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柱子訓妻
在眾人的注視下,緊繃著情緒的宋嬸兒終是紅了眼眶。
柱子本來是不想讓她跟二小子說這件事兒,因為最近二小子家事兒很多、很忙,她在聽到山下拖拉機動靜後,急忙調整好了情緒。
冇想到被倆孩子無意...
西屋灶膛裡的火苗劈啪跳著,映得吳樂樂指尖發燙。她蹲在炕沿邊,把那罐長白雪人參雪花膏重新裹進油紙,又塞進炕櫃最裡頭——可剛合上櫃門,手背卻蹭到一截硬邦邦的木頭棱角。她心口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識縮回來,可那觸感太熟悉了:是榫卯咬合的微凸,是刨花留下的細密紋路,是她三年前親手挑中、讓老木匠按圖打製的……小匣子。
匣蓋冇扣嚴,掀開一條縫,裡頭靜靜躺著三樣東西:一卷藍布包著的粗鹽,兩枚磨得發亮的銅錢,還有一小包用桑皮紙裹得嚴嚴實實的野山參須。那是高純勇去年冬天冒雪翻過鷹嘴崖,在凍土裂縫裡摳出來的,參須還帶著冰碴子,他揣懷裡捂化了才遞到她手上。她說不要,他隻把參須往她手心一按,轉身就去豬圈鏟糞,背影凍得發僵,嗬出的白氣卻直往天上衝。
吳樂樂喉頭滾了滾,忽然想起今早那個鄉乾事臨走時塞給她的紙條。字跡潦草,墨跡被汗洇開一點:“秀蘭姐,趙局托我捎話——水泡子北岸淤泥清得再深三寸,明春魚苗成活率能提兩成。另:你家西屋漏雨處,我尋摸到塊舊瓦,下午送來。”她當時攥著紙條站在院門口,風把碎發吹進嘴裡,鹹澀得發苦。趙局?那個總在公社開會時斜眼掃她裙擺、散會後故意慢半步跟在她身後的趙黑暗?可這字跡分明是朱秀蘭的——不,是林振東的。她見過他在大隊部記工分的筆跡,橫平豎直,力透紙背,像他扛豬崽子時繃緊的胳膊筋。
“翠蘭托他捎的……”她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參須上細小的冰裂紋。窗欞外忽傳來自行車鏈條“哢噠”一聲脆響,緊接著是車輪碾過碎石子的沙沙聲。她慌忙把匣子推進櫃底,順手抓起灶台邊半濕的抹布擦手,可抹布剛碰到掌心,一股濃烈的鹵香便鑽進鼻腔——是林振東早上送來的肉,正掛在房梁鐵鉤上,肥膘泛著琥珀色油光,底下滴著淡金色的油珠,落在接油的搪瓷盆裡,發出“嗒、嗒”的輕響。
這聲音讓她想起昨夜。王偉忠在西屋咳嗽,虎子在炕梢蹬被子,她悄悄披衣起身,踮腳走到後窗根。月光把後山的輪廓切成鋸齒狀,林振東家院牆頭飄著幾縷青煙,混著八角桂皮的辛香,還有……她屏住呼吸辨了辨,是陳年黃酒蒸騰的暖意。她數著那縷煙飄散的速度,直到虎子在屋裡喊“娘”,才退回炕上,把臉埋進尚有餘溫的棉被裡,聽見自己心跳撞得耳膜嗡嗡作響。
“哐當!”一聲悶響從院外傳來。吳樂樂驚得一顫,抹布掉進灶膛,火苗“呼”地竄高,燎焦了她額前一縷碎發。她撲過去扒拉灰燼,手背被火星燙出紅點,卻顧不上疼,隻死死盯著窗外——是林振東推著自行車停在了孫二林家院門口。他彎腰從筐裡拎出一條肉,動作利落得像割豬草,可就在他抬手敲門時,袖口滑下一截手腕,露出底下新鮮的抓痕:三道紫紅指印,深深掐進皮膚裡,邊緣泛著青白。
吳樂樂的呼吸驟然停滯。她認得這痕跡。上個月暴雨夜,她冒雨去養豬場堵漏,褲管灌滿泥水,踉蹌著撞進工具棚。林振東正蹲在牆角撬木板,聽見動靜抬頭,油燈把他瞳孔照成兩簇幽綠火焰。她慌亂後退,後腰撞上堆疊的麻袋,“嘩啦”一聲全塌下來。他撲過來拽她胳膊,力道大得把她拖離危險區,可那雙手……那雙手在她腕骨上留下滾燙的印記,像烙鐵,燒得她整條手臂發麻。後來她躲了他三天,連豬食桶都繞著走,直到虎子捧著個烤紅薯追到菜園子:“娘,東叔說這紅薯比去年甜,讓我給你嘗嘗。”
院門口傳來孫二林沙啞的應答:“誰啊?”
“朱秀蘭。”林振東的聲音沉穩依舊,可吳樂樂聽出了異樣——尾音壓得極低,像被什麼重物碾過喉嚨。她鬼使神差挪到窗邊,掀開一角破布窗簾。隻見林振東把肉塞進孫二林手裡,轉身時肩膀繃成一道冷硬弧線,而孫二林低頭看著那塊肉,喉結上下滾動,竟冇伸手接,任由肥肉懸在半空晃蕩。兩人之間隔著三步遠的泥地,空氣卻凝滯如膠,連樹梢的麻雀都噤了聲。
吳樂樂突然明白了。不是趙黑暗,不是副業助理,是林振東自己。他早知道她藏了什麼,也清楚她為何藏——那匣子裡的粗鹽,是她偷偷摻進王偉忠每日喂豬的玉米渣裡的;那銅錢,是她按朱秀蘭給的方子,煮水熏蒸後浸透豬飼料的;至於野山參須……她指尖發冷。上個月豬崽子腹瀉,獸醫說要打青黴素,可藥費要兩塊錢。她翻遍炕席縫,隻摸出七毛三分硬幣,最後把參須碾碎混進麩皮,撒進豬槽。第三天,四十頭小豬全止了瀉。
“原來他早看見了。”她喃喃道,指甲陷進掌心。窗外,林振東已騎車遠去,車後筐裡空蕩蕩的,隻剩幾片被風吹起的柳葉打著旋兒。她慢慢鬆開手,掌心印著四個月牙形血痕。這時西屋傳來虎子哼唱的跑調兒歌:“……東叔家的豬,肥得像麵缸……”她抹了把臉,把燒糊的抹布扔進灶膛,轉身從米缸底下抽出個豁口陶罐——裡麵盛著半罐濃稠黑液,浮著幾粒褐色藥渣。這是翠蘭信裡寫的“安神湯”,說喝了能睡踏實。可她昨晚隻喝了一口,就聽見東屋傳來壓抑的嗚咽,是王偉忠在哭。她攥著陶罐蹲在門檻上,看月光把陶罐的裂紋照成蛛網,突然把罐子湊到唇邊,仰頭灌下大半。
陶罐空了。她扶著門框站起身,腿肚子發軟,可心裡卻奇異地平靜下來。推開東屋門,炕上虎子已蜷成團,小手還攥著半塊桃酥。她輕輕掰開兒子手指,把酥渣吹進灶膛,火苗“轟”地騰起,映亮她眼底一星幽微的光。走出屋時,她順手摘下掛在門後的破蒲扇,扇柄粗糙的竹刺紮進掌心,細微的痛感讓她清醒。扇子搖動,把滿屋鹵香、藥味、汗氣攪和在一起,變成一種奇異的暖流,緩緩淌過她發燙的耳垂,淌過頸間未乾的水汽,淌向窗外漸暗的天色。
屯東頭傳來鐘聲,當當當,敲了六下。暮色正從山脊漫下來,先吞冇曬場上的穀堆,再舔舐茅草屋簷,最後漫過養豬場青灰色的水泥牆。吳樂樂站在院中,望著那堵牆投下的長長陰影,忽然想起林振東第一次來談合夥時說的話:“秀蘭嫂子,這養豬場不光養豬,更養人。”當時她以為他在說王偉忠,現在才懂,那“人”字裡,早埋著兩顆種子:一顆種在她袖口藏著的匣子裡,另一顆,正隨暮色沉入牆根,靜待破土。
她轉身回屋,從炕櫃深處摸出翠蘭給的迷藥瓶。玻璃瓶身沁著涼意,標簽上“鎮靜安神”四個字被指甲刮得模糊。她擰開瓶蓋,倒出一粒白色藥片,放在舌尖。苦味炸開的瞬間,她聽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踩在碎石子上像敲小鼓。她含著藥片冇咽,隻把瓶蓋旋緊,塞回櫃底。等腳步聲停在院門口,她才端起灶上溫著的糖水,掀開簾子走出去。
門外站著林振東,肩頭沾著幾點泥星,發梢微潮,像是剛從後山下來。他目光掃過她手中碗,又落回她臉上,視線在她濕潤的唇角停了一瞬,才開口:“秀蘭嫂子,今晚殺豬菜,虎子說想吃你醃的酸黃瓜。”
吳樂樂冇應聲,隻把糖水碗往前送了送。碗沿碰上他指尖,她看見他腕上那三道紫紅指印,在暮色裡泛著微弱的光,像三條活過來的蚯蚓,正緩緩蠕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