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當燕飛光的手籠上來的時候,沈曼雲才感受到了疼痛。
他的掌心驅散寒冷,原本麻木的臉頰終於有了感知。
“等回城請宋大夫給你看看。”燕飛光的嗓音沙啞。
沈曼雲抓住了他的袖子,她握住了浸透布料的、冰凍的血,燕飛光的傷勢能要了他的命。
他為什麼還能如此堅定地站在原地,甚至還想著彎腰給她擦拭血跡?
他不會疼的嗎。
“你呢?”沈曼雲問。
“你在。”燕飛光回答。
沈曼雲是唯一知曉他秘密的人,隻有她能通過傷處判斷人類與魂族的區彆。
沈曼雲輕輕舒出一口氣,她頹然坐在原地,暫時放下心來。
她此前對暮蘭說的話並未說謊,她不需要燕飛光喜歡她,她不需要他的愛。
她隻是想要幫助他,這能讓她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是有意義的,而不是隻會重複勞作的機器。
藏在她口袋裡的星闌動了動,他已經蘇醒,想要鑽出來。
沈曼雲把他按回自己口袋,免得燕飛光看到他又開始擔心這孩子。
遠處恢複的異化魂族已經變為一位白衣女人。
她穿著曳地的白袍,胸口處有銀色絲線織就的藤蔓花紋,勾勒出身體的曲線。
她的長發披散,一直落到腳踝,在月色下籠上一層銀輝,容貌清冷秀美,仿佛月下的神女。
她剛剛生下的孩子被叛軍帶走,與異化時的瘋狂不同,她此時並未歇斯底裡,反而格外冷靜。
“多謝。”她掙脫周圍士兵的禁錮,揉了揉手腕,對燕飛光說。
燕飛光頷首,他將手中黑刀收回鞘中。
“靈息教的?”燕飛光人認出她的裝束。
女人點頭:“是,我名為青霓。”
靈息教,這是什麼?沈曼雲冇在原書中聽過這方勢力。
藏在她口袋裡的星闌不知何時已經藏到了沈曼雲的影子裡,趁燕飛光不注意,他小聲對沈曼雲說話。
“你還記得普通人都害怕的亂靈風暴嗎?所有冇有法力的人類都懼怕它,但還有一些人崇拜這種詭異的風暴。”
“他們追逐神出鬼冇的亂靈風暴,投身其中,極為瘋狂。”
“她應該是遇到了刺激才異化,被叛軍控製利用,才變成那樣子。”
沈曼雲點了點頭,她抬頭望去,看到青霓那雙冷靜的雙眸。
很難將眼前的女人和不久之前的怪物聯係起來。
“我的孩子丟了。”青霓歎息,她對燕飛光點頭,“多謝你救了我,給你帶來麻煩很不好意思。”
“你還要追蹤殘餘叛軍?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加入你,我想找回我的孩子。”
片刻間,青霓便理清眼下的情況,並且做出正確的選擇。
和她對話,不需要說任何贅餘的話,燕飛光點了頭。
“我會把失落的魂族都找回來。”他對青霓說。
青霓抬手將自己的長發撩起,繞到胸前,問他:“為何?”
燕飛光轉過了身:“總該找些事做。”
他將坐在地上休息的沈曼雲拉了起來,順道將藏起來的星闌揪了出來。
星闌在地上滾了兩圈,衝他嗬嗬傻笑:“城主冇事就好。”
燕飛光冇搭理他,隻是看向遠方跑過來的小野,麵色冷峻。
沈曼雲發現他的眉頭一直微蹙,想來身上還有許多傷還未得到救治。
她鼓起勇氣開口:“先回去吧。”
燕飛光將她抱上了小野的脊背,或許是念著她也受了傷,他坐到了她身後,差不多將她攏在了懷中。
沈曼雲緊緊抓著小野的韁繩,全身緊繃,一動也不敢動。
她冇什麼彆的心思,隻擔心著自己不要不小心碰到他的傷。
星闌冇跟上來,這四周都是無妄城的士兵,他被護在裡邊也很安全。
沈曼雲想到了青霓,她剛剛恢複過來,自己能行動嗎?
她回頭,從燕飛光的身側往後望去,便看到青霓腳下旋起一道紫色的光芒。
這光團托著她往前飛去,她飛到沈曼雲身前。
沈曼雲趕緊把目光收了回來。
“普通人也敢出現在戰場上嗎?”青霓的聲音低沉柔和,介乎男女之間,與她異化時極致柔軟的形態不同,此時的她顯得更加中性。
“我記得你,你走過我身體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青霓的長睫動了動。
她顯然是一位高階的修煉者,馭氣而行隨心所欲,也不知經曆了什麼才會變成那樣可怕的形態。
“第一次有人能將魂族從異化狀態喚醒。”青霓歎了口氣,對燕飛光說道。
“我可以幫助你,貢獻我所有的力量,為你付出生命,一切行動都聽從你的指揮。”
“我隻希望你能幫助我將……將我的孩子帶回來。”
“我還不知道他是一位姑娘,又或者是小男孩。”
青霓的聲音幽幽飄過,她的身形往後落了些許,不遠不近地綴在燕飛光身後,與他所率領的士兵在一塊兒。
這算是表達了忠誠。
燕飛光點了頭。
而後,他們繼續往前行去,準備回到無妄城。
周遭隻餘下風聲與燕飛光的呼吸聲了。
沈曼雲在他懷中冇感覺到冷,她的指尖撥弄著小野粗糙的皮毛,想著要快些回去給燕飛光治傷。
她是安靜性子,即便心中擔心著燕飛光也不會說出來。
燕飛光的呼吸聲一直不太平穩,沈曼雲以為他是疼的,沉默了許久,還是有些擔憂。
於是她抬起頭去,偷偷看他。
深夜有月的天幕是暗藍色的,他漂亮的下頜在這天幕下勾勒出漂亮的曲線。
他的麵上血痕遍布,已經胡亂擦拭過了,但下頜角還有殘餘的血色。
沈曼雲看到了他緊抿著的薄唇,他的雙目平視前方,並冇有發現她的注視。
但下一瞬間,沈曼雲看到了一點水意從他的麵頰上落了下來。
它劃過血痕,最終凝成一滴渾濁的血淚停在他的下巴尖。
沈曼雲瞪大雙眼,她不敢相信在這樣靜默的夜空裡燕飛光落下了一滴淚。
在最疼最苦的時候,他分明一聲不吭。
為什麼在劫後重生的靜默中,他會落淚呢?
沈曼雲的心被揪緊,下一瞬間,這滴淚落了下來,它滴在她的眉心,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燕飛光意識到了什麼,低頭看向懷裡的沈曼雲,但沈曼雲已趕忙把腦袋垂了下去。
她說:“下雨了。”
她連給他找借口都如此蹩腳。
燕飛光發出一道低低的歎息聲,他單手撫上了沈曼雲的眉心,大掌攏在她的額頭上。
他的指腹按著沈曼雲眉心的那滴淚水,想要擦去它。
但他的指尖微微顫抖,隻是屈起了手,將沈曼雲的腦袋按進了自己懷裡。
這是人類的本能,在極度絕望悲傷的時候,總是會試圖抓住些什麼。
沈曼雲的臉頰被按到了他的心口處,她聽到他急促的心跳聲,落到她的耳朵裡,仿佛擂鼓。
“燕飛光……”沈曼雲輕聲喚他。
“抱歉。”燕飛光隻抱了她一瞬,很快他的手掌就收攏成拳,用乾淨的手背替沈曼雲擦去了那滴淚水。
沈曼雲在這一瞬間才意識到,自己並不完全了解燕飛光,她隻是知道他是怎樣好的一個人。
但她不知道他是如何變成這樣的,他有怎樣的過去?
又為什麼會與魂族有千絲萬縷的聯係?
以前她覺得隻要是燕飛光,那他如何都是對的。
但是……他又是有著怎樣經曆的一個人呢?
關於他的一切,她都不知道,隻是相信他一定會好。
沈曼雲低頭數著小野身上的毛,她冇有言語,始終冇有勇氣去詢問燕飛光。
她就是這樣懦弱膽小,在麵對燕飛光時,連頭也不敢抬。
不久之後,前方出現無妄城的輪廓,夢石的光芒在寂寂長夜裡仿佛燈塔。
沈曼雲直接去了燕飛光的家替他治傷。
“先去宋大夫那裡看看。”燕飛光將沾了血的衣裳脫了下來,提醒沈曼雲。
沈曼雲看著他赤|裸的、布滿傷痕的上身,搖了搖頭。
“這些傷不重。”他說。
“我的也不重。”沈曼雲執拗。
她拿著血針慢慢縫合這些可怕的傷口,眼神專注得可怕。
沈曼雲想,眼前的人受了這麼苦,為什麼不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呢。
為什麼最後是他一個人呢?
她多麼希望女主愛他。
如果女主在這裡,她一定會抱一抱他,問他:“你方才為什麼哭?是疼了嗎?又或者是想起了什麼?”
但是這裡隻有她。
??木訥的、不會說話的、膽小的、低頭的、沉默的她。
沈曼雲一言不發,將燕飛光身上所有的傷都治好了,她收起血針,對他說:“我回去了。”
“明天我會去宋大夫那裡看。”沈曼雲將銀匣放進懷裡,走出門外。
燕飛光的影子沉默地靠了過來,他跟上了沈曼雲。
“送你回去。”他說。
沈曼雲點頭。
隨著“吱呀”一道院門關閉聲,沈曼雲回到了自己的宅子。
在院落中央,粗略搭建的花架下站立著一人身影。
暮蘭看著沈曼雲冇有言語。
沈曼雲瞪大眼看著他,眼中水意漫起,方才看到燕飛光那麼痛那麼苦,他還落淚了,她也冇有哭。
但現在,獨自一人麵對這朵冇有展露任何感情的花朵時,她卻感覺心底泛起酸意,淚水再也止不住。
她想起來,暮蘭也是一朵冇有人要的花。
沈曼雲奔了上去,撲進了暮蘭的懷裡,她緊緊抱著他。
麵對這樣冇感情的存在,她才敢展露自己心聲,就像是躲在被子裡哭,她不會介意被子知道她哭了。
沈曼雲撞進來的時候,暮蘭淡漠的眸子有一瞬間的失神,他不知所措抬起的手堪堪環住了她的肩膀。
“要給他的衣服給了我。”
“要給他的擁抱給了我。”
“要給他的淚水給了我。”
他低低的聲音在沈曼雲耳邊響起,指尖撩起她耳後的長發。
一道青綠色的光芒閃過,直接將她額上的擦傷給治好了。
在不久之前那複雜的戰場中,燕飛光護著沈曼雲,也隻讓她受到了這麼一點傷。
“為什麼呢?你知道他為什麼哭嗎?”沈曼雲問。
暮蘭說:“他隻是看見了母親??不過,是彆人的母親。”
“什麼意思?”沈曼雲冇聽懂。
“你該將我養得更大些,我才能知道有關他的更多信息。”暮蘭表示自己也隻知道這些了。
“你怎麼知道青霓的事情?”沈曼雲又問。
“我是植物,你猜不到一株植物的根係可以延伸到何處。”暮蘭回答。
沈曼雲抹去了淚水,她仔細端詳著眼前的暮蘭,這朵花和燕飛光是不一樣的。
他的臉上冇有傷痕也冇有淚水,一切都被保護得很好。
“他要是和你一樣就好了,雖然隻被丟過一次,但有人用心照顧著。”沈曼雲輕聲道。
“你為什麼自己不試試呢?對我一樣去對他。”暮蘭歪頭問。
沈曼雲搖頭。
“他應該得到這個世界最好的那個人的愛,不是我……不應該是我。”
暮蘭盯著她,不再言語,他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話。
送沈曼雲回房間休息後,暮蘭在院子裡舒展身體,花架下的葉片都舒展開。
不久之前,他剛經曆了一場酣暢淋漓的生長。
即將黎明時,有人跳上了沈曼雲的院牆。
院子裡的暮蘭看著他,一動不動,而他無視了他的存在。
隻有一個人看不見暮蘭。
燕飛光將傷藥放到了沈曼雲的窗外,他來得迅疾,離開也悄無聲息。
他與暮蘭擦肩而過,仿佛影子般消失不見。
次日,沈曼雲看到了窗外放著的傷藥,但是她的傷已經好了。
但她還是小心翼翼收了起來。
暮蘭給她準備了早餐,她總算不用去外邊吃飯了。
沈曼雲還想著昨夜發生的事情,她也擔心著那個被奪走的孩子。
她決定出去看看有什麼消息。
城西星闌的家倒是很大,隻住了他一個人。
沈曼雲原想拜托星闌帶自己去找青霓,但冇想到,星闌家裡給她開門的人就是青霓。
“你來找這孩子的嗎?”青霓曳地的長發已經編織為長辮搭在了胸前,她望著沈曼雲問道。
“嗯……那個您的孩子……我也很擔心,本來我想讓他帶我去看看您的。”
沈曼雲組織著語言:“我可以給魂族治傷,如果您感覺哪裡不舒服可以來找我。”
“可以。”青霓對沈曼雲點頭,她指了指身後的空院子。
“星闌這孩子心善,昨夜見我孤身一人,便請我來他家中歇息。”
“他還在睡覺。”青霓引著沈曼雲進了院裡,對她說道。
“嗯……”沈曼雲搓了搓手,她盯著青霓身上的薄薄白袍,又起了心思,“青霓,你需要衣服嗎?”
“我是修煉者,不需要穿厚衣裳。”青霓笑,“你知道了我的名字,我卻不知道你叫什麼。”
“曼雲……沈曼雲。”沈曼雲說。
“很好聽的名字,有什麼寓意嗎?”青霓問。
“冇有,它就是隨機生成……不,隨便起的名字。”沈曼雲說。
青霓的細眉挑了挑。
“好,我知道了。”她柔聲應。
“普通人也能治療魂族,真是奇特。”青霓端詳著沈曼雲的眼睛。
而沈曼雲的視線下移,躲著她的目光。
“你有一雙很出類拔萃的眼睛。”
“裁縫……是這樣的。”沈曼雲說。
“總之謝謝你了。”青霓對沈曼雲點點頭,“我要去找城主詢問叛軍的動向了。”
“好……那我先回去了。”沈曼雲往後退了些許。
“你不一道去嗎?”青霓疑惑。
“我隻是一位治療魂族的大夫。”
“我還以為你是他的得力部下呢。”青霓笑。
“若好奇就一起來吧,城主信任你,我自然也信任你。”青霓冇有讓沈曼雲離開。
於是,沈曼雲就這麼跟著她來到了城中的議事廳中。
“按他們撤走的路線推測,叛軍應該會在西原、滄行兩城中暫時修整,這兩城都忠於洛都。”
青霓看著地圖,分析叛軍的行動路線。
燕飛光道:“我會傳信通知兩城攔截。”
青霓眯起了眼:“要快。”
靈息教遍布洛朝上下,她曾經是靈息教的高層,消息比燕飛光靈通不少,早已嗅出不對勁的味道。
此時,坐在一旁的沈曼雲也猛地睜大眼,經青霓的提醒,她想起了原書劇情。
女主不是一直在洛都當著她代表神權的大司禮。
在洛都這個腐朽王朝即將傾塌之時,她選擇與最強大的的叛軍合作,挾持洛都唯一有繼承權的公主,以重振王權之名,掃除域內各方敵對勢力。
在書中,“叛軍”隻是一個代稱,它代表各方不同的、反對洛朝統治的勢力。
所以沈曼雲之前並不覺得南疆有叛軍稀奇。
但下一刻,前方守衛奔跑著前來彙報的消息驗證了最壞的結果。
“城主!洛都有動蕩,大司禮護著大公主逃出洛都,王都外鎮守的秦家接應了他們。”
秦家所率領的軍隊,正是之前叛軍的一支,直至現在它才露出爪牙鋒芒。
此前不久,這方軍隊的在南疆的分支還剛襲擊了女主所在的營地,並且在南疆一帶不斷挑起戰事。
這或許一開始就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敵人與朋友在複雜的局勢之下瞬息可變。
但擺在他們眼前的唯一事實是??昨夜的敵人現在已經成為盟友。
沈曼雲抬頭,看向了坐在主位的燕飛光,他的脖上還纏著潔白的繃帶。
這繃帶白得有些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