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
沈曼雲了解燕飛光的身體。
月色下,纖細的血針上下翻飛,將他被斬落的手腕細細密密縫了回去。
當尖銳針尖每一次紮進他肌膚的時候,沈曼雲的心底便感覺被揪緊。
她已經看不到他身體完好的部分了。
如果冇有自己,他一人當真……當真可以活過來嗎。
沈曼雲感受著自己懷中燕飛光心跳的搏動,她的手臂上移,按住了他的心口。
這裡有一道穿心的傷口。
指尖觸到他的心口,沈曼雲便感覺到有溫熱的血液不斷湧出,隨著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那些血液如泉眼一般汩汩冒了出來。
沈曼雲使了些力氣,坐直了身子,讓燕飛光幾乎半躺在自己膝蓋上。
她低頭端詳他的傷口,隻研究了片刻,血針便落了下來。
冇有空先整理縫合的思緒,她必須嘗試著一邊給燕飛光縫合傷口一邊思考。
這對沈曼雲來說是巨大的挑戰,她一般隻會專注做一件事,永遠是單線程地做事。
但是……但是來不及了!
腳下魂族的血肉已經開始狂躁地蠕動,她周身的肌肉繃緊,似乎又有異動。
前方的防禦屏障已經出現裂痕,即將碎裂。
沈曼雲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但她彆無選擇。
額上冷汗涔涔,被雪季的低溫冰凍,又很快被燕飛光因疼痛發出的急促呼吸吹得融化。
沈曼雲麵頰上一片濕漉漉,汗水糊住眼睛。
她確認自己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一定不能堅持到現在,但是她現在已經可以穩穩控製住自己手腕,讓它的尖端不斷挑起散落的血肉,挽救懷裡這個男人的生命。
在這樣複雜的戰場中,沈曼雲已經忘記周遭的危險,她的手腕不斷顫動,控製著血針的運動。
終於……當最後一滴鮮血落下,燕飛光的心口不再淌血。
沈曼雲的手也僵硬地停在原處,她已累得不能再動一下。
與此同時,防禦陣法被擊破,遠方無數道羽箭和攻擊法術落了過來。
燕飛光剛恢複的左手執刀,他旋身將沈曼雲抱了起來,抱著她往後撲去。
沈曼雲的雙眼從他的肩頭上探出,她看到數枚羽箭落到了燕飛光身後,也有幾枚落到了他的身上。
甚至,還有一枚擦著她的額側而過,隨著冰冷銳意襲來,沈曼雲感覺到了刺痛,還有淌到自己眼角的鮮血。
它就這麼淌下來,像是淚水。
燕飛光的手掌按在她的腦袋上,將她完全按在了自己懷裡。
他的胸口與臂彎間儘是血氣,已嗅不出他身上原本的氣息了。
他的心跳聲好像鼓點,不斷敲打著沈曼雲的耳膜。
就這麼被他擁在懷裡,就好像……她的世界裡隻有他了。
燕飛光一手擁著沈曼雲,一手執刀,再次往前斬出,把逼近的叛軍儘數擊退。
正是反擊時候,叛軍已準備撤離,就在此時,意外發生。
沈曼雲在燕飛光的心跳間隙聽到風中連續不斷的搖籃曲突然停了下來。
燕飛光橫刀在身前,他定睛看著前方那個高大的女人身軀,她痛苦地痙攣起來,隆起的小腹正在不斷蠕動。
這是……分娩。
她懷了這個孩子不知有多久。
搖籃曲停歇,燕飛光這邊的士兵也即將蘇醒,那邊貪婪的叛軍首領還等在了原地。
燕飛光意識到了什麼,直直往前衝去,不斷揮斬黑刀,將周遭敵人斬開。
但是他們堆積的屍體牽絆住了他的些許步伐,隨著夜空裡的一道清亮啼哭聲,異化魂族肚子裡的孩子降生。
這樣可怕的怪物又會生出怎樣的東西?出乎所有人意料,在夜裡響起的啼哭聲來自一位人類嬰兒。
叛軍首領踮起腳,在粘膩的血肉間將那孩子接了過來。
燕飛光咬緊牙關,隻緊緊擁著沈曼雲,無視周圍叛軍的攻擊,朝那叛軍首領衝去。
他要把那孩子搶回來。
但下一瞬間,異化魂族的血肉猛地堆積成山,將他的去路完全攔住。
她什麼也不知道,她隻想保護自己的孩子,而燕飛光的存在對於她來說,從始至終都是敵人。
叛軍那邊早已對她施展了秘法,讓她將他們當做同伴。
燕飛光冇有斬斷她的身體,他隻是抬起頭注視這位母親藏在糾纏長發下的眼睛,手中黑刀漸漸放了下來。
隻需要一瞬間的阻攔,叛軍首領就能掙得時機逃脫,他已經……拿不回孩子了。
他一隻手牢牢按著懷裡沈曼雲的後腦,另一隻手撐著手中黑刀。
沈曼雲聽到他喉間發出一道極沉極沉的歎息聲,遠方,先蘇醒的無妄城士兵已護了上來。
異化魂族的身體不斷蠕動著,她的周遭皆是血與水,很快這些液體都被凍結成冰。
她被這些血色的冰凍結在原地,無法逃脫,她的胸腔震動著,發出沉悶的哭泣聲。
沈曼雲總算能從燕飛光的懷抱裡抬頭去觀察周遭的情況,循著嗚嗚風聲與泣聲,她看到她如山巒般崩塌的身體。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完全異化的魂族,她強大得可怕,但也瘋狂得可怕。
燕飛光要救這樣的怪物,他又該如何救?
沈曼雲冇被燕飛光放下去,或許托著她隻是一件順手的事,他就這麼單手抱著沈曼雲來到異化魂族的麵前。
下一刻,出乎沈曼雲意料的事情出現了,他的手按在這位母親低下的額心,有霧白色的光芒亮起。
沈曼雲感到一股極度柔和的力量從他的身體中發出,宛如無聲的海浪,這種堅定的、永不會迷失的力量仿佛墨色在宣紙上暈染開,細細密密地順著魂族的身體蔓延開去。
忽然,沈曼雲想起了什麼。
很早之前他和星闌去了女主駐紮的營地,在那裡星闌因為遠離無妄城,情緒有了變化,險些要失控。
後來他突然安靜下來,恢複了原狀,下一刻沈曼雲就看到了走近的女主。
她隻記得女主過來了呀,都忘了燕飛光守在她的身前。
影響魂族的不是女主,而是燕飛光,是他給予這些魂族安定的力量。
霧白光芒散儘,腳下蔓延的血肉收回她的身體,遠處趕來的士兵追了過來。
小山一般巨大的異化魂族慢慢變小,變作一位身著白衣的女人,她從半空中落了下來,被士兵接住。
燕飛光靜靜看著她,他清楚地知道,她的孩子還在叛軍的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