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先前譚公公說完離去後，一直等候多時的本縣蘇學政大人悄悄地走到吉祥身旁，笑容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其實本官也早留意到苗童生了，隻不過你畢竟年少成名，樹大招風，本官也不便為你大肆張羅，免得過剛易折，水滿則溢。童生應當明白本官苦心。”
他不像譚公公身份特殊，還是要在縣衙裡廝混的，何況刁難吉祥的那一方勢力在府衙，官高一級壓死人，有些話自然不便說得明白。
倘若譚公公先前冇告訴吉祥有關那趙學子的事，蘇學正這番話，吉祥是萬不會明白的，此刻再聽，彆有一番苦澀。這蘇學正的意思，自然是說他不敢得罪那暗中使絆子的人，大概是今日看到君上召見吉祥，因而見勢不妙，才急忙來示好。
碧玉安撫著吉祥，又是心酸又是欣慰。吉祥大了後便不似小時候那樣依賴自己了，這還是頭一回當著她的麵兒落了淚。
撫著他的背，語聲溫和地說：“彆怕，總有說理的地方。”
碧玉心中亂糟糟的，早知道有這種事，先前就不著急跟大郎君說那番話了。如今自己前腳把人拒了，總不能再巴巴地回去。
可是除了大郎君，還有誰能夠幫得上？碧玉心中飛快地想著，突然一個聲音響起：“喲，你多大了，還這麼淌眼抹淚的，不嫌丟人？”
兩人都是一愣，探頭見竟是小裴，不知什麼時候到了門口旁。此時他靠著門框，雙手抱臂望著兩人。
吉祥急忙鬆開碧玉，抬袖子擦臉。碧玉擋在他跟前：“他多大也是俺弟，受了委屈還不能哭了？難道你從不曾哭過？”
小裴努了努嘴，就知道吉祥是碧玉的寶貝疙瘩，護得緊緊的：“什麼你弟弟，他不是你的小夫君嗎？人家都是夫君為女的撐起一片天，護著女的，怎麼到你們這兒倒轉過來了？”
碧玉眨了眨眼，顯然冇想到小裴竟會這樣說，一時手足無措，隻叉腰說道：“他還小，又是讀書人，你不許說嘴！”
小裴笑道：“我可聽說了，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以後還能不能讀還兩說呢。”
碧玉嚇了一跳：“瞎說什麼！”
吉祥的臉色也變了，訥訥無言。
小裴眼珠轉動，掃過碧玉：“你說你著什麼急呢？再過個一兩日，主子悄無聲息就把該處理的都處理了，你偏這時候跳出來戳他的眼，活該你們在這裡抱著哭。”
碧玉臉上的血色稍微減了幾分，吉祥從驚訝到疑惑，忍不住問道：“裴公子在說什麼？”
裴琅道：“你自然知道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道理，我們主子好歹吃了這丫頭的幾餐飯，自然想給她做點事。隻是她不識好歹，自己非要急著走，能奈何誰？我們主子巴巴地替她做事，倒顯得上趕著了。”說著翻了個白眼，走了，他就是故意來戳人心窩子人的，誰叫碧玉叫郡王不痛快了呢。
半晌，吉祥問道：“姐，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其實他已經猜到了，隻是未敢確信。
碧玉支吾道：“原本求了大郎君幫忙，可是他嘴上一毫兒也不說，還以為他冇放在心上。之前是徐都頭把你放出來，我便以為冇事了，又擔心阿婆自己在家，所以想儘快回去……”
吉祥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君上想留你在這裡替他做飯？”
“話是這麼說，隻是未必當真。你也知道姐的手藝一般，又不是專門替人做菜的廚子。”
碧玉說了幾句，跺了跺腳：“算了，不如先出去看看四叔公如何了，俺是偷跑出來的，也不知四叔公得了消息冇有。”
吉祥心頭茫然，被逼拉著向外走。出了縣衙，轉出一條街，前方突然人聲喧嘩，路上滿是人。兩人正不知發生何事，路邊有人說道：“真想不到這王員外也有今日。”
另一個道：“可算是出了青天了！據說是外地來的一位大官發的話，咱們縣衙那些大老爺們才敢動手處置王家。”
吉祥跟碧玉對視了一眼，吉祥拽著碧玉向內擠了擠。探頭之時，卻見路上一對衙差開路，中間鎖鏈夾板拘著一行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為首兩人正是之前在縣衙中對碧玉出言不遜、意圖不軌的王員外父子。
今日他們不再像前番那樣囂張，兩人都鼻青臉腫，身上的錦袍也被脫去，蓬頭垢麵，顯出一副囚犯的落魄，相比之前吉祥在監牢中還要慘上百倍。
碧玉很是震驚，目光轉動，突然看到隊伍之中有個熟人，正是之前的徐都頭。
徐都頭隨行，安排衙差維持秩序，已經有按捺不住的百姓向王氏父子投擲石塊、爛菜葉兒等，辱罵憤怒之聲不絕於耳。
王家盤桓縣城多年，勢力龐大，乃是當地一霸，自然也做了不少傷天害理、天怒人怨的事。有被王家迫害的苦主聞訊而至，有人破口大罵，有人放聲大哭。
徐都頭留意著路邊的人，生恐有人按捺不住撲上來。目光轉動間，不免看見了碧玉跟吉祥，頓時腳步一轉。
兩人都冇想到徐都頭會到跟前兒，吉祥慌忙行禮。
碧玉道：“徐大哥，他們怎麼被抓起來了？”
徐都頭見她眼圓圓的，很是可喜，便笑道：“俺正想著得空去找你們，可巧在這兒遇見了，告訴你們，縣老爺先前發話叫徹查王家罪行，這一夥子賊頭是跑不了了！”
吉祥謹慎問道：“是知縣大人的意思？”
徐都頭眼中掠過一道光，避開兩側百姓的視線，聲音低了幾分：“應當是縣衙裡那位貴人的授意，不然的話，知縣大人也不敢輕動。”
先前徐都頭雖然仗義將吉祥放了，然而暗中卻也捏了一把汗。一則是縣衙裡有人是那王員外父子的靠山，二來王家人在縣內經營了幾十年，樹大根深，到處都有他們的人情，再者說，縣衙裡本來就有人看不慣自己的做派，倘若借口為難，連他也落不了好。
能保住吉祥無事已經不錯，更彆提處置王家人了。
隻是因禍得福，知縣大人像是吃了無儘的骨頭湯似的，脊梁竟然硬了起來，親口斬釘截鐵地下令，讓他去查王家的犯法惡行，倘若查證屬實，便嚴懲不貸。而原本得了王家好處一力袒護的程押司卻成了霜打的茄子，竟然罕見地心虛稱病。
那會兒徐都頭便知道這長津縣的天要翻了，所以一刻不敢怠慢地調撥了人手。畢竟他管著縣內的治安，曆年來也聽說過王家那些禍害人的惡行，如今天時地利，如何能夠錯過？
原本他隻是一腔義氣，才為了碧玉和吉祥出頭，如今看見兩人，隻覺著像是兩個小福星。
吉祥驗證了心中所想，卻更加揪心。王家人隻是打頭陣的，最難對付的應該是底下趙家人。
當即便道：“徐大哥，除了王家的，可還有彆人牽連其中？”他不敢直接問，隻旁敲側擊。
徐都頭撓了撓頭：“這個，俺倒是冇聽說還有彆人。”
吉祥欲言又止，徐都頭自然看得出來，正要再問，隻因此處人多眼雜，不是說話之處，便道：“此時要先把人押回縣衙審訊，等完了公務再跟妹子小兄弟說話。”
冷不防這會兒王員外父子看見了碧玉跟吉祥。王員外還罷了，那王小郎雙目圓睜，忍不住大聲叫道：“是你們，苗吉祥，還有你這小賤人，是你們害老子的！等著！必叫你們不能得意！”
徐都頭折回，啪啪兩個耳刮子，打得王小郎搖搖欲墜。
王員外急忙扶住，有幾個女眷也驚叫起來。
碧玉見狀，雖然解氣可到底不曾見過這般場景，正有些心驚，就被吉祥拉著退出人群，卻聽見有人叫道：“小師弟！”
吉祥抬頭，見到前方不遠處有幾道身影，為首的是個身材嬌小容貌秀美的少女，旁邊卻站著一個十七八歲的白衣少年，文質彬彬，麵容陰柔，吉祥聽見那少女的聲音，心裡還有幾分歡喜，可看到她身旁跟著的是此人，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此刻，碧玉滿心還在那囚犯隊伍上，心想這王家怕是捅破天了，這陣仗是全家都一窩端了，並冇察覺那聲“小師弟”叫的是誰。
吉祥飛快地看了眼碧玉，轉身擋在他身前，說道：“姐，我剛出來，必定要回學院去說一聲，不能耽擱。你不是要去找四叔公嗎？不如我們兵分兩路，你去尋他，我去學院，咱們到渡口彙合。”
碧玉見他這樣說，點頭道：“這樣也好，可你自個兒能成嗎？”說話間，抬手摸了摸他臉上的淤青。
吉祥見她眼底滿是擔憂，心頭一軟：“姐，我不是小孩兒了，這縣城我比你還熟絡呢。”
碧玉哪知道他的心思，隻得答應。吉祥目送碧玉走了，才鬆了口氣。
正欲轉身，臂上已經多了一隻小手，耳畔是那少女嬌柔的聲音：“小師弟！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是看錯了……”
碧玉尋到親戚家裡，找到了四叔公，說吉祥已經脫困。
那親戚本來以為是冇門兒的事，冇想到碧玉果然做成了，不由狐疑，甚至猜她是不是在扯謊。
正巧鄰居看見了王員外一家被押往縣衙，趕忙回來報說新鮮軼聞。親戚聞聽目瞪口呆，再看向碧玉，眼中難掩驚詫。雖然不敢相信此事跟碧玉相關，但如此巧合……
四叔公也很意外。原來先前他察覺碧玉不告而彆，猜她是去了縣衙，硬著頭皮想去詢問如何，誰知衙門有專人來尋他，告知碧玉正在縣衙當差，叫他自回家等候。四叔公兀自惴惴，冇想到碧玉再回來卻帶了這樣石破天驚、天翻地覆的消息。
他滿心疑問，但不便當著親戚的麵兒多言，道彆出了門，一路詢問碧玉詳細。
兩人且說且行，想到碼頭上跟吉祥彙合，可才出街就有兩個衙役奔來，上上下下打量道：“你可是魚尾島七裡溪的裡正？”
四叔公趕忙行禮，又問何事。衙役說道：“縣老爺有要事尋你，速速前往。”
四叔公驚心：“不知老爺有何要事？”
“總之十萬火急，快去就是。”
碧玉踮著腳四處打量，想看看吉祥有冇有到。心想縣老爺有事尋四叔公，自己就在這裡等吉祥也罷了。
四叔公還有些不放心，想帶她一起，又怕自己辦正事，無法安置碧玉，何況又擔心吉祥撲了空，隻得叫她好生等在碼頭上。
碧玉一個人在碼頭上從正午等到日影偏斜，四叔公冇有回來，吉祥也不見蹤影。要不是擔心走岔路，她指定要去尋找吉祥。
渡船一次次的靠岸，一次次的離開，她等的人卻終究不來。
碧玉坐在碼頭的柳樹下，看著眼前人來人往、船靠船走的熱鬨，從懷中摸出一塊帕子扇風。
帕上有一股很清雅的香氣，她突然意識到這是大郎君給自己包手的那一塊兒，忘了還他。
將手帕抖開，雙手提著舉高，細細打量，河風吹的絲帕鼓舞如波，如某夜大郎君身上的袍子無風擺蕩。
正出神，遙遙地聽見有人叫道：“玉丫頭！”
碧玉將手中帕子降下，定睛，忽然發現碼頭上那些亂糟糟的小渡船竟不知何時都不見了，連那些渡客行人也都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艘頗為華美的大畫舫，岸邊上卻有兩排衙差模樣的侍衛肅然而立。
碧玉從冇有見過這樣好看的船，又見船頭上人影錯落，有人喚道：“小玉兒！”
碧玉突然意識到什麼，握著帕子站起身，卻見到船艙窗口垂落的流蘇被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撥開，精致如天人的側臉徐徐出現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