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恩人也能‘利用’
林振東聽到這個動靜轉頭望向不遠處巷子口,見到走過來姑娘,眼中掠過一絲詫異。
收發室的看門大爺放下了電話,熱情的招呼道:
“朱廠長在廠子裡,剛才我給廠長助理去了電話,說是廠長在車間巡查,...
梅融琬聽見林振東那聲“趙站長”,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目光如刀,直刺周大江麵門。
她約莫四十出頭,短發齊耳,鬢角已染霜色,眉骨高聳,眼神卻亮得驚人,像兩枚淬過火的鐵釘,紮進人皮肉裡不帶半分客氣。她胸前那塊“林業檢查”的金屬牌在正午陽光下反出一道冷光,袖口磨得發白,左腕上戴著一塊上海牌老式機械表,表帶勒進皮膚,顯出常年握筆、執尺、翻檢林木台賬留下的印子。
周大江喉結一滾,下意識後退半步——他認得這人。
趙秀英,永安縣林業站副站長,分管木材流通稽查,是縣裡出了名的“鐵算盤”“硬骨頭”。十年前鬆花江流域盜伐案,她帶人蹲守靠山屯七天六夜,硬是從三十七戶村民柴火垛裡扒出十七根未批采伐的紅鬆原木;八二年全縣清查自留山林權,她手寫台賬三百二十頁,連樹齡誤差都不超三個月;更早些,她丈夫因拒簽某領導親信的“特批放行單”,被調去林場燒鍋爐,三年冇挪窩,她一句怨言冇吭,每月騎二十裡地送飯,鍋裡裝的是玉米餷子,懷裡揣的是林業局最新下發的《林木采運管理辦法》。
這樣的人,不會替誰說話,但——會盯住該盯的樹。
林振東冇動,隻把勞動布兜子往肩上顛了顛,露出底下合同一角,又抬眼,朝趙秀英身後那輛沾著泥點的綠色自行車掃了一眼——車後架上還掛著個竹編筐,筐裡半截露著幾片枯黃的蕨類葉子,是剛從山邊采的,葉脈裡還沁著濕氣。
他笑了,不是譏誚,也不是得意,是一種近乎篤定的鬆弛。
“趙站長,您來得巧。”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門口所有雜音,“剛才廠裡驗貨,黃科長帶人切開了那兩根‘浪木’,刨掉外皮和腐層,摳出來一塊水沉沉香,淨重七斤六兩,含油量九成以上,沉水速達零點三秒——您要是不信,廠裡鋸末還在木料庫門口晾著呢,拿水一試就見真章。”
趙秀英冇應聲,隻往前踱了兩步,目光掠過拖拉機空蕩蕩的車鬥,又落回林振東臉上,停頓三秒,才緩緩道:“誰準你砍的?”
“冇人準。”林振東坦然迎著她視線,“那兩根木頭,是我從靠山屯後山老墳圈子裡刨出來的。”
周大江眼皮猛地一跳:“墳圈子?!”
“對。”林振東點頭,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兒吃了幾碗飯,“清末民初,靠山屯出過一個跑關東發了財的地主,姓李,外號‘李百萬’。他臨終前囑咐子孫,死後棺木必用沉香襯底,鎮魂壓煞。可那年頭兵荒馬亂,家裡人怕招賊,偷偷把兩根備好的水沉沉香埋進祖墳北角三丈遠的老榆樹根下,上麵堆了三層青石板,再覆土種上野薔薇——幾十年過去,樹死了,藤蔓枯了,石頭爛了,隻剩兩截黑黢黢的木頭,插在泥裡,跟爛根冇兩樣。”
他頓了頓,伸手往兜裡掏,摸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遞過去:“這是靠山屯大隊開的證明,蓋著公章,還有當時挖坑的三個老社員簽字畫押。趙站長要不信,我現在就能叫柱子回去,把當年埋香的那棵老榆樹樁子連根刨出來——樹樁底下,還有半截冇燒儘的紙灰,是李家後人寫的‘沉香鎮魂,子孫勿掘’八字朱砂符。”
柱子一聽,立馬擼起袖子:“東哥你等會兒,我這就蹽回去!”
“不用。”趙秀英忽然抬手,止住柱子動作。她接過那張泛黃的紙,指尖在“靠山屯大隊革命委員會”幾個紅字上摩挲片刻,又抬眼看向林振東,“你懂沉香?”
“不懂。”林振東搖頭,“但我懂樹。去年冬天趕山,我在老鷹砬子溝發現一片倒伏的紫椴,樹心發黑,敲起來咚咚響,像打鼓。我刨開一看,全是油脂——後來問了林場退休的老師傅,他說那是‘樹癭沉’,活樹受創,愈合時油脂淤積成塊,比土埋百年還密實。我就想,人能埋香,樹也能藏香,隻要根紮得深,土壓得實,時間夠久,爛木頭底下,未必冇金疙瘩。”
趙秀英靜了兩秒,忽然從自行車筐裡抽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內頁,紙頁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她用鉛筆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撕下來,遞給林振東:“拿著。明天上午九點,來林業站二樓會議室。帶齊你所有憑證——大隊證明、交易合同、刨坑照片,還有……”她目光掃過工藝美術廠緊閉的大門,“朱廠長願意為你作證的書麵材料。我要看全流程。”
周大江臉一下白了:“趙站長,您這是什麼意思?他一個鄉下小子,哪來的資格進林業站會議室?再說了,沉香屬國家二級保護野生植物,哪怕埋了幾十年,也是林政監管範疇,他私挖私運,已經涉嫌違法!”
“違法?”趙秀英合上本子,哢噠一聲輕響,“《森林法實施細則》第十七條寫得明白:對曆史遺留、無明確權屬、自然湮滅狀態下的珍貴林木衍生品,經縣級林業主管部門實地勘驗並出具認定書後,可按普通林產品處置。李家埋香距今整八十二年,墳圈子歸集體所有,榆樹死於七三年暴雨,根係腐爛二十年有餘——你告訴我,這算哪門子‘私挖’?”
她話鋒一轉,目光如冰錐紮向周大江:“倒是你,周主任,落實辦管的是返城知青安置、精簡下放人員檔案,什麼時候連墳頭底下埋幾根香都操心上了?你手裡那份《關於加強珍貴林木流通管理的緊急通知》,是縣局上周三下午三點下發的吧?可你今天中午十一點就拿到了抄錄件——誰給你漏的風?哪個環節走的印?”
周大江嘴唇翕動,冇發出聲音。
趙秀英不再看他,轉向林振東,語氣溫了些:“沉香的事,站裡會成立核查組,三天內給結論。但眼下有件更急的——昨天半夜,鬆花江上遊漂下十六具泡脹的死豬,全在永安段截住了。省裡傳真剛到,要求徹查源頭,重點排查沿江鄉鎮非法屠宰點和病死畜禽無害化處理漏洞。靠山屯後山有條暗溝,直通江灣,你既然常趕山,熟不熟那片地形?”
林振東一怔,隨即點頭:“熟。溝口在狼牙砬子西坡,長滿鬼針草,底下有段石縫,夏天旱季能淌水,雨季就是條小河。”
“好。”趙秀英從兜裡摸出一枚銅哨,吹了一聲,短促清越。百米外林蔭道儘頭,一輛沾滿泥漿的北京212吉普車立刻鳴笛回應。“你跟我走一趟。現場指認,拍照存檔,回來再填表。”
她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側首看向臉色慘白的周大江:“對了,周主任,你愛人不是在商業局下屬食品公司嗎?聽說他們冷庫最近總修不好,漏氟嚴重——這事我回頭得跟縣環保所提一嘴。畢竟,死豬身上檢出的氟乙酸鈉含量,比國標上限高了四倍。”
周大江渾身一顫,後退半步,撞在院牆斑駁的磚麵上,灰簌簌往下掉。
林振東冇說話,隻默默爬上拖拉機駕駛室,發動引擎。柴油機轟鳴震得地麵微顫,他冇看周大江一眼,目光隻落在趙秀英挺直的背影上——她正彎腰從自行車筐裡拎出一隻搪瓷缸,擰開蓋子,仰頭灌了口涼茶,喉結上下滾動,像塊被山風打磨多年的青石。
拖拉機突突駛離,卷起一陣塵煙。
周大江呆立原地,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指甲縫裡嵌進牆灰,卻感覺不到疼。他忽然想起三天前那個深夜,自己把一份蓋著“內部傳閱”紅章的文件複印件塞進食品公司經理辦公室抽屜時,對方搓著手笑:“老周啊,你這消息靈通,比我們冷庫的溫度計還準!”
——原來溫度計早被人悄悄調過了刻度。
他抬頭,看見工藝美術廠大門上方水泥匾額裂開一道細紋,像條乾涸的蚯蚓,蜿蜒爬過“永安縣工藝美術廠”八個褪色大字。風從裂紋裡鑽進去,發出細微的嗚咽。
而此時,縣城東南角的縣林業站小院裡,一隻灰斑鳩撲棱棱落在鏽蝕的窗台上,歪著腦袋,啄食窗框縫隙裡鑽出的幾粒野蕎麥籽。它腳爪上係著根褪色的紅繩,繩結打得極緊,勒進羽毛深處,幾乎看不見了。
下午三點十七分,永安縣廣播站準時響起《東方紅》前奏。縣革委會副主任在喇叭裡宣布:即日起,全縣開展“林政執法百日攻堅”,重點整治“以舊充新、以埋代伐、以葬掩挖”等新型違規行為。特彆強調——“對主動申報曆史遺留林木衍生品的群眾,實行登記備案、分類認定、合規入市三步走,一律免予處罰”。
靠山屯村口老槐樹下,蹲著曬太陽的幾個老頭聽見廣播,互相看看,有人撓撓耳朵:“啥?埋香也算林產品?那我家倉房底下壓著的那截‘陰沉烏木’……”
話冇說完,旁邊拄拐杖的老支書哼了一聲:“少打聽!前天林振東家煙囪冒了三次青煙,昨兒柱子扛著鋤頭上山,今兒趙站長親自接人——這事兒,得等東山梁子那片野杏林結果了再說。”
風掠過山脊,掀動田埂上未收割的蕎麥穗,沙沙作響。
林振東坐在吉普車後座,膝上攤著林業站剛發的《林產品認定申請表》。趙秀英在前排副駕翻看筆記本,偶爾抬筆勾畫。車窗外,稻田青黃相接,遠處山巒起伏,一條土路蜿蜒伸向靠山屯方向,路旁野菊開得正盛,金黃一片,蕊裡藏著細小的、沉甸甸的露珠。
他摸了摸褲兜,裡麵靜靜躺著兩張紙——一張是工藝美術廠蓋紅章的收購合同,另一張,是趙秀英方才撕下筆記本時,悄悄夾在紙頁間的一小片東西。
展開一看,是半枚褪色的楓葉標本,葉脈清晰,邊緣微卷,背麵用藍墨水寫著兩個小字:
“鬆濤”。
——那是八一年全省林業技校野外實訓的結業紀念,全省隻發了三百枚。林振東記得清楚,當年帶隊老師,正是趙秀英的丈夫。
他把楓葉輕輕按回兜裡,指尖觸到一絲微涼。
車輪碾過土路上的小坑,顛簸了一下。
林振東望著窗外飛逝的山影,忽然想起早上出發前,娘把一包烤乾的山核桃塞進他兜裡,說:“東子,山裡的東西,埋得再深,根也連著地氣。人做事,也得紮住這個根。”
他低頭,掰開一顆核桃,仁白如玉,咬下去,滿口清苦回甘。
吉普車拐過最後一個山坳,靠山屯的炊煙,已淡淡浮現在天際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