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暗地交易
傍晚六點出頭,遠處層疊連綿的群山間,最後的半拉夕陽飛速沉落。
漫天赤紅的霞光鋪滿整個靠山屯,大隊部前頭的苞米地被晚風拂過,葉子起起伏伏,倒生出幾分喧囂過後難得的田園靜謐。
林振東深吸一口氣,享受著這治愈心靈的美景,滿不在乎的輕笑一聲:“他不會,也不能。”
語氣自信又堅定,似乎早有所料一般。
“你咋知道?”
王偉忠順手從林振東兜裡摸出煤油打火機,低頭點燃手裡的煙杆子,狠狠裹了一口,縷縷白煙緩緩飄散,好奇地看向林振東。
“如果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或許今天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我認識縣裡總供的陸主任、交監所所長兒子也是我朋友,單憑這兩層關係,就夠讓趙光明不敢跟我撕破臉。哪怕他心裡再憋屈,再不痛快,也隻能硬生
生忍著。”林振東自信一笑。
隨後他望向遠處春林公社的方向,嘴角微勾,“不管是公社修路的指標排序,還是縣裡下發的種子、化肥這類緊俏生產物資,還有農副產品收購的門路,他全都得靠著我搭的關係才能優先,之前咱公社啥樣你又不是不知道。
剛才在大隊部我把話攤得明明白白,趙書記是明白人,分得清孰輕孰重,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兒跟我徹底鬨僵。”
趙光明從來就不是什麼憨厚質樸的老實人,在公社書記這個位置上穩坐多年,深諳權衡利弊,取舍得失的門道,做事最是果斷通透,絕不會因小失大。
其實以林振東的手段,完全可以換一套更溫和、更給領導留麵子的方式,不動聲色就能懲治康永軍一家子,達到自己的目的。
他刻意冇有那麼做。
剛才瞅著趙光明的那番話,也是他故意為之,這是他對公社亮的態度。
從縣裡陸主任特意給春林公社開綠燈,提前劃撥物資指標,到趙光明借著自己的人脈,主動托大劉給公社運輸隊找活乾,再到早前運輸隊遲到十幾分鐘毫無表示,直至剛才趙光明也隻是不痛不癢訓斥幾句,到頭來隻想讓康永
軍簡單賠錢了事。
一樁樁、一件件,讓林振東心裡覺得不值得。
自己憑人脈、靠關係為公社換來的所有實惠與便利,都被對方視作了理所當然,從頭到尾,他冇有得到半分該有的尊重與對等重視。
趙光明這些年的思維模式,習慣性地作為公社集體的領導者,再加上他長得年輕,一時間轉不過腦筋很正常,這一次適當的鋒利態度,也是讓趙光明知道他的想法。
他對春林公社能有什麼感情,這一切不過是利益交換罷了。
當然,如果趙光明真的翻臉,他也留有後手,趙光明可是過了六十歲退休的年齡。
這兩年國家對乾部強製退休的政策抓得極嚴、落實得格外徹底。自打八二年全國統一推行老乾部退休製度,徹底廢除了乾部職務終身製,從上到下一律按規矩辦事。
就像是他和大劉聊天說的他姥爺一樣,無論多大的職位,都得按照退休政策走。
隻不過春林鄉地處偏遠,落實政策不如縣裡那般徹底。眼下鄉政府剛改製成立,百廢待興,正缺老乾部坐鎮穩住局麵,這事兒自然冇人提起。
真到了那一步,林振東隻要一封信送到縣裡組織部,利用關舒雅那邊的關係,趙光明就算不想要下來,也由不得他。
他的山貨和羊肉可不是白送的,維係關係舍得,用的時候也乾脆利落。
“嘖,你這腦子真是轉得比誰都快,難怪全就你最有出息。”王偉忠裹了口旱煙,瞅著旁邊胸有成竹的林振東,感慨了句。
王偉忠抬眼望向遠處快要落儘的殘陽,他不過四十多歲,心底卻莫名湧上一陣悵然。
隱隱覺著,眼下這個日新月異的時代,或許不再是他們這些人的天下了。
這邊的事兒徹底落定,林振東瞅著天色還早,供銷社正好還冇到下班,特意過去買了兩罐黃桃罐頭,給倆孩子壓壓驚。
剛一到後山大門口,外屋地熱騰騰的濃鬱肉香順著敞開的房門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一身的瑣事紛擾。
林振東蹲在門口的狗窩前,目光落在長命後腿那兩根臨時固定的木棍,這是屯裡鄉親臨時找來的木頭,用粗布條仔細捆紮固定著,勉強托住它受傷的腿。
他抬手摸了摸長命毛茸茸的狗頭,安慰道:“一會兒給你好好綁綁,過段時間就好了。”
聽說今天見到虎子被欺負,長命直接脫了狗繩衝了上去,和康永軍那一夥兒人纏鬥。
隻不過對麵五個身強力壯的男人,長命在保護虎子和小花的過程中,被打斷了一條腿,幸好屯裡人來得及時,要不然長命就得被打死。
“明兒等我回來給你弄個大骨頭棒子,行不?”林振東知道金毛聰明,問了一句。
長命趴在狗窩前頭哼唧了一聲,蹭了蹭林振東的手掌,百歲在一旁拱了拱長命以示安慰,狗臉上明顯很鬱悶。
平常都是長命給它解狗繩子,這次長命保護小主人匆忙,它隻能在一旁乾著急,幫不上忙。
林振東又安慰了下百歲,才提溜著黃桃罐頭進屋。
西屋,小魚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正在炕上講他剛才在大隊部揍人的英雄事跡,安慰著趴在炕上悶悶不樂的虎子。
虎子雖然對自己冇保護好妹妹和奶奶有些自責,不過聽到精彩的時候,也忍不住舉起小拳頭歡呼叫好。
見到倆孩子冇留下心理陰影,林振東總算是徹底鬆了口氣。
把兩個黃桃罐頭給孩子們和老娘啟開之後,林振東見孩子玩得挺好,和他娘聊了幾句,便回屋換了身衣服,準備出門。
“一會兒要吃飯了,還乾啥去啊?”
高翠蘭出來打水的工夫,瞅見當家的這一身,疑惑地問道。
林振東瞅了眼外頭被夕陽染紅的天兒,把漁網放到木板車上,笑了笑:“我尋思趁著天亮去西頭水泡子撈一筐魚,今兒幫忙的每家都送一條,不能讓人家白出力。”
今兒不少人來後山幫忙,基本上屯子裡叫得上名頭的老少爺們都來了,除了老周頭、李萬和和李曉剛積怨比較深的那一幫冇來,絕大部分都到了。
“一戶一條算起來也不過三四十條魚,用不了多久,屋裡飯剛開始做,估計得一會兒,要不然明天忙起來就冇工夫了。”
拿好家夥兒,林振東趕著馬車下了後山,往西頭水泡子去。
撈魚不是個輕巧活兒,不過這幾天水泡子放出不少水,水位大幅度降低,水泡子裡的魚群生長空間縮減許多。
僅僅兩三網下去,還不到半個點兒,林振東便劃著小木船回到岸邊。
原本空蕩蕩的兩個柳條筐裡,裝著滿滿當當的草根、花鰱之類的淡水魚,都不是很大,三四斤左右,還有幾隻個頭不大的小王八。
林忠平站在岸邊搭手幫他整理漁網,臉上層層褶皺都舒展開來,笑著感慨:“還是你小子心思周全,這魚一分下去,往後咱們家在靠山屯,誰也彆想隨便打上門。”
林振東咧嘴一笑,目光落在二叔爺身側那根冬天才拾掇出來用的舊拐棍上,把手裡的最後一挪到大壩上,說道:“聽說您老今兒下手挺狠,拐棍都打折了,趕明兒我給你弄個鋼的,不能讓你白出力。”
“用不著,等明兒我去找長貴弄個木頭的就行了,你該忙忙你的。”
林忠平笑著擺了擺手,隨後看了眼西山的方向,提醒道:
“對了,你叮囑點兒紅梅多注意點兒後山,彆讓孩子往後山跑。最近家裡頭那倆狼崽子不太安生,整天衝著西山裡頭狼嚎,看樣子應該是有啥東西過來了。”
林振東聞言愣了一下,扭頭看向旁邊的西山,想到那天晚上碰見的錢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從水泡子上下來,但凡是今兒到場的,幫忙吱聲的,林振東挨家挨戶都給送了一條三四斤的大魚。
就連平日裡和自家素有積怨,暗中不對付的孫二林,他也一視同仁,照常送上了一條大魚。
篤篤篤!
“誰啊!”孫二林不耐煩地動靜從院裡傳來,從裡頭傳出來的苞米麵糊糊味兒能聞得出來,應該是正在吃飯。
隨著΄吱嘎'一聲,麵前的破舊院門被拉開。
“啥事兒...呃,你咋來了,我可冇偷你家魚。”孫二林臉上的不耐煩瞬間轉換成了害怕和畏懼,瞅著他手裡的魚,下意識解釋道。
林振東瞅著他這個慫樣兒,抬手將那條足足四斤多重,鮮活肥嫩的草根魚遞了過去,語氣淡然:“給你的,今天出麵幫過忙都有。”
那條草根放到孫二林手上後,林振東冇多說什麼,轉身回到土路上,坐在木板車前頭,繼續趕往下一家送魚去了。
有仇報仇,有恩報恩,向來是他的處事風格。
雖說從前他和孫二林有過節,但今天對方肯幫忙攔著康家人,這份情分在,這條魚林振東是一定要送的。
孫二林立在院門口,低頭望著手裡沉甸甸的大魚,愣了好半晌才緩過神。
他心裡五味雜陳,其實今天就是一起跟著去看看,見不得外頭人在電子裡那麼囂張,搭了把手。
冇想到還有自個的魚,他都不得不暗自感慨林振東心胸敞亮,重重歎了口氣後,輕輕合上了破舊的木門。
與此同時,永安縣城縣高家屬院附近的胡同裡。
曹國柱鬼鬼祟祟的左右瞅了兩眼,然後偷摸的鑽進了一個平常冇人走的路,搭眼就瞅見巷子裡穿得破破爛爛、吊兒郎當的張大國。
隨後他從中山裝裡兜裡掏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小聲警告道:“這裡頭是三百塊錢,算是你這段時間表現還不錯的定金,還有兩天務必要攔住那對兒母子。
後天中午咱倆在鬆河鎮碰麵,辦好了剩下的五百塊錢立馬到賬,辦不好剩下的錢你一分都拿不到,聽到冇!”
張大國拆開信封,瞅見裡頭整整齊齊三十張大團結,咧嘴一笑,“放心,包在我身上,就算挨揍,這幾天我天天過去鬨,她們肯定冇精力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