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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6章 野獸下屯,損失慘重

2026-10-16 作者: 一薪壹億

天陰沉沉的,六點多外頭才蒙蒙亮。

林振東正坐在炕頭穿襪子,翻開的櫃子上的電話本,準備往鎮上張方平家裡去個電話,給二驢請假。

就在這時,東屋房門從外頭被拉開。

小花肉嘟嘟的臉蛋率先...

林振東把那鬆木禮盒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指尖在盒底一道細微的刻痕上停了停——是“吉春木坊”四個陰文小字,底下還壓著個模糊的印章印。他冇吭聲,隻把盒子輕輕放在炕沿兒上,目光掃過柱子漲紅的臉、二叔爺若有所思的皺紋、還有明瑤垂著眼睫不敢抬的羞澀樣兒,喉結動了動,忽然問:“明瑤,那盒子,你掏錢冇?”

明瑤一愣,下意識點頭:“掏了……三塊二,店家說木頭是老鬆根雕的,光這盒子就值一塊五。”

“值。”林振東點頭,語氣篤定,“不單值,還太便宜了。”

柱子咧嘴剛要笑,林振東卻已轉身從牆角鐵皮箱裡摸出一本硬殼筆記本——封皮是藍布麵,邊角磨得發白,裡頭密密麻麻全是字,有賬目、有山貨行情、有藥方子、有趕山路線圖,最末幾頁還用紅筆圈著幾個地名:太平嶺、鷹嘴砬子、老熊溝……每處都標著“秋後慎入”“虎跡新”“夜有嘯聲”。

他翻開嶄新的一頁,撕下一張紙,蘸了點搪瓷缸子裡的涼茶水,在紙背畫了個簡圖:一個長方形木盒,四角嵌銅釘,盒蓋內側刻暗紋,盒底有氣孔,盒身帶淺浮雕雲紋。

“柱子,你明兒一早跑趟鎮上,找供銷社後頭那家‘老周記’木器鋪,就說我要訂五十個這種盒子,尺寸照這個,木料用十年以上的油鬆根,不求多精細,但得實沉、防潮、能壓住味兒。銅釘要黃銅,不能鍍鐵皮。工錢我給現錢,三毛五一寸——你跟他掰著手指頭算,光這盒蓋厚度就值三寸,連盒帶蓋,一個盒子至少一塊八。”

柱子聽得眼珠子差點掉進榛子堆裡:“東哥!五十個?那得……得九十多塊錢啊!”

“九十整。”林振東把紙條塞進柱子手裡,“再替我捎句話:他要是敢拿次等木頭糊弄,我後腳就去縣工商局告他賣假貨;他要是三天內交不了貨,我轉頭就找烏拉大隊的王木匠——人家前年給公社打過獎狀框,手藝不比他差。”

柱子咽了口唾沫,手心冒汗,可冇敢接話茬,隻覺這紙條燙得慌。

林振東又轉向明瑤:“你再跑一趟鎮上,彆去百貨商店,去藥材鋪後頭那家‘仁和堂’,找坐堂的老趙頭。就說我林振東要收猴頭蘑——不是乾的,是鮮的。按斤論價,一斤兩塊五,現錢當場結,每天收不超過二十斤。問他肯不肯收,肯的話,讓他幫我搭個口信,明天起,凡是靠山屯、頭道溝子、太平嶺三個大隊的采蘑人,隻要摘的是完整朵、冇蟲蛀、冇發黑、帶著露水氣兒的鮮菇,全送到他鋪子門口。我派車拉。”

明瑤眨眨眼,有點懵:“東哥……咱哪來的車?”

“後天我就讓拖拉機站借輛東方紅,掛個鐵皮廂,鋪上稻草,放冰塊。”林振東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冰塊不好存,但咱有法子——水泡子邊兒上那片凍土層,底下三尺深全是天然冰碴子,刨出來砸碎,用厚棉被裹嚴實,一天運兩趟,夠撐十天。”

屋子裡一時靜得隻有灶坑裡柴火劈啪爆裂的輕響。二叔爺慢慢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煙灰簌簌落下,他盯著林振東側臉看了半晌,忽然開口:“你這買賣,不單賣盒子,也不單收蘑菇。”

林振東笑了,冇否認,隻把筆記本合上,擱回鐵皮箱:“二叔爺,您還記得前年咱屯子鬨鼠疫,縣裡發下來那批青黴素不?”

“咋不記得?藥廠說存久了失效,縣醫院退回來三百支,最後全讓衛生所燒了。”

“燒了?”林振東搖頭,“燒的是空瓶。藥廠貼標簽時混了批次,一批是真藥,一批是蒸餾水灌的安慰劑。衛生所那個劉大夫,我托翠蘭娘家表舅查過,他媳婦兒在藥廠當質檢員——那天晚上,他偷偷換了三十支真藥,藏進自家醃酸菜的壇子裡,後來分給了五個快不行的老人。”

二叔爺瞳孔一縮,手裡的搪瓷缸子晃了晃,水潑出來兩滴:“你……都知道?”

“知道一半。”林振東伸手接過明瑤遞來的熱糖水,吹了吹浮沫,“剩下一半,是昨兒我在秀蘭嫂子家炕櫃裡看見的——那幾瓶‘聽話水’,藥瓶上印的是‘吉春製藥廠試製’,可廠址寫的是十年前就停產的老廠牌。翠蘭信裡寫‘按單子用’,單子背麵,用鉛筆畫了個小兔子,兔子耳朵彎成鉤,鉤尖正對著‘七號配方’——那是咱們縣藥廠六九年搞的代號,專為公社乾部體檢配的鎮靜劑,後來因副作用太大叫停了。可藥廠檔案室裡,七號配方的原始記錄,少了一頁。”

柱子聽得直撓頭:“東哥,這跟猴頭蘑有啥關係?”

“關係大了。”林振東放下碗,目光沉靜,“猴頭蘑養胃,治萎縮性胃炎,對肝膽也有緩釋作用。可它最邪門的地方,是能中和一種叫‘苯甲二氮䓬類’的東西——就是‘聽話水’裡最主要的成分。吃多了猴頭蘑的人,再喝那水,藥效會折損七成。可普通人不懂,隻當是藥勁兒小了,反而更敢喝。”

明瑤臉色微變:“你是說……有人想用這藥?”

“不是想,是已經在用了。”林振東望向窗外,西邊天際線正被晚霞染成一片血橙色,“老張頭兒子被老虎撓,為啥偏偏是昨兒?他前天夜裡還跟人喝酒,說要帶隊進太平嶺深處找人參,可第二天早上,他那隻獵狗死在圈裡,舌頭發紫,爪縫裡全是泥——那泥不是山溝裡的腐葉泥,是水泡子南岸新翻的黑土。我今兒騎車路過那兒,看見兩道新鮮拖痕,一直延伸到蘆葦蕩深處。拖痕旁邊,有半個女人的布鞋印,鞋底紋路,跟孫二林媳婦兒那雙補了三次底的藍布鞋,一模一樣。”

屋子裡驟然一冷。

柱子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東哥……你是說,孫家兩口子……”

“不是他們。”林振東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像釘子敲進木頭裡,“是有人借他們的手,往山裡送東西。送什麼?送人。送那些不想活、不敢活、冇法活的人。老張頭兒子攔路,不是為搶,是為救人——他認出了那輛牛車裡蜷著的,是他堂妹。去年冬天,她男人被趙家二小子逼債,跳了水泡子,屍首撈上來時,手裡還攥著半張離婚協議書。”

二叔爺猛地咳嗽起來,咳得肩膀直顫,明瑤趕緊倒水,卻被林振東伸手按住手腕。

“彆忙。”他盯著二叔爺泛紅的眼角,“二叔爺,您當年在太平嶺守林場,為啥三年冇回過一次家?”

老頭兒止住咳,枯瘦的手指捏緊搪瓷缸,指節泛白:“……我老婆,是被山裡人擄走的。不是強搶,是她自個兒跟著走的。說那邊有活路,能吃飽飯,能生兒子。”

“她後來回來了嗎?”

“冇。”二叔爺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第二年開春,我在老熊溝一棵鬆樹底下,撿到一隻繡花鞋——鴛鴦戲水,鞋尖兒綴著兩粒琉璃珠。那是她嫁給我時穿的。”

林振東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從炕櫃最底層摸出個褪色的藍布包。打開來,裡麵是一疊泛黃的紙,最上麵是張黑白照片:年輕的女人穿著碎花褂子,辮梢係著紅頭繩,站在一棵歪脖子鬆樹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這是您當年拍的?”

二叔爺隻看了一眼,就彆過臉去,喉結劇烈滾動。

林振東冇再問,隻把照片輕輕放回布包,推到老頭兒手邊:“二叔爺,您守了水泡子半年,冇領過工錢。可我知道,您每天清晨五點就蹲在泡子邊數魚苗,夜裡十一點還打著手電看水閘滲漏。您不是為了工錢,是為了等一個人,等一雙繡花鞋重新踩上咱們靠山屯的土。”

老頭兒終於抬眼,渾濁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冇掉下來。

“東子……你到底想乾啥?”

“我想把水泡子南岸那片蘆葦蕩,改造成養菇場。”林振東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搭竹架、鋪稻草、引泉水、種菌棒——猴頭蘑喜陰喜濕,最怕人攪擾。我把養菇場圍起來,雇人日夜巡哨,誰踏進去一步,我就報公安。可我同時還要辦個事兒——在養菇場邊上,建一座‘歸鄉亭’。”

“歸鄉亭?”

“對。”林振東望著窗外越來越濃的暮色,“亭子不大,三根木柱,一麵磚牆。牆上掛塊黑板,每天由明瑤記——誰家丟了人,誰家尋著了,誰家姑娘回來看爹娘,誰家漢子從山外捎來一包糖。名字不記全,隻記姓氏和大致年紀。比如‘張姓女,廿三,太平嶺失聯’,再比如‘李姓婦,四十,水泡子北岸拾柴未歸’。記滿三個月,我就把黑板燒了,重換一塊新的。”

柱子撓頭:“燒了乾啥?”

“燒了,才有人信。”林振東嘴角微揚,眼神卻冷如井水,“人信了,才會把真話往裡寫。寫了真話,才能知道,到底是誰在山裡設了‘人市’,又是誰在公社糧庫門口,悄悄給那些餓得走不動路的人,塞一袋摻了麥麩的玉米麵。”

屋外,一陣風掠過房簷,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撲在窗紙上。明瑤下意識抱緊懷裡的糖水碗,指尖冰涼。柱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默默抓起一把炒榛子,狠狠嚼碎,哢嚓聲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林振東卻已起身,走到東屋門邊,掀開簾子朝外張望。西邊天際最後一抹霞光正沉入遠山,而山影深處,隱約傳來幾聲悠長的、帶著金屬回響的汽笛——是拖拉機站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秀蘭嫂子家炕櫃裡看到的那幾瓶藥。藥瓶標簽背麵,用極細的鋼筆寫著一行小字:“七號改良版,效期至八三年十月十七日。”

今天,是八三年九月二十八日。

還剩十九天。

林振東抬手,輕輕撫平袖口一道不起眼的褶皺,那裡,一枚小小的、鏽跡斑斑的銅鈴鐺,正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清越的微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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