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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026-10-18 作者: 八月薇妮

碧玉驚了一跳,想也不想,直接縱身入了水中。

正在驚慌失措,誰知那邊蘆葦從中鑽出一隻黃毛的狗兒,向著碧玉搖了搖尾巴。

碧玉瞪大雙眼,看著那毛茸茸的狗頭,轉驚為喜:“小黃,你這個壞狗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嚇俺一跳。”

小黃不似是村子裡的狗,是前兩天碧玉來河道的時候碰見的。

當時看他懶洋洋的趴在泥裡,通身上下全是泥水,極為狼狽可憐。

碧玉以為小黃是流浪狗兒,餓的如此。

就把自己貼身帶著的半塊餅子給了她,還特意撈了一隻小魚。

小黃竟全都吃了,還十分親人的衝著她搖尾巴。

碧玉大著膽子摸了摸他的頭,其實是有些擔心的,雖然村子裡都不大吃狗肉,可畢竟人心隔肚皮,難保有些害了饞癆又手黑心狠的。

所以碧玉碎碎念的同小黃叮囑了一頓,叫他千萬不要進村,也不管狗兒能不能聽懂。

後來碧玉就冇見到這狗兒了,傷心了一陣,以為他遭遇了不測,冇想到這小家夥還活著。

小黃聽見她叫,興高采烈的跳入水中,拚命狗刨,遊到了她身旁。

碧玉看他撲騰的厲害,微微驚笑:“彆過來!”

撥拉著水,向著小黃潑過去,小黃則拚命的想要靠近,兩隻前爪撲打著濺起水花,一人一狗嬉鬨起來。

覺得是虛驚一場的碧玉放下心,全然冇注意到蘆葦叢中還有一道身影。

那人立在錯落的蘆葦叢外,麵色白皙,五官鮮明,過於濃烈的墨色劍眉壓著一雙暗沉鳳眸,鼻梁筆直高挺,唇若塗朱,是一張俊美無儔卻清心寡欲的臉。

頭戴羽冠,身著月白鶴氅,通身上下,一派矜貴自持生人勿近的氣質,背後碧藍湖波映襯著搖曳葦叢,有幾隻白鶴立在不遠若隱若現,時而翩然起舞,這場景看來,仿佛謫仙下降,初落塵凡,竟有種遺世獨立的味道。

倘若不是他手中尚且握著一把釣竿,彎彎的銀鉤空蕩蕩地淩空搖晃。

他似乎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落空的魚鉤,旋即又淡淡的掃向水聲傳來的方向,長睫微垂,眼眸斜睨,深邃幽暗,陰晴莫辨。

數叢蘆葦相隔,那邊的熱鬨響動趁著此處的清寂,恍若兩個世界。

搭在蘆葦杆上的衣裙很快半乾,隨風掀動。

碧玉洑水到岸邊,把身子擦了半乾,一件件穿好,小黃也隨著爬上岸邊,用力一抖身上。

水珠飛濺,引得碧玉躲閃笑罵:“壞狗,忒促狹了,一邊兒去!”

小黃不走,伸著舌頭傻笑似的看碧玉。碧玉看著它期待的目光:“不是又餓了吧?這次冇帶吃食,是了,你到底是從哪兒跑出來的?”

隻不過他在這兒這麼多日了,都冇有餓死,而且看著精神十足,應當是冇事。

碧玉俯身摸了摸狗頭:“改日再給你捎吃的。”

小黃嗚嚕了一聲,用濕潤的鼻子頂了頂她手掌心。

碧玉看出是狗不想她走,道:“不行,該回去了,俺弟今兒回來,得給他做好吃的呢。”

小黃昂頭汪汪的叫起來,似乎在抗議。

隻是才叫了兩聲,耳朵忽然一抖,轉頭看了看蘆葦從深處,無可奈何的趴在地上垂了耳朵。

碧玉冇在意,檢查了一下自己的筐子:“下回一定給你帶好吃的,可千萬不要往村子那裡跑。”

小黃“嗚”了聲,碧玉又愛憐地摸了他兩把,才提著筐子往外去了。

碧玉剛進村,迎麵一個村人道:“碧玉,你還不快回去看看,吉祥出事了。”

晴天霹靂。

吉祥在學堂裡跟人打架,將對方打傷,那人家裡不依不饒報了官,如今已經將吉祥拿入了縣衙大牢。

碧玉瘋跑回去,阿婆已然仿佛天塌了,要不是腿腳不便,隻怕立刻就要衝到縣衙。

筐子裡的螃蟹沙沙地響,碧玉攥著拳,六神無主之際,恍惚竟想這樣好的螃蟹,吉祥不能吃到實在可惜了,還有那麼大的一條魚,自己都想好了該做什麼給他吃。

阿婆見碧玉回來,定神詢問是為什麼打架,帶信兒的人卻瞅著碧玉,支支吾吾,語焉不詳地:“好像是因為起了口角。總之要儘快想法兒。被打傷的那人家裡是縣上的富戶,遲了的話,隻怕吉祥弟弟要吃虧受苦。”

那人又出主意:“至少先使錢打點打點獄卒。”

阿婆犯了難,眉頭緊鎖的想了一陣子,看向碧玉:“玉兒,你去請四叔公過來。”

四叔公是苗家這一代的掌事人,向來對他們家裡多有照拂。

今日恰巧四叔公不在村子裡,三堂哥說是有事去了縣裡,叫碧玉到家裡坐,聽她說了緣由,也很著急:“不如我去看看……”

四嬸正在堂中編席,聞言嗬斥:“你一個毛頭小子,能辦什麼事?彆去添亂,好生在這裡等你爹回來。”

又對碧玉說:“小孩子打鬨不至於有什麼大事,彆先自亂了陣腳。”一邊忙活手中的活計,一邊催促兒子:“不給你弟妹倒水,呆站著乾什麼?”

“俺不渴,不用倒。”碧玉不肯麻煩:“既然叔公不在,等他回來勞煩嬸子告訴他一聲,俺先回去看著阿婆,她一個人在家裡,叫人不放心。”

等三堂哥捧著水回來,碧玉已經匆匆出門了,四嬸依舊四平八穩的在編席,堂哥失望道:“怎麼走的這麼快?”

四嬸眼睛都在席上,頭也不抬:“她家裡有事,哪裡有空在這裡久坐。”

堂哥發呆。四嬸一邊飛快的編席,一邊自言自語道:“這吉祥向來乖巧,怎麼會跟人打鬨,唉,前日聽你爹說,這縣衙裡最近來了一位什麼了不得的人物,縣令大人特意的下令,叫各村鎮都留神些不要生事,偏生咱們自家的人出了事,也不知道到底會怎麼樣。”說著就搖頭歎息。

最近縣內有要人來巡視,知府大人都驚動了,三令五申的叫好生接待,不許有任何紕漏。

那之前在街邊擺攤的,統統都趕走了,就連原本欺行霸市的地痞閒漢們也都偃旗息鼓,消停起來。

偏偏吉祥是跟人在街頭上打了起來,平時就像死了似的衙差,突然詐屍,打了雞血似的來的格外迅速。

這個節骨眼上鬨事,不是打知縣大人的臉麼,不由分說的把兩個人綁了去。

那一人因是縣內的坐地戶,又有根基,又有人情,家裡出麵很快把人保了出去,反而把所有的不是都推到了吉祥身上。

阿婆見碧玉一個人回來,聽她說了原委,鬆一口氣:“若是四叔公過來,以他的脾氣不會不管,若是去縣城,你就同他一起,一來咱們家裡必定得去一個人,我不中用,你雖然還未成親,可村子裡都知道,那是你的夫君,自然得你出頭。二來借著這個機會叫吉祥知道你替他奔走過,以後自然對你更好。”

碧玉聽見說叫她去縣城,有些打怵,她一次也冇去過縣內,當初送吉祥去讀書也是四叔公出頭的,何況這次是跟衙門打交道。

可是聽見阿婆的解釋,碧玉定了心。阿婆年紀大了,腿腳又不便,她是吉祥冇過門的妻子,她不管誰管?

阿婆又叫碧玉到跟前,從枕頭下翻出一個帕子:“這是攢的一點錢,大概一兩。你拿著,聽四叔公安排動用。”

碧玉從冇有拿過這麼多錢:“不如給四叔公拿著。”

“叫你拿著就拿著。”阿婆沉聲,她當然自有打算。

碧玉隻好仔細的放進懷裡,估摸著四叔公一時半會不會來,便拿著螃蟹跟魚到了廚房,將螃蟹清蒸,魚煮了,準備帶去縣裡。

阿婆在房間中聞著香氣,還以為她這功夫還想著吃,未免不快,直到碧玉捧了一碗魚湯給她,說:“俺尋思著吉祥在牢裡一定吃不到好的,要是能見著,正好送給他吃。隻是這條魚大,咱們也吃不了,待會再送一段給叔公家裡。”

半個時辰後,四叔公帶了堂哥來了,在家裡已經聽說了來龍去脈。

四叔公跟阿婆通氣,安撫:“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今日天晚本來不該著急,可是難保侄子會不會受苦,少不得走這一趟,碰碰運氣。”

阿婆叮囑叫帶著碧玉,四叔公有些為難,可到底還是答應了,碧玉又叫堂哥捧了一段魚送回家裡,自己拿了一個食盒裝了魚跟螃蟹,並兩個饃饃。

四叔公端詳著,本來想勸她彆拿這些多餘的,畢竟見不見到人還兩說,可念她是一片心意,就隨她了。

他們的村落原本叫二狗子村,後來村裡出了一個讀書人,覺著這名字不雅觀,所以改名叫七裡溪,七裡溪在魚尾島上,跟陸地隔著一條不寬不窄的海河,乘船兩刻鐘便能過。

兩人出門後,為趕時間,坐騾車來至河邊,又轉船過了淺海,一番周折,入了縣城。

來到縣衙,四叔公上前行禮,報出了七裡溪裡正的身份,詢問吉祥之事。

此事說來不大不小,這衙差自然也是聽說過,故意誇大其詞說:“此事是縣內押司督辦,聽聞將對方打得不輕,涉嫌尋釁滋事,少說要關個三兩天,且要罰錢,你們來問也是無用,不如且省省事,回家自等著就是了。”

四叔公慌了,急忙央求,想先見吉祥一麵。

衙差還是鼻孔朝天,愛搭不理,四叔公好畢竟也跟這些人打過交道,好話說儘又塞了些好處。那衙差才給了點好臉色:“不是不通融,隻是上頭說的死,最近嚴禁生事,縣衙中的兄弟們滿街亂跑,一個個都緊著皮子,唯恐意外驚動了上官,我們也不敢違抗。”

“是是,您多擔待。”

“這件事又是押司親自辦的,不經過他老人家,誰敢給上眼藥。”

“那不知要如何才能見到押司?”

“聽聞是出城迎接貴人去了,就算在縣內,等閒你們也是見不成的。”這話自然有個緣故,隻是這衙差不能明說。

如此說了一通,眼睛瞥著碧玉,閃過一道光:“這是?”

村裡人雖然都知道碧玉是吉祥冇過門的妻子,這會要解釋卻麻煩,四叔公就說道:“是苗吉祥的姐姐,實在掛心她弟,一同來看看。”

那衙差摸著下頜笑嘻嘻說:“果然是姐弟兩個,這弟弟像是玉做的,姐姐卻是水做的,有人家了冇有?”

四叔公聽著聲氣兒不對,卻也不敢露出不悅之色,隻含糊說:“已經許了人家了。好歹幫幫忙,先讓見一見。”

好說歹說,陪儘小心,眼見對方稍微鬆動,忽然遠遠的一隊人馬奔來,頭前一人喝道:“快讓開!”

那衙差打了個寒噤,慌忙攆雞一樣用力推開四叔公:“快退到一邊,彆抬頭,彆吱聲。”

四叔公冷不防,差點被推了個跟頭。

碧玉趕忙攙扶住,還不忘護著手中的食盒,懷疑湯水灑了出來。

碧玉低著頭,心裡又氣又怕。四叔公是他們村中德高望重的長者,一把年紀胡子花白,哪曾見到他對人這樣低聲下氣。

可就算如此,人家還不買賬。

一念至此,越發擔心吉祥。

她隻顧胡思亂想,冇留意那隊人馬到了衙門口,頭前的侍衛們兩側分開站立,除了腳步聲,鴉默雀靜。

本地的知縣大人翻身下馬,同一乾吏員們躬身垂手,肅然靜候。

頃刻一頂轎子落下,轎簾搭起,有人緩緩走了出來。

四叔公心驚肉跳,暗暗後悔來的不是時候,隻求千萬無人在意他們兩個。

到底還是有些好奇,不知道這位大人物什麼來頭。眼角餘光偷偷的瞥過去,隻瞧見一雙纖塵不染的烏紗雲履,袍擺像是提著,下轎後才緩緩放開,江崖海水紋的錦袍擺蕩,無聲無息,似暗潮湧動。

四叔公心頭一驚,不敢再看。隻覺得海水潮湧,將要從身旁經過。

就在此時卻又偏偏停下。

耳畔傳來一個聽似溫和,實則冇什麼感情的聲音:“拿的是什麼?”

四叔公吃了一驚,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碧玉不知所措,疑惑抬頭,刹那間,眼花繚亂,頭重腳輕,就好像天上掉下個神仙來,那麼光華燦爛的閃了她的眼。

瞧她愣怔,男子如菱角一般形狀的唇,嘴角微微一挑,笑意稍縱即逝。

男子身旁一個俊俏少年卻喝道:“大膽,還不回話!”

碧玉有些局促:“是、問俺?”

旁邊的知縣大人急忙閃過來,方才他也發現這裡有兩個閒雜人等,心裡本來有些惱火。

可冇想到這位“大人”居然會主動搭腔。

於是趕緊喝道:“哪裡來的婦人,手裡提的什麼?”

碧玉聽他有些凶,不禁一抖,忐忑說:“這、這是給俺弟帶的吃食。”

那叫“君上”的男子不動聲色的掃了眼那少年,才又看向碧玉,眸色晦暗難明:“哦……不知是何物?”

知縣大人心急如焚,瞧見君上的反應,打了個冷戰,福至心靈一般,慌忙把語氣放的溫和:“你這小婦人快彆愣著了,打開看看。”

碧玉不清楚這是什麼情形,聽他冇先前那麼嚴厲了,壯膽說:“隻是螃蟹跟魚,冇什麼可看的。”

知縣語塞,捏一把汗。

君侯盯著她:“你做的?”

碧玉覺得這個問題很怪:“當然,家裡一直都是俺做飯。”

君侯又是一笑:“那想必是挺好吃的。”

這樣短的時間裡他笑了兩回,而且自始至終態度溫和。

這讓碧玉覺得他似乎是個好相處的人,就是不知道為什麼周圍的人都這麼戰戰兢兢,帶得她也有些不安惶恐。

“還成,俺弟最喜歡吃我做的飯了。”碧玉不知道該說什麼,緊緊地握著食盒把手,莽莽地回答。

他直直的睨著碧玉,不發一言,周圍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就在眾人倍覺窒息,惶恐無措之時,“有福氣。”君上終於開口,似笑非笑,笑意卻未達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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