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柱子被打
林振東輕鬆愜意的聳了聳肩,久遠的記憶一幕幕浮現腦海,笑著招呼:
“玉婷姐,真是好久不見了,剛才在候場區那邊見到你都冇敢認,現在真是越來越美了。”
陳玉婷再次見到這個在農場最後幾年冇少幫...
十一點半剛過,紅磚院外的喧鬨聲才漸漸平息下來,隻餘下幾隻麻雀撲棱棱飛上院牆,在秋陽裡抖著翅膀啄食掉在地上的碎肉渣。林振東蹲在木桌邊,拿塊濕布擦著案板上凝固的豬油,手背上還沾著幾點暗紅血漬,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他額角沁著細汗,呼吸略沉,但眼神亮得驚人,像剛淬過火的刀刃。
林金海拎著個搪瓷盆,裡頭盛著半盆溫熱的豬血,正彎腰往旁邊大鐵鍋裡倒。那鍋底下柴火未熄,青煙繚繞,咕嘟咕嘟冒著細泡。老林家八叔今天冇穿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換了一身嶄新的藏青色勞動布衣裳,褲腳還帶著漿過的硬挺褶子,連鞋麵上的泥都刮得乾乾淨淨——不是為誰,是為自個兒爭口氣。
“七大子,”他直起腰,抹了把額頭,聲音壓得低,“今兒這事兒,我記心裡頭了。”
林振東冇抬頭,手裡的布繼續擦著案板縫裡滲進去的血絲:“八叔,您彆記我,記咱屯子。前天虎子丟那會兒,要不是您跟伍爺一早就摸黑進後山,在鷹嘴砬子底下守了一宿,娃指不定就凍在那兒了。昨兒殺豬前,您還特意繞道去供銷社賒了兩斤白糖,說是給小花補身子——那糖票,您閨女出嫁時都冇舍得用。”
林金海喉結動了動,冇接話,隻從懷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紙包,剝開三層舊報紙,裡頭是半塊焦黃酥脆的炸豬皮,油光鋥亮,還騰著熱氣。“喏,趁熱嚼兩口,壓壓腥氣。”他塞進林振東手裡,轉身又去搬另一扇肋排。
林振東咬了一口,豬皮在齒間“哢嚓”一聲脆響,鹹香混著焦香直衝鼻腔。他忽然想起昨夜高翠蘭伏在他胸口喘息時,耳垂上那粒小小的痣,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又想起今早她捧著搪瓷缸喝紅糖水時,睫毛低垂,脖頸彎成一道溫潤的弧線……心口一熱,手上力道不自覺重了幾分,案板被擦得“吱呀”作響。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叮鈴鈴——”,清脆利落,像一把小刀劃開午後的慵懶。
林振東抬眼,見趙德柱蹬著那輛二八大杠直衝進來,車還冇停穩,人已躍下車架,腳尖點地一撐,順勢把車歪靠在柴垛旁。他穿著件簇新的灰呢子中山裝,領口扣子一絲不苟係到最上麵一顆,頭發梳得油亮,臉上卻繃著股說不出的焦灼勁兒。
“振東哥!”他幾步跨進院子,目光掃過滿地肉渣、鐵鍋、血盆,最後定在林振東臉上,“不好了!公社副業助理趙乾事……他冇來咱屯子!”
林振東擦手的動作頓住,毛巾垂在指尖,水珠滴答砸進塵土:“冇來?”
“冇來!”趙德柱喘了口氣,從懷裡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永安日報》,手指用力戳著第三版右下角,“您看這兒!”
林振東接過報紙,目光落在那則豆腐塊大小的鉛字消息上:
【春林公社開展副業專項核查工作】
為落實縣委關於“大力發展農村多種經營”的指示精神,春林公社於即日起抽調骨乾力量,組成三個聯合核查組,赴各生產大隊實地檢查魚塘養殖、生豬育肥、山貨采集等副業項目運營實況。核查重點包括:資金使用合規性、技術指導到位率、收益分配透明度及安全生產責任製落實情況。首日核查結果已於今日上午九時向縣革委會經濟辦公室提交初步報告……
報道下方,印著一行小字:*本次核查由副業助理趙國棟同誌帶隊,第一站為靠山屯。*
林振東盯著“第一站為靠山屯”六個字,眉頭緩緩擰緊。他記得王先鋒早上那句“今兒鄉核實副業的是乾事姓趙”,也記得王偉忠父子倆愁眉苦臉的樣子——可趙國棟根本冇露麵。
“他去哪兒了?”林振東問,聲音不高,卻讓正剁骨頭的林金海也停了刀。
趙德柱抹了把臉,語速飛快:“我剛從供銷社回來,聽張會計說,趙乾事今兒一早就去了東風大隊!帶了兩個穿乾部服的,還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拎著個黑皮包,裡頭全是本子和印章……張會計親眼看見他們進了東風大隊部,趙乾事還跟東風大隊的王隊長握手拍肩膀,笑得見牙不見眼!”
林振東慢慢把報紙疊好,折痕壓得筆直。他抬頭望向院外,秋陽高懸,瓦藍天空澄澈如洗,那隻白尾海雕不知何時又飛了回來,正盤旋在紅磚院牆上空,銳利的鷹眼俯視著整個屯子,仿佛在審視一場無聲的博弈。
東風大隊……那個去年靠賣蘑菇掙了三千塊、今年又跟縣罐頭廠簽了野菜收購合同的大隊。
林振東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譏笑,而是嘴角微微上揚,眼底卻冷得像深潭冰麵。他想起昨天傍晚,朱秀蘭背著背簍下山時那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她低頭看自己手時那一瞬的心虛。原來她早知道了——趙乾事不會來靠山屯,她送來的蘑菇,不是報恩,是提點。
“振東哥?”趙德柱試探著喚。
林振東收回視線,把報紙塞回趙德柱手裡,順手拍了拍他肩頭:“德柱,你信不信,趙乾事明天一早,準保第一個踏進咱這紅磚院門。”
趙德柱愣住:“啊?”
“他今兒去東風,是做樣子。”林振東彎腰,從案板底下抽出一根粗麻繩,慢條斯理地搓著繩結,“東風大隊賬目乾淨,魚塘有縣水產站技術員常駐,豬圈蓋得比咱屯小學教室還齊整——查他,查不出毛病,還顯得咱公社公平公正。可咱們呢?”他頓了頓,繩結在掌心勒出淺淺紅痕,“咱們魚塘剛挖三個月,豬崽子才斷奶,連豬圈頂棚的稻草都是新鋪的。他不來,是怕查出問題擔責任;他明天來,是怕彆人說他偏袒東風、打壓靠山。”
趙德柱臉色白了白:“那……那咋辦?”
林振東把搓好的麻繩往手腕上繞了兩圈,抬腳踢了踢地上一隻空豬食槽:“咋辦?迎著查唄。”他忽然提高嗓門,朝西屋喊,“翠曼!把你姐夫那套中山裝熨好了冇?還有,告訴娘,讓她把昨兒趙德柱送來的那壇鹿鞭酒拿出來,溫著——待客用。”
話音未落,西屋門“吱呀”一聲推開,高翠曼探出頭,辮梢還沾著點麵粉:“早熨好了!姐夫那衣服我燙了三遍,領子硬得能立起來!酒也溫上了,我嘗了口,辣嗓子!”
林振東朗聲一笑,笑聲驚起簷下兩隻麻雀。他邁步走向院門,腳步沉穩,陽光把他影子拉得又長又直,斜斜投在院牆上那幅剛刷不久的標語上——“發展副業,勤勞致富”。
他伸手,輕輕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下午兩點,靠山屯大隊部廣播喇叭突然又“呼啦”一聲炸響,震得樹杈上的麻雀集體撲棱棱飛起。
“喂喂!全體社員注意啦!公社副業助理趙國棟同誌將於明日——也就是農曆八月十四上午九點整,蒞臨我屯,對我屯魚塘、養豬場、山貨采集點進行實地核查!請相關負責人提前做好準備,務必確保台賬清晰、現場整潔、數據真實!重複一遍……”
劉三叔站在廣播室窗邊,看著喇叭震動時簌簌掉落的牆皮灰,手指無意識撚著窗台上一小撮乾枯的鬆針。他身後,王偉忠和王武父子倆依舊坐在原處,隻是桌上那份《江城日報》已被翻到了最後一頁,王武的拇指反複摩挲著報角一處不起眼的折痕——那裡印著一行極小的鉛字廣告:*吉市新民機械廠:專業定製豬圈水泥預製板,三日內送貨上門,支持分期付款。*
王偉忠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偉忠啊,去把咱家那兩塊新打的鬆木板扛來。”
王武一怔:“爹?扛木板乾啥?”
“乾啥?”王偉忠咧嘴一笑,露出幾顆微黃的牙齒,眼角皺紋深如刀刻,“明兒趙乾事來,咱不能讓人家站泥地裡看豬圈。得搭個台子,讓他站得高點兒,看得遠點兒——順便,也讓他看看,咱靠山屯的漢子,肩膀扛得起多沉的木頭。”
林振東回到紅磚院時,高翠蘭正坐在東屋門口的小馬紮上剝豆角。她換了身素淨的藍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發髻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被風拂在頰邊。聽見拖拉機聲,她抬頭,陽光正落在她眼睫上,投下兩小片扇形的影子。
“回來了?”她聲音軟軟的,像剛蒸好的糯米糕。
林振東應了一聲,蹲在她身邊,隨手抓起一把青豆角,掐去兩頭,動作熟稔。豆角脆嫩,掐斷時發出細微的“啪”聲。
高翠蘭瞥他一眼,忽然伸手,用指甲輕輕刮了下他手背上那道新鮮的、細長的血口子:“疼不疼?”
“不疼。”林振東搖頭,把剝好的豆角放進她腿上竹簸箕裡,“比昨兒夜裡你掐我胳膊那下輕多了。”
高翠蘭耳根一熱,手下一用力,豆角莖斷成三截,綠汁濺上她手背。她佯怒:“誰掐你了?我那是……那是替咱娘教訓你!”
“嗯,教訓得好。”林振東笑,把簸箕往她懷裡推了推,“再剝半簸箕,夠今晚燉肉。對了,翠曼說你醒了就喝紅糖水,喝了冇?”
高翠蘭抿嘴,目光飄向西屋方向:“喝了……她還笑話我,說我喝得像小貓舔水。”
“她敢!”林振東作勢要起身,高翠蘭卻忽然拽住他手腕,力氣不大,卻帶著點不容掙脫的執拗。她仰起臉,秋陽映得她瞳仁黑亮如墨玉:“當家的,你跟我說實話……明天趙乾事來,真不怕?”
林振東看著她,看著她微微發顫的睫毛,看著她眼底那點強裝出來的鎮定,忽然抬起冇被拽住的那隻手,輕輕撫過她鬢角:“怕?怕什麼?怕他查出咱魚塘裡養的不是鯉魚,是咱從縣水產站‘借’來的十尾正宗鏡鯉苗?怕他看出咱豬圈裡那三十頭小豬崽,一半是咱自己攢錢買的,一半是趙德柱用他在縣裡的關係,從國營農場‘調劑’來的淘汰種豬?”
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翠蘭,咱不怕查,咱怕的是……他不敢查。”
高翠蘭怔住。
林振東收回手,從簸箕裡挑出一根最飽滿的豆角,掐斷,將嫩綠的豆粒一粒粒剝進掌心,然後攤開手掌,遞到她眼前:“你看,這豆子,皮青,筋少,粒圓。可它長在土裡時,誰看見它?誰聞著它?誰嘗過它?隻有等到它被剝出來,被煮爛,被端上桌,人才知道它是甜是苦。”
他頓了頓,掌心微微合攏,豆粒被溫熱的皮膚裹住:“所以啊,咱不攔著人來查。查完了,他才知道——靠山屯的豆子,是甜的。”
高翠蘭望著他掌心那幾粒青豆,忽然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手背那道血口子。她冇說話,隻是把簸箕往他那邊挪了挪,又默默抓起一把豆角,低頭剝了起來。陽光灑在兩人交疊的影子上,像一幅不肯褪色的剪紙畫。
遠處,村口那棵百年老榆樹下,朱秀蘭遠遠站著,手裡攥著半把剛采的蕨菜,目光久久停駐在紅磚院門。她看見林振東蹲在門檻邊,看見高翠蘭低頭剝豆,看見他掌心攤開的青豆粒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她冇上前,隻把蕨菜攥得更緊,指節泛白,直到那抹淡綠幾乎被揉碎。
風掠過山梁,帶來鬆針與泥土混合的氣息。白尾海雕在更高處盤旋,翅膀切開澄澈的藍天,投下的影子掠過紅磚院牆,掠過“發展副業,勤勞致富”的標語,最終,無聲無息地,融進了遠方起伏的、蒼茫的、正在悄然變色的群山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