也幫不了你……”

他緩緩彎腰:“你也是地主階級,解放軍是怎麼對地主的,你比我更清楚!”

薛解放不由的一個哆嗦,一臉茫然。

八路爹明明說他娘是女八路,龍紹清怎麼會說她是地主?

薛解放想帶著娘去投奔解放軍。

可是解放軍愛貧苦老百姓,卻最痛恨地主。

他們每到一處都會槍斃地主,然後把地主的糧食分給老百姓。

娘要是八路,解放軍就是他們的親人。

但娘如果是地主,解放軍就是他們的仇人,他們該怎麼辦?

還冇等薛解放搞明白,禾苗一聲淒吼:“這幾年我幫了你那麼多,龍紹清,你今天如果不給我個交待,咱們就玉石俱焚……我不活了,你也休想好過!”

薛解放不能叫娘死,他又撲向了娘,雙手緊緊護著她。

天真的妄想,他妄想龍紹清會害怕。

但龍紹清雙手插兜:“你個帶孩子的孤女,亂世之中無處可去,我肯收容你也是念在曾經咱們的情分,也隻要你給我太太下跪,喊她一聲姐姐……”

“你要再惹我太太生氣,咱們就此恩斷義絕。”

禾苗終於明白一切美好都隻是自己的幻想了,這個男人不但負心還狠毒。

癱坐在地,她無助的放聲大哭。

薛解放也隻覺得腦瓜子嗡嗡的,他們娘倆難道隻能被餓死?

突然麵前多了一襲旗袍,是龍紹清的太太。

她輕輕撫摸薛解放的臉蛋,笑容極其溫柔,說:“乖,不用害怕。”

薛解放本能的厭惡她,怒目瞪她。

他見過狐狸,而這太太的笑容,就跟狐狸是一樣的。

太太捋著旗袍蹲下來,輕輕撫摸薛解放的臉蛋:“聽說你的名字叫解放?”

她語氣溫柔的像含了蜜:“隻要你乖乖聽話,我就會尋個好人家讓你去做少爺,你娘,我也會當成妹妹疼愛,可要不聽話,你和你娘都會被餓死。”

薛解放不怕死,因為隻要死了,他就能見到他的八路爹了。

可是娘不能死,娘死了,爹會怪他冇保護好她。

孩子想不明白太多,但還是收斂了戒備,任由龍太太撫摸他的臉龐。

但他娘禾苗卻猛得撲過來,大吼:“馬愛珍你這個賤人,想我做妾還不算,你還想賣掉我兒子……我,我跟你拚了!”

啪得一記響亮的耳光,她狠狠甩在馬愛珍臉上。

馬愛珍被搧倒在地,但龍紹清也一把扯起禾苗的頭發,揚起大巴掌就要搧她。

老媽子死死摁著掙紮的薛解放,禾苗,也眼看就要吃耳光了……

但同時,門口響起兩聲威嚴的厲吼:“紹清!”

“還不快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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