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黑市再遇
“還真是你,我就瞅這側臉有點兒眼熟。”
陸國力穿著黑色的確良麵料便裝,坐在店外一個小木紮上,麵前桌子上放著兩個吊爐餅和一碗豆腐腦,伸手招呼道。
“大哥,你昨在這兒?”林振東一見是陸國力,把手裡兩塊三毛五紙票放到店裡桌子上,轉身便要出來敘舊。
下一秒,餅鋪老板叫住了他,把那張兩元車工遞回來,“這錢太新了,麻煩給換一張舊點兒的。”
林振東收回那張兩塊的,重新換了一張明顯破爛的兩塊錢,瞅著這回那老板爽快收下,有些疑惑。
“正常,現在個體戶都挺警惕,不樂意要乾淨的新票。”陸國力見到林振東的表情,咽下口中的吊爐餅,笑著提醒道:“你也得注意點兒,省城這塊不比咱們那塊,現在這邊假幣老邪乎了,專挑二塊、五塊和十塊的搞。”
“冇人管嗎?”林振東冇想到這年代還能出這種大規模的假幣風潮,好奇地問了句。
下一秒,他想到陸國力的身份,頓時反應過來,“我說今兒上午順道兒給你拿了點兒山貨,你們家屬院門崗那個老大爺說你暫時回不來,看來陸大哥又要升職了,提前恭喜了!”
“這個團夥太狡猾,省城這邊缺人手,為了控製不向下頭各個市縣擴散,借調了各個市的青年骨乾成立專項組,正常借調。”陸國力擺擺手。
這事兒他們來的第一天就登報了,冇啥不能說的,正好提醒東子小心點兒。
“這麼邪乎?”林振東聞言略微咂舌。
回想了下上輩子的記憶,省城距離他還是太遙遠了,估計這事兒應該被控製住了,不然他不可能一點兒印象都冇有。
“不聊這個,說說你,過來乾啥?”陸國力上下打量著林振東這一身,好信兒問道。
“這不是聽說省城這邊君子蘭挺熱,正好我一個朋友他爹喜歡君子蘭,我搭個順風車尋思買兩盆回去,養活著玩玩兒。”林振東稍微婉轉的換個說法。
這一路上瞅著家家戶戶陽台上都有君子蘭,就知道這風潮已經起來了,隻等君子蘭被宣布為省城的市花,這場“綠色黃金”就會被炒到最高峰。
七月份價格限製偷偷‘解禁,現在是最好的入場時機,這麼說陸大哥也能理解。
陸國力聽到這話,那張方正的國字臉上露出一絲詫異,看向林振東叮囑道:“這幾天確實聽不少同誌說君子蘭這事兒,不過還要拿捏好尺度,明麵上並冇有出台相關政策,要是被有心之人做局捅出來,還會有風險,多注意點
兒。”
“誒,有數兒。”林振東笑笑的拍拍胸脯。
聽到餅鋪裡老板的招呼,他起身再次走進熱浪滾滾的店裡,接過用油紙袋裝著的吊爐餅和其他兩種餅。
出門後,他低頭瞅了眼時間,看向陸國力,“陸大哥,我朋友還等著吃,有時間咱回頭再聊,要是有空的話,到時候去我家坐坐,山珍野味兒保準給你招待好。”
陸國力喝完最後一口豆漿跟著起身,想到上次他提醒自個侏儒症的事兒,笑著拍拍他肩膀,“嗯呐,有空一定去你家坐坐,那啥這兩天不著急回去吧!等我倒出空,咱倆吃頓飯,好好敘敘舊。”
“我也不知道能待多久,要是趕得上就吃,趕不上隻能回去再說了。”林振東應了聲,擺手離開。
半個小時後,三個年輕力壯的大小夥子把二十張大餅吃乾抹淨,滿足的躺在硬邦邦的鐵架子木板床,聽著外頭呼呼的風雨聲。
環境雖然惡劣,但對林振東和柱子來說根本不是事兒,大劉管交通這塊,剛工作也是經常風餐露宿,三人都不是矯情人。
冇一會兒,招待所裡響起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第二天一大早,招待所的屋子裡一股子巴味兒,陰沉沉的天空壓製住了天光,六點多屋裡依舊昏暗一片。
林振東深吸一口氣,猛地睜開眼睛,揉了揉發酸的脖子,伸個懶腰從被窩裡鑽出來。
瞅著呼呼大睡的柱子和大劉,他輕手輕腳穿一個大褲衩子,光著膀子走出屋,去水房洗漱一番才回來。
開關門的動靜打斷了柱子的呼嚕聲,兩個大小夥子一臉迷糊的打著哈欠坐起來。
“收拾收拾,吃過早飯後我聯係一下那個朋友,人家叮囑換身不起眼兒的衣服,省得一會兒被宰。”林振東招呼一聲。
昨天穿的利落是為了能住三人間招待所,今天再穿那一身去買君子蘭,肯定會被當成冤大頭。
林振東換上一身勞動布的舊褂子,乾淨利落,但一瞅就不是啥有錢人。
柱子和大劉早就準備好衣服,柱子換了一身平常在家穿的土布褂子,布料被洗得發白,大劉則是換了一身上年頭的工人服,這應該是他家最差的衣服了。
老爺們兒冇那麼多講究,不到幾分鐘便收拾好出發,三人在昨天吊爐餅鋪吃了頓早餐,然後開著車來到有公用電話的代辦點。
撥通號碼過後,冇一會兒另一頭傳出一個粗獷的嗓音。
對麵給了個地點後,林振東三人開著車一路沿著西北邊那條路過去,最終停在一個糖酒糖茶的個體戶小店門口。
“小林兄弟對吧,果然和老張說的一樣,長得真俊。”
店裡一個穿著勞動布褂子的三十多歲中年漢子走出來,直奔林振東熱情地伸出手。
“明哥,麻煩你了。”林振東笑著握握手。
隨後目光落在這中年漢子身後的小店裡,這年代能開這種全都要票的店鋪,肯定不是一般人。
隨即他回頭瞅了眼柱子,柱子和大劉把那兩袋子山貨和兩隻小笨雞提溜下來,放在林振東的身邊。
“本來尋思給明哥弄點兒鮮蘑,但這路實在是不好,就弄了點兒乾蘑菇和各種山野菜。這兩隻是咱鄉下的小笨雞,純走地雞,和乾蘑菇燉上老香了。這是我倆兄弟,君子蘭的事兒就麻煩明哥了。”
林振東笑嗬嗬地介紹一番。
宋明聞言眼前一亮,瞅著那兩大麻袋沉甸甸的山貨和活蹦亂跳的小笨雞,認真地打量了兩眼眼前這二十多歲的年輕小夥子,大手在衣服上搓了搓
他知道價兒,山貨乾的比濕的價兒更高,就算是在鄉下也得不少錢,這些在省城至少得個小一百了。
這小兄弟真如張方平說的那樣,為人冇的說,太樸實了。
“這,林老弟,你這給我整的還有點兒不好意思了,帶點兒意思意思就行,弄這麼多乾啥!”
宋明提溜過那兩大麻袋的山貨,沉甸甸的份量讓他露出一抹苦笑,朝屋裡招呼一聲,“小八,把這玩意兒提溜後頭去,你倆看著點兒店,我一會兒要出去。”
吩咐過後,宋明伸頭瞅了眼後頭那輛小卡子,“林老弟,這車不能開了,找個地方先停著。花市就在附近,咱這邊光複路的私下花市是最大的了,保準不讓你空手回去。”
收了人家那麼多東西,宋明自然得上心,十分熱情的介紹一番。
穿過兩條街,眾人來到宋明口中的‘花市’。
其實就是個幾個胡同連接在一起,裡頭遍地都是賣花草的小攤小販,自發形成的私下市場,在前兩年叫做'黑市’。
光複路這邊的市場因為地理優勢,人相當多,擺攤的小販也多,隻不過大部分攤位上都是各種君子蘭,可以看出君子蘭確實火爆。
芽子、中苗、大蘭,成株等等應有儘有,就連品種也是五花八門,大勝利、和尚、花臉,一眼望過去,想要啥基本上都有。
這也是宋明敢那麼說的原因。
“大勝利成蘭成蘭,花大鮮紅,脈粗間寬,上上選,保證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瞧一瞧看一看嘍!”
“圓頭、油匠,隻有你想不到的,冇有這邊冇有的,爺們兒來瞧瞧不,都是好貨。”
一聲聲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在胡同裡響起,相當熱鬨。
花花草草的買賣已經被政策允許,前陣子限價政策也被心知肚明的破了,導致君子蘭市場更加無所顧忌。
“這胡同口小攤上不用看,咱往裡走,西邊那個光明胡同貨好,這外頭都是些跟風的,漫天要價。”宋明搖搖手裡的蒲扇,對這一片仿佛了如指掌。
林振東看了兩眼這入口處的攤位,呟喝得好聽,品相是真不咋地。
有品相好的,但報出來的價兒就像宋明說的,漫天要價。
一株中苗的正宗圓頭開口就是一千塊,溢價兩倍不止,傻子才會上當。
林振東回頭看了眼滿臉好奇的柱子和大劉,叮囑道:“走路注意點兒,彆碰到人家攤子,小心被訛了。”
“誒誒!”柱子和大劉認真點點頭。
周圍那些報價他倆也聽到了,動不動就成百上千塊,在這一斤糧食才一毛四分的年代,著實有些嚇人。
“這就是省城嗎?真坑。”柱子憨聲嘟囔一句,集中精神跟上東哥的步伐。
這裡頭隨便一盆花報價就是靠山屯的一棟嶄新的房子,屬實驚到了他這個剛吃飽冇半年的農村人。
其實不光是柱子,就連大劉也暗暗咋舌,他家雖然條件在縣裡算是不錯的,但這玩意兒碰壞一個也夠肉痛。
宋明暗暗觀察著三人,柱子和大劉的表現在他預料之中,但身旁這位姓林的小兄弟,平淡從容的表現讓他有些捉摸不透。
“對了,林老弟,你們尋思買點兒啥,準備了多少錢,我給你們參謀參謀。
這玩意兒和古董不一樣,幾乎不可能撿漏,我隻能按照你們的預算,給你們推薦幾個價格未來有上漲空間的品種,保不了你們能掙錢,但絕對是虧不了。”
林振東瞅了眼周圍人來人往,夾緊手裡的勞動布兜子。
他和柱子的金額過多不能直說,反倒是大劉,隻是尋思給他爹準備個過生禮物,帶了五百塊錢左右的積蓄,路上也說了可承受的範圍。
尋思半晌後,他笑著看向宋明,壓著嗓子低聲道:“我這兄弟他爹得意這玩意,正好快要過生,尋思準備個禮物。路上我們大概聊了聊,弄個勝利花臉或者是勝利短葉的中苗,四五百左右,養起來開花後也瞅著好看。”
聽到這番話,宋明神色一怔,深深的打量了下眼前這年輕人。
想到那至少小一百的山貨,就知道人家目標肯定不是普通君子蘭。
四五百的價格,放在半個月前還算合理,但現在限價默認解開之後,就有點不太夠了。
沉吟片刻後,他一點兒冇繞彎子:“看來林老弟是有研究的,不過這市場變化太快了,短葉價格從七月份開始暴漲至少三倍。大勝利和短葉雜交的中苗現在最少六百到一千,大勝利和花臉的中苗價兒漲幅還行,估摸在四百到
八百,能挑個中檔偏上的。”
林振東冇想到短葉上漲的竟然這麼快,回頭看了眼大劉,見他點頭同意後,笑著衝宋明說道:“麻煩明哥了,就勝利花臉吧!”
冇記錯的話,上輩子君子蘭被定為省城市花之後,除了那些特定的極品之外,短葉和花臉這兩個大品類漲幅最誇張。
五百塊的勝利花臉中苗,等到君子蘭被定為市花之後,泡沫期最少能賣個一千二三。
雖說大劉不是為了掙錢來的,但陪兩人開車過來,肯定得掙點兒。
這年代一下子掙個七八百塊錢,對於大劉來說,已經相當不錯了。
“得嘞,那我給你好好找找,一定找個模樣好點兒的。”
宋明冇再問這兩人的需求,知道這人多眼雜,如果是太大金額的話,容易被扒手盯上。
雜交品種已經算是比較名貴的品種,要不是限價被解開,市場上根本不可能流通,即使現在市麵上也不多見。
這就體現出宋明的作用了。
隻見他帶領著三人走進光明胡同裡,不同於外麵的胡同,這裡擺攤的明顯安靜地不少,冇有那麼多呟喝的嘈雜聲。
宋明直接略過外頭這些小攤販,熟門熟路地來到胡同最裡頭的木門前頭,伸手在那木門前頭有規律的敲了兩聲。
冇一會兒,一個穿著對褂的乾瘦老頭從裡頭打開門。
見到宋明這張臉,臉上的警惕之色立馬融化,露出熱情的笑容,“呦嗬,宋爺又去撿漏了。”
“害,有兩個朋友過來,尋思彆被人坑了,穿這樣省著磨嘴皮子。”宋明搖搖手裡的蒲扇,揮手招呼著身後三個人進去,走進去後低聲叮囑道:
“這裡頭都是些名貴品種,比外麵那些吹上天的假貨好不少。不過這裡老板一個個都是人精,一會兒要是看中的話,彆表露出來,讓我先磨磨價兒。”
林振東點點頭,這講價兒的套路他再熟悉不過了。
木門後頭是一個大院子,準確來說是一間連在一起的四合院,隻不過四周屋子並不是住人用的,而是類似於一個遮風擋雨的鋪子,給人提供擺攤的場所。
這裡頭的君子蘭和外頭那些放個塑料布或者化肥袋子就擺攤的也不一樣,都是一個個小木桌子,上頭還標著品名,看起來正規不少。
正打量著,林振東忽然瞅見一個熟悉的麵孔在裡頭遊蕩。
“大哥!”他自言自語地嘟囔一聲。
看著被兩個二十八九歲,穿著的確良短袖和潮流短褲小夥拽走的陸國力,林振東並冇有上前打招呼,昨天陸國力說了最近兩天都挺忙的,這個模樣很有可能是出任務的偽裝。
想到昨天陸國力談起假幣的事兒,他眉頭微挑,看向這個金額交易相對較大的場所,心中有了猜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