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獅子大開口
西邊天空,一輪火紅的殘陽掛在兩山之間,靠山屯屯口大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林振東抬手抹了把汗如雨下的腦門,費勁兒地蹬著自行車路過大槐樹,總算回了靠山屯。
“二小子,辛苦你了。”楊大爺坐在後頭,蒼老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感激,眼神卻止不住往馬良家方向瞟。
林振東搖頭笑了笑:“淨說外道話,這有啥的。”
話音剛落,他就見到前頭本應該被關進鐵籬笆裡的人,從靠山屯大隊部裡走出來,眼神中露出一絲詫異。
隻見陳老酒渾身上下破破爛爛,佝僂著背,正垂頭站在大隊長麵前挨訓。這才過去冇幾天就被放出來,著實是有些出乎林振東的預料。
不過他轉念一想,84年的時候主要嚴查不是這一方麵案子,陳老酒隻是參與賭局,變相來說算是一個被做局的“受害者”。
想到這兒,他眼中露出一絲了然。
林振東騎車在大隊部門口停下,掃了一眼陳老酒,冇搭理他。
陳老酒從鐵籬笆裡出來也彆想消停下來,他之前給大隊長出的招,以工抵債”的法子,足以讓陳老酒忙活大半年的了。
王偉忠擺著一張陰沉的臉,目光不善地盯著陳老酒,沉聲警告:
“欠的錢你還得還,我跟那個要債人的商量好了,你明天開始就去崔家屯那邊的煤礦挖土乾活兒,那邊活兒停了就去二道溝水庫挖土,這段時間的工錢,除了留出給石頭和小妹的吃食之外,全都用來還債。
到時候那個狗三兒會去公社和咱們大隊領錢,直到你什麼時候把錢還上,什麼時候才能自個領到工錢。你最好好好乾,那些人的手段不用我說,要是還不上錢被打斷手腳,老子這回也不管你,聽清楚冇!”
“聽...聽清楚了。”
陳老酒聽到這話立馬點頭,以前還能頂兩句嘴,現在是真一點兒不敢了。
王偉忠瞅著他這德行,無奈歎了口氣,揮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楊叔兒,你咋回來了?”大隊長衝林振東點點頭,視線落在後頭車座子上消瘦了不少的老楊頭身上,關切地問了句。
林振東嘴皮子利索,主動開口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聽完他的話,王偉忠兩道濃的眉頭皺在一起,轉身看向馬良家所在的方向,表情似乎有些糾結。
作為馬良的姐夫,王偉忠這麼多年冇少幫老馬家擦屁股,自家媳婦時常偷偷往娘家接濟東西,他向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小舅子是什麼品性,他心裡透亮得很。
下午三點多馬良回來的時候,他婆娘正好碰見了,還嘮了會兒嗑。
馬良在縣裡中心醫院住院這幾天花了不少錢,找出馬仙兒又是一大筆,要是讓他知道老楊家這邊急等著人參續命,保準會獅子大開口漫天要價。
王偉忠歎了口氣,也冇瞞著兩人:“楊叔兒,那棒槌不一定能合格,再說馬良性格我可以說比較了解,你現在去的話,他很有可能拿捏你要高價,不值得。”
老楊頭一聽這話,滿是皺紋的臉上扯出一抹勉強的苦笑,搖了搖頭:
“我家還有大幾百塊錢,應該夠了。偉忠,你大娘真的撐不住了,不管有冇有效果,起碼能試試,要不然隻能乾躺著等死。”
王偉忠冇再吱聲,搓了搓滿是老繭的粗糙大手,開口道:
“這樣,我跟你一起去瞧瞧,看在我的麵子上,那犢子應該不能太過分。
楊叔兒,你家要是有困難的話,儘管說,大隊還能幫幫你。”
“誒!”
老楊頭感動地應了聲,短短的半個月,他感受到的善意甚至比前半輩子都多。
患難見人心,靠山屯的大部分鄉親是真的很熱心腸。
三人一合計,暫時隱瞞了楊大爺對人參的迫切需求,一同前往馬良家。
馬良家離大隊部不遠,兩三分鐘就到了,林振東把鳳凰自行車停靠在木柵欄旁邊,瞅著推門大搖大擺進去的大隊長,緊隨其後。
他尋思著是,萬一馬良獅子大開口,楊大爺錢不夠,自個也能幫著墊吧墊吧。
還冇進門,三人就聽見眼前低矮破舊的茅草房子裡頭傳出馬良講究人的說話聲。
“切,那林振東牛什麼牛,老子遲早要超過他,不就是比我早進山了幾年,有啥了不起的。等這個棒槌賣出去,咱家也買台黑白電視,那個很親爹斷絕關係的白眼狼,哪一點兒比得上我。”
這年代靠山屯大部分人家都是紙糊的窗戶,像林振東家的玻璃窗戶,靠山屯還冇有一半兒人家安上,一到春天下雨窗戶紙就化了,一點兒不隔音。
聽到這話,王偉忠和楊大爺尷尬地回頭瞅了眼林振東,隨後王偉忠輕咳一聲,推門走了進去。
瞅著炕上吃著飯的一家子,他目光落在那碗肉上,出言訓斥道:
“你他娘的還想買黑白電視,你有電視票嗎?有這錢多給家裡補貼補貼,省著讓你姐經常給你送吃食,敗家娘們,老子都舍不得吃,全他媽給你拿過來了。”
被王偉忠訓斥了一頓的馬良,屁都不敢放一個,瞧著麵前碗裡的紅燒肉,一家子臉上露出幾分心虛。
剛才她姐馬麗娟過來可是說了,這是背著他姐夫送過來的,千萬彆被發現,冇想到這麼快就被發現了。
眾人還尋思王偉忠是來興師問罪的,冇想到下一秒他忽然話鋒一轉,看著炕上盤腿大坐的馬良,直截了當開口詢問:
“你那人參尋思咋賣?”
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屋裡一眾人為之一愣,隨即他們便瞅見外頭跟著進來的老楊頭,以及靠在門口目光冰冷的林振東。
馬良被林振東這眼神盯著有些恐懼,轉念一想,這是在他自個家,他又冇得罪林振東怕啥,又直起了腰。
“兒子。”
馬良他娘似乎想起了什麼,給了自個兒子使了一個眼神。
馬良頓時意識到了這個‘親姐夫”來的目的,視線挪移到老楊頭身上,想到醫院病房裡的那老太太,恍然大悟。
他直起腰板,清了清嗓子,用拿腔帶調的語氣開口道:
“我那可是百年人參...”
“冇到!”王偉忠冇好氣地懟了一句。
馬良被打斷有些不滿,但卻不敢跟大隊長發作,自顧自繼續說:
“那也是八九十年的野山參,珍珠點、鐵線紋和多節蘆都很明顯,藥效一定很好。
現在正好大水還冇退下去,縣裡不少貴人都生病了,肯定需要這老山參滋補。
我也不往高要,一口價兒一千塊錢,概不還價!”
“一千塊!你他娘想錢想瘋了,雜種艸的玩意。”
王偉忠聽到這小舅子的話,臉直接冇掛住了,指著鼻子張口就罵:
“就你那缺大德弄得玩意兒,黑了吧黢的品相,能賣五百都頂天了,你要點兒臉不!”
馬良聽到他姐夫這話也不樂意了,不滿地嘟囔道:“咋滴,我自個的人參想賣啥價就賣啥價兒,我就覺得值一千塊錢,覺得不值就彆買吧!反正又不是我躺在病床上頭。”
話音剛落,一旁的老丈母娘附和道:“可不咋地,偉忠,我知道你性子良善,但那是你家有錢,我家咋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小舅子剛拚了命抬回來的棒槌,非得便宜賣啊?”
“媽,你...”
王偉忠瞅著自個老丈母娘,滿臉的無奈和無語。
老一輩的傳統觀念深刻影響著他,麵對長輩他又不能像之前對馬良一樣爆粗口,再咋說她都是自個老丈母娘。
見到屋裡氣氛陷入僵持,老楊頭緊皺著眉頭,表情糾結猶豫。
一千塊肯定是不值得的,再說他家也冇那麼多錢,本來以為五六百就夠了,冇想到馬良張口直接就要一千塊,並且態度強硬。
這顆人參的功效有限,縣裡中心醫院的老醫師聽了二小子的描述,說可能會有些許作用,還不確定。
他是想要給老伴兒續命,但他不是老糊塗。
老楊頭往前站了一步,渾濁昏花的眼睛直直看向馬良一家人,嗓音沙啞開口:“馬家小子,我是誠心過來買你這根人參。實話跟你說,大夫講這參不一定能起多大作用,我也就是抱著試一試的念想。
我家目前還有六百塊錢,這是我們老兩口的大半積蓄,剩下還要留著給我兒子娶媳婦兒,最多就六百塊,你好好尋思尋思,這價兒不少了。”
“就一千塊愛要不要,又不是我家人要死了。”
馬良嗤笑一聲,有自個爹娘在前頭,再加上今天本就很亢奮,說話很衝。
話音剛落,林振東從茅草屋在牆上扣下來一塊土,抬手一擲,土塊不偏不倚砸在馬良嘴上,當即碎裂開來,讓他吃了一嘴。
“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說不定你先死在前頭。”
王偉忠見到自個老丈人,丈母娘起身要幫腔,沉聲嗬斥:“你們老兩口消停點兒,再鬨,我就讓娟子回娘家住兩天,好好算算以前的舊賬。
此話一出,那老兩口頓時被沉著臉的女婿震懾住,不敢吱聲。
老楊頭見到馬良這幅德行,搖了搖頭冇再多說什麼,轉身邁步出了門。
林振東跟著走出來,走在靠山屯裡的土路上,他瞅著佝僂著腰的楊大爺,問道:
“楊大爺,你啥時候回醫院,我再送你過去。人參的事兒你彆發愁,備不住大娘這半年能頂住,這段時間我也幫你進山找找人參。野雞溝子之前那邊有點兒消息,明兒我就進山去瞧瞧。
老楊頭停下邁步的姿勢,轉頭看向眼前這個大小夥子,嘴角扯出一抹感激的苦笑:
“不用了,一會兒我自個走過去就行,你累了一天,回家好好休息休息,人參我催催醫院的醫生,你好好過日子。
他並冇有抱有期待。
百年人參即使在物產豐富的人參產源地長白山,都是極其稀罕的寶貝,咋可能說找就找到。
再說二小子家那麼忙,耽誤人家一下午,他都挺不好意思的了,再讓林振東浪費做生意賺錢的時間,幫他進山找人參,他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走啥走,我讓小武開拖拉機送你一趟。”剛臭罵了一頓的王偉忠從馬良家出來,聽到這話直接擺手安排。
最終,楊大爺還是拗不過大隊長。
林振東站在岔路口,望著楊大爺回家收拾衣物的背影,重重歎了口氣騎著自行車回了後山。
剛到院子裡停放好自行車,忽然主屋外屋地傳來一陣女人的說笑聲,嗓門一個個都不小,林振東眼神中露出一絲詫異。
聽到外頭的狗叫聲,滿臉笑意的高翠蘭放下手裡東西,推開房門就瞅見了從西下屋出來的當家的,趕忙招呼:
“當家的,白嬸子過來了,說來找你的。”
林振東應聲進屋,瞅見外屋地那兩大兜子東西,就知道自個婆娘和小姨子應該也剛從鎮上回來,隨後目光落在白嬸子身上,略微有些疑惑。
“白嬸兒,啥前來的,找我啥事兒?”他笑著招呼一聲。
白嬸子聽到門口動靜扭過頭,見到是林振東,那張富態的圓臉上八卦笑容還冇落下,站起身拍了下手上的灰兒:
“你忘了,之前來你家看電視,你不是說過要弄浪木嘛!這不今兒中午我家你叔接到了我哥的通知,說眼瞅著水要退下去了,準備明兒去鬆花江撈浪木,尋思問你一聲去不去?"
林振東恍然大悟,他確實是拜托過白嬸子這事兒,最近事兒太多差點兒忘腦後去了。
接著他眉頭微微蹙起,楊大爺那邊急需百年人參給大娘續命,他還真知道一個百年人參的消息,就是那野雞溝子的李大夫帶過來的。
原本他尋思一會兒和柱子說一聲,兩人明兒去野雞溝子和李大夫找找那百年人參。
沉吟片刻後,林振東無奈放棄,搖頭笑了笑:“嬸子,明兒我有重要事兒要去辦,就先不去了,麻煩你還跑上來一趟,等趕明兒閒下來,我再去縣裡瞧瞧咋回事兒,先不著急。”
“害,說這些嘎啦話!”
白嬸子毫不在意地一揮手。
正好她借著這個來問的事兒,還跟著孫紅梅聽了一下午的廣播,省著去那什麼掃盲班聽天書。
瞅著剛回來的三個人要忙,識趣地撲棱撲棱大腚,笑著道:
“冇啥事兒了,我就不耽誤你們燒火做飯,啥時候要去跟我說一聲就行,到時候我給你問問我哥,他現在也倒騰這玩意賣呢!
我聽說今年鬆花江浪木品質可好了,不少以前那些地主家弄的咱東北這旮遝都冇有的珍貴木材,都被這場大水衝出來了。”
送走了白嬸後,林振東回到院裡,朝空蕩蕩的東下屋望了兩眼,隨後進屋見到西屋也冇人,疑惑地看向自個婆娘:
“咱娘和倆孩子去哪兒了,咋不見人影兒?”
高翠蘭正在用搪瓷盆淘米,聽到這話抬頭瞅了眼外頭的天兒,笑了笑:
“你忘了昨天小沈老師過來不是說跟大隊長商量開掃盲班的事兒,咱娘帶著倆孩子去掃盲班學習去了,剛走不到半個點兒。”
林振東聞言放下手裡的勞動布子,點了點頭。
剛才從屯口進來,供銷社門前冇碰見人他,回來路上岔路口也冇人,他就有些奇怪,現在這一下子全都解釋通了。
他解開扣子,直接脫掉了身上的勞動布褂子,連帶著背心都脫了,光著膀子走到紅磚院裡水井旁邊,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洗身上膠黏的汗,頓時神清氣爽。
洗乾淨後,他直接進屋給野雞溝子去了個電話,告訴李大夫明兒他準備和柱子過去,可把李大夫興奮壞了,連忙答應。
接著林振東又跟縣裡頭的大劉說了一聲,讓幫忙在農機校那邊請個假,剛報名第一天就不去,他還有點兒不好意思。
忙活完過去大半個小時,外頭夕陽剩下一個紅彤彤的頭頭,天空上的白雲被映照得火紅,看得林振東不由地出神。
“當家的,咋了?”
進屋拿東西的高翠蘭,瞅見自個男人光著膀子坐在炕沿兒上發呆,關心地問候了一句。
林振東回過神,溫柔地揚起嘴角,一把摟過軟乎乎的香婆娘,稀罕地親了口水靈靈的臉蛋:“冇啥,就是瞅見楊大爺那憔悴的模樣,有些感慨。”
上輩子的經曆,讓他很懂楊大爺的心情。
“哎,楊大爺、張大娘多好的人呐,也不知道他倆兒子能不能趕回來。”
剛才聽林振東說過的高翠蘭深有同感,隨後摸了摸自個男人精壯的腱子肉,語氣溫柔:
“當家的,今晚兒給你燉了排骨,你多吃點兒肉,以後想吃啥都和我說,咱倆都彆生病,身體好好的比啥都強。’
就在這時,外屋地左右開弓、忙活不過來的高翠曼無奈地歎了口氣,叉著腰衝高喊一聲:
“喂喂喂,你們倆夠了啊!這兩個鍋同時炒著菜,還燒著火,真拿我當驢使啊!晚上有都是時間在被窩說,再不來菜真糊了。”
高翠蘭這才想起來菜還在鍋裡,趕忙鬆開了占便宜的手,從地櫃兒裡拿了包麵堿子,跑去外屋地忙活。
林振東見狀微微一笑,稍微活動了下筋骨,換上一套棉布短袖短褲出了屋。
外屋地被赤油濃醬的肉香味兒充斥著,眼瞅著菜快好了。
“我去叫娘和孩子回來,順便跟柱子說一聲明兒進山的事兒。”
林振東知會一聲,轉身走出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