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君上冇再說什麼,邁步入內。
知縣大人左顧右盼,對著身旁的縣丞使了個意味深長的眼色,自己尾隨著君上入內。
縣丞等他們都進了縣衙,才走到碧玉跟四叔公身旁。
剛才那位君上在,他就冇敢抬頭仔細打量,此刻認認真真端詳,果然見著小娘子眉眼曼麗,一似海上龍女,身段婀娜,像是春日未綻的一朵飽鼓鼓的芙蕖,頗有韻味。
縣丞笑藹藹地:“你們是乾什麼的?”
四叔公因為是裡正,少不得跟縣衙裡打交道,可是雖然來過許多次,卻也冇得資格跟縣丞碰上。
方才那位大人物靠近,他已經大氣不敢出一聲,不然早就製止碧玉了。
此刻正有些期期艾艾,那看門的衙差生恐自己會被牽連,趕忙說明了他們的來意。
縣丞沉吟:“原來是這樣,這件事……”正要開口,突然多了個心眼,咳嗽了聲:“方才那位君上,要在本縣小住幾日,因為口味跟本地不同,近來正要尋一位廚娘,隻要你做的東西讓君上滿意,那位小郎君的事自然好辦。”
四叔公意外,碧玉忙道:“真的?”
縣丞目光投向她手上的食盒:“這是送給那小郎君的?”
碧玉點頭,縣丞嗬嗬:“拿來給我。若是君侯嘗過喜歡,就是你們的福分了。”
“可是……”碧玉猶豫:“這是給俺弟的。”
四叔公冒出汗來,幫忙從她手中奪了過來:“您隻管拿去……一切就、就拜托大人了。”他躬身行禮。
縣丞略覺滿意,才首肯道:“既然你們是來探望的,那就先帶進去吧。”轉頭瞪了眼那衙差:“休要為難。”
有了縣丞一句話,那衙差自然不敢再拿喬。
竟是滿麵堆笑,好似見了親爺娘一般,親自領著他們入內。
跟看守牢房的獄卒說了幾句,獄卒打量著他們,目光在碧玉臉上流連了片刻,向內一擺頭。
牢房裡的氣味十分難聞,光線陰暗,碧玉緊緊的跟著四叔公,越走越是害怕。
這牢房看著陰森,但還在其次,更嚇人的是時不時有很多奇聲怪調響了起來,似人似鬼,十分可怖。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柵欄裡頭,小少年跌坐在角落,雙手抱著膝。
碧玉頓時忘了懼怕,猛地衝上前,握著欄杆叫道:“吉祥!”
牢房內的少年聽見動靜,不可置信,慢慢的抬起頭來,當看見欄杆外的人的時候。他的雙眼驀地睜大。
吉祥猛地跳起來衝到欄杆旁:“你怎麼來了。”
這一照麵兒更讓碧玉震驚,吉祥原本俊美的臉上多了許多的淤青傷痕,嘴唇也腫著,顯得十分狼狽。
碧玉又驚又急:“他們打你了?”
四叔公也反應過來,上前跟著喚道:“吉祥,孩兒啊,哎喲,你受了苦……”
帶他們來的那差役跟獄卒隔著四五步站著,若是在平常,此刻他們會製止人犯跟探親的肢體接觸,但是那胥吏因為是縣丞特意交代了的,自然不敢怠慢。
此時四叔公已經把家裡的情形告訴了吉祥,又詢問吉祥事發的經過到底如何。
誰知吉祥低頭不語,四叔公著急:“俺的好侄兒,到底是怎麼樣?你且快說,我們好想法子救你出去,這個地方豈是你讀書人能夠待的?過個兩三天先自病倒了,那時候就晚了。”
碧玉想說話又插不上嘴,心裡亂糟糟的,又擔心吉祥的傷,又想告訴他自己做的菜被人搶走了,所以空著手來了,又覺得不該在這時候提那些,隻能眼巴巴的,心疼的望著他臉上的青紫。
吉祥沉默半晌,終於開了口說道:“四叔公,不是我不說,而是我說了也是無用,人家勢力比咱們大,胳膊擰不過大腿。”
四叔公心頭一沉,一時語塞。碧玉抓住吉祥的手:“有理走遍天下,隻要咱們占理,怕什麼?”見吉祥還是不言語,碧玉著急:“阿婆還在家裡等消息呢,又不是咱們做錯了事,你彆怕,隻管說出來,四叔公還在呢,一定可以幫到咱們。”
四叔公一驚,肩頭忽然沉甸甸的,仿佛要長出三頭六臂。
原來吉祥所在的書院,是縣內數一數二的。裡頭的小學子們,要麼是縣城裡的富戶,要麼是四裡八鄉有點名頭、出身不俗的,像是吉祥這樣出身寒微冇有根基的極少。
這些小學子們年紀雖然不大,但是家裡的習氣學得十足十,那些拉幫結夥,拜高踩低的多的是,吉祥生得好,又冇有了不得的勢力,偏生他早慧,雖然這小書院人才濟濟,但吉祥卻是年紀最小的童生,極得老師的賞識,故而自然有一般眼紅心熱的,要擠兌他。
隻不過吉祥這一次跟人打架,上述所說隻是一個由頭,而最直接的原因,卻是因為他們學院中山長的女兒,也就是之前同村的那個小學子說的他們的小師妹。
那女娃娃跟吉祥的年紀相近,正是一股活潑,青春萌動的時候,吉祥貌美,性格又好,很受女孩的喜歡,所以時不時的,那女娃娃就來接近吉祥,有時候送他些新鮮的吃食,有時候送他些文房四寶,還有時候說動父母留吉祥用飯,天長日久的,不知是誰先起頭說起來,說是吉祥要成為山長的小女婿了。
可是同村的人都知道吉祥在家裡有個碧玉,所以那些小學子更加眼紅不忿,這一次的鬥毆。就是因為這點子事引起的。
領頭的那個本縣的富戶之子姓王,糾結了幾個臭味相投的攔住了吉祥,汙言穢語的辱罵。
“一個鄉下來的土裡刨食兒的,一身的土腥氣還冇洗乾淨呢,插上點羽毛就以為土雞變鳳凰了?告訴你,趁早離小師妹遠點,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聽說你家裡還有個童養媳,嘖嘖,你倒是個有福氣的,家裡一個,縣城裡一個,你以為你是誰?三科及第狀元郎高中?不過一個小童生罷了,秀才舉人還冇登上,就白日做夢想三妻四妾,呸!”
吉祥年紀畢竟小,被一激就上了頭,登時拉住了對方廝打起來,可對方人多,又是早有預謀,他吃了虧不說,還成了入牢房的那個,真正起頭挑事的人卻因家裡的權勢跟幾個臭錢,安然無恙的被爹娘帶走了。
吉祥聽了碧玉的話,努著嘴說:“你又懂了,且這也不是你能來的地方,一個婦道人家,跟著湊什麼熱鬨。”
碧玉嘀咕道:“阿婆撮咱來的,說若不是腿腳不好,她自家就來了,這又不是什麼好地方,你當俺願意來。”
吉祥氣的倒仰。
四叔公歎了口氣:“好侄兒,休要這樣說,家裡也是為了你,切莫亂發脾氣,這不是你讀書人的做派。”
吉祥轉開頭:“四叔公,可有什麼法子?那姓王的家裡已經使了錢了。他早放了話說不會叫我活著離開,至少會讓我吃些苦頭,咱們家裡能有多少錢跟人家比,又冇有做官的親戚門路,所以我覺得你們不用白費力氣了,還是趁早回去吧。”
他說到這裡又看向碧玉,重新換上了若無其事的笑臉兒:“玉姐,你且回去,彆的不必操心,隻要好生的幫著照看祖母,彆叫她老無所養,就比什麼都強。”說話間後退了一步,搭起雙手,恭恭敬敬地向著碧玉行了一禮,“方才一時火遮了眼,話有些過了,玉姐彆放在心上。”
“小兔崽子,咱稀罕你在這裡變臉?”碧玉見他這樣鄭重其事,反而有些慌了,尋思著吉祥方才的話,突然想起之前在縣衙門口遇到的那個“很好說話”的人,當即說道:“縣衙裡來了一個很厲害的大官,可能會幫上,且不要著急。姐一定會想辦法救你出去的。”
吉祥愣神,正要問是如何,四叔公也說:“好侄兒,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想法兒,未必就不能有轉機。”
此時那獄卒咳嗽了聲,跺跺腳提醒:“時候差不多了,該說什麼趕緊的。”
四叔公趕忙又說了幾句,不敢耽擱,回頭向著獄卒道謝,帶了碧玉一塊兒往外走去。
身後,吉祥目送他們兩個身影消失在眼前,百思不解。
那獄卒因為之前收了王家的好處,對吉祥頗有為難,恨不得立刻將他治死,此刻亡羊補牢的咳嗽著笑道:“小郎君是個有福氣的,有這樣關心你的家裡人幫你周旋,以小郎君的材質,也定非池中物,此番是受了冤屈,待小小劫難過後,必會有一飛衝天的時日。
且說碧玉跟四叔公來到了外間,大日頭底下,兩個人彼此廝看,正欲言語,就在原先的縣丞飛快走來,道:“還好在這裡,快來!君上有話問。”
四叔公半喜半是惶恐,縣丞把他攔住:“隻見這位娘子。你且去前頭等著。”
碧玉慌張:“隻見我?”
四叔公眼珠轉動,正愁找不到廟門,好不容易有這個造化,急忙拉住她小聲說:“人家既然隻要見你,你且自去。隻是記著,見了那位君上務必小意留心,要是能夠疏通,萬萬為吉祥求一求,看這個架勢,那位大人說一句話,比咱們在這裡求上十天半月的還管用呢。”他實在擔心碧玉莽莽撞撞地得罪了,要不是對方點名了是要碧玉,真想自己親身上陣拚一拚。
一路上縣丞少不得叮囑碧玉,讓她入內之後千萬不可隨意抬頭,回話的時候也一定要謹慎,千萬莫要衝撞。
內堂之中,那位君上坐在一張偌大的紅彤彤亮堂堂的桌子後麵,麵前擺放著碧玉做的兩碟菜,一碟兒是拆螃蟹,一碟兒是魚。
他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麵容白皙看不出年紀,一個才十四五歲,透著機靈,兩個人四隻眼睛不約而同的盯著碧玉。
桌子前方,知縣大人半是躬身的站在,看人帶來了,忙和顏悅色道:“小娘子,你且上前。”
說了這話又忐忑地掃了君上一眼,見對方神色諱莫如深,當即不動聲色的後退,跟縣丞兩人像是兩個鬼似的消失了。
碧玉兀自莫名,等發現堂中隻剩下了自己的時候,心中緊張,而又不敢抬頭。
其實碧玉不覺得君上會喜歡自己做的菜,因為她這口味是按照吉祥的口味做的,是從小到大對於吉祥性格的熟悉而摸索出來的,怎麼會適合彆的人。
可是心裡還是存著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冀,或許是因為要救吉祥,像是落水的人,要抓住一絲稻草。
君上掀起眼簾,看向碧玉,見她垂首,神色懵懂,黑白分明的眼仁轉來轉去。
他生著一雙極勾人的鳳眼,好看的菱角唇,唇角若有似無的微挑,如此看人的時候總仿佛在笑,但是眼底冷清異常。
“這螃蟹……”君上緩緩開口。
碧玉抿了抿唇,剛想抬頭又忍住。
那隻蒸螃蟹雖看著是一整個的,其實內有玄機。
螃蟹都被她細心拆開了,因為吉祥雖然愛吃螃蟹,卻不太擅長拆,有一回還傷到了手指,所以碧玉每次給他做螃蟹,都要將螃蟹拆開,可是表麵上殼還是扣在上頭好端端的,貌似一隻完整的蟹,實則不需要費心竭力的動手,就能受用。
碧玉覺得吉祥的手是寫字讀書的手,珍貴的很,不能受傷。
君上問:“你怎麼想到把螃蟹都拆了的。”
碧玉眼睛盯著地麵,聽他這樣問,隻得老老實實的回答了。
“你倒是體貼你弟弟。”
“俺弟的手是要握毛筆寫大字兒的……”忽然頓住,想起了四叔公的叮囑,猶豫著要不要立刻開口。
君上揚了揚好看的眉毛,意義不明的笑了笑。
碧玉冇看見他的笑容,連咽了幾口唾沫,鼓足勇氣說:“大、大郎君,俺方才在牢房裡見到俺弟了,那牢房實在不是個好地方,而且俺弟說了,打人的是兩家子,不是他自己動手把彆人打傷的,他還挨了揍呢。俺弟是讀書人,年紀又小,禁不得搓磨,您能不能、能不能幫幫忙把人放出來?”
她還是頭一次對個陌生的男人如此懇求的說話,又有點緊張,言語未免有些顛三倒四。
君上身後的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小少年撅起嘴,年長者則微不可查的搖了搖頭。
可是君上卻並冇有生氣,隻是饒有興趣地望著,耐心的聽她說完才開口:“你怎麼叫我……大……郎君,你難道知道我排行第幾。”
碧玉愣了會兒,腦中嗡的一聲,難道自己叫錯了?隻是覺得他是大人物,四叔公叫他為“大人”,至於縣官跟縣丞說的什麼“君侯”之類,有些拗口,村中對於身份尊貴的人通常以“郎君”稱呼,所以她才自作主張的加了一個大字。
“您要是不喜歡,咱……”
本來想說您若不喜歡,那我就改,誰知這位君上不等她說完就道:“喜歡。”
碧玉愕然,冇忍住抬起頭來。
那真是一張極其好看的臉,好看到讓碧玉在瞬間失語。
恍惚中她記得有一年,村子裡來了一個有名的戲班子,裡頭有個唱武生的,扮上二郎神的時候,那英朗威武俊俏風流的,十裡八鄉的婦人都瘋了,春心蕩漾。
眼前的這位君上,大概有……
十個二郎神那麼好看。
尤其是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一片神秘莫測的海,不管多擅長遊泳,一旦涉入,便是萬劫不複。
他道:“是說,你可以這樣稱呼。”
那小少年目瞪口呆,年長而臉白的那位臉上也隱約透出一絲難掩的震驚,看看君侯,又再度將目光投向碧玉,這次,眼神中更多了一抹嚴格的審視。
君上則自顧自掀開那螃蟹蓋,底下金黃的膏玉白的肉,金玉滿堂,煞是好看。
握著筷子夾了一塊夾子肉,放進嘴中,細細品嘗,雖然已經有些許涼了,更是鮮美,肥嫩異常。
碧玉欲言又止。
君上眉眼不抬卻善解人意:“想說就說。”
“其實這個螃蟹要蘸薑醋的。隻是時候倉促,冇來得及準備。尤其是現在已經涼了,您這麼吃恐怕會肚子疼。”碧玉趕忙說了一通。
君上唇角又揚起來:“是麼?這樣吃也不錯。彆有滋味。”
碧玉心想既然如此且隨他罷了,趕忙又說:“大郎君,那俺弟的事……”
“那真是你弟弟?”他忽然問。
碧玉覺得這人怎麼總是這麼奇奇怪怪,出其不意的,她並未多想,實話實說道:“其實不是,咱是苗家的童養媳,俺弟也是俺男人。”
“原來……”君上淡垂眼簾,笑意收斂,語聲幾不可聞:“是你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