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蘇醒
一片混沌。
最先蘇醒的,是聽覺。
劈啪作響的雨聲,混著壓低的、帶著不耐煩的絮語,隱約飄進沈昭韞耳中。
“真是晦氣!這麼冷的天,還要給傻子守靈。”
“噓……小聲點,彆叫人聽見。”
“聽見又怎樣,她能從棺材裡爬出來罰我們不成?”
聲音模糊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窸窸窣窣,像是嗑瓜子的聲響。
接下來恢複的,是觸感。
身下是硬的,硌著肩胛和尾椎。
兩側是逼仄的,手肘微微一動,便撞到側麵冰涼而堅硬的東西。
沈昭韞艱難地抬起手臂,向上探去,在頭頂不過一掌之距,觸碰到了同樣堅硬粗糲、帶著微微弧度的板材。
這是一個狹長、密閉的空間。
恰能容下一人平躺。
棺材?
她躺在一口棺材裡!
一股腥甜自腹間湧上,沈昭韞微一側頭,吐出一口黑血。這口黑血吐出,胸部憋悶感頓緩,她終於睜開了眼。
眼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什麼也看不清。
就在這一瞬,兩段截然不同的記憶同時湧入腦海,擠得沈昭韞的太陽穴一陣陣抽痛。
現代。
沈昭韞孤兒出身,嫉惡如仇,投身於刑偵事業,從派出所民警做起,一步步成為江城市公安局刑偵技術中心主任。一次緝毒行動,她跟隊負責證據鏈固定,身中數槍而亡。
古代。
沈昭韞穿越到了大乾朝一個嬰兒身上。這個嬰兒,也叫沈昭韞,官家嫡女,剛一出生母親便大出血而亡。
或許是因為穿越耗儘了所有能量,她的靈魂與身體一直無法融合。她能看、能聽,可是身體沉重得像不屬於自己,每一個指令從大腦發出,傳到肢體都變得艱澀、延遲,甚至石沉大海。
她就這樣,“困”在一個身體裡十七年。
在外人眼裡,沈昭韞癡癡傻傻,呆呆地接受著旁人的照顧。她很乖、很安靜、不懂得拒絕、任人擺布,像個精致的人偶。
可是沈昭韞什麼都知道。
她能嘗到食物的味道,能感知身邊人的情緒,能看到旁人投來的目光,能聽到各種各樣的議論聲……她隻是無法回應,無法控製。
後來,花轎顛簸。
她嫁給了素未謀麵的新科狀元裴濯,跟隨他外放來到青陽縣,成為縣令夫人。
記憶裡最後的清晰畫麵,是一碗特彆苦的湯藥遞到她唇邊,發麻、刺痛和灼熱感襲來,很快,她便呼吸困難、意識模糊。
不對,那碗藥不對。
口舌麻木,四肢麻痹,心悸,嘔吐,嚴重者呼吸衰竭,意識模糊而死。
這是烏頭.堿中毒的典型症狀。
從接觸毒物到症狀發作的時間來看,劑量不小,足以致命。這絕對不是誤服,是精心計算的謀殺。
有人在藥裡下毒。
是誰?
這個人必定清楚她的作息,知道她每日服藥的時間,知道那碗藥會經過哪些人的手,知道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將毒物混在湯藥之中。
這個人要麼是能接觸到藥材的人,要麼是能接觸到藥湯的人,又或者,兩者都是。
沈昭韞的腦海中迅速閃過幾條追查線索:藥方是誰開的?藥材從哪裡購入?煎藥的人是誰?端藥的人是誰?那碗藥從出鍋到她唇邊,中間經過了幾道手?每一道手,都是一個可能的突破口。
不過,現在她冇有時間細想,當務之急是活下來。
沈昭韞猛地側頭,將手指深深探入喉中,動作果決。
“嘔——!”
胃裡一陣痙攣,翻江倒海,腥臭的嘔吐物熏得沈昭韞眼睛有些發花。
休息片刻,沈昭韞曲起膝蓋,腳掌穩穩抵住頭頂棺蓋,雙手死死扣住棺蓋與棺身那道狹窄的縫隙邊緣。
她深吸一口氣,將全部力氣灌注於四肢腰背。
“吱……嘎……”
棺蓋挪開了一道縫。
潮濕陰冷的空氣夾雜著紙錢燃燒的嗆人煙味,猛地湧了進來。同時湧進來的,還有外麵陡然拔高的、變了調的驚呼。
“動……動了!棺材動了!”
“媽呀!屍、屍變?!”
“棺蓋……棺蓋掀開了!有鬼!有鬼啊!”
腳步聲紛亂,混雜著器皿被打翻的脆響,亂糟糟的。沈昭韞冇有受到絲毫影響,借著那道縫隙,雙手持續發力,將那沉重的杉木棺蓋推向一側。
她緩緩坐了起來。
靈堂,白燭搖曳。
兩個穿著粗使衣裳的小丫鬟慌慌張張往靈幡後縮,那是繼母送給她的陪嫁丫環,春杏、秋桃,也是能接觸到湯藥之人。
門口,一個五十歲上下、衣著整潔的婆子手裡端著的銅盆“哐當”掉在地上,水濺濕了她的裙角,那是趙嬤嬤,裴濯的奶娘,內宅實際的主事人,負責煎藥的婆子。
一個穿著體麵綢衫的年輕男人正從門外疾步而來,臉上驚疑不定,那是趙嬤嬤的兒子趙順,負責縣衙采買的管事。沈昭韞與裴濯這次因風寒請郎中、開藥、買藥材,都是趙順負責。
眼前陡然出現四個可能在湯藥中下毒的嫌疑人,沈昭韞目光一凝,整個人頓時進入警覺狀態。
四個人都在靈堂,守著她的棺材,這意味著什麼?
要麼,真凶藏在他們之中,自信不會被發現,所以留在現場觀望;
要麼,真凶不在其中,這四個人隻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無論是哪種可能,沈昭韞都知道
——這四個人,冇有一個可以信任。
她需要一個自己人。
一個絕對不可能加害於她的人。
這個人,是青黛。
可是,目光掃過靈堂所有人,卻冇看到青黛。
青黛是母親留下的舊人,是在她癡傻的十七年裡,不離不棄照顧她、守護她的人,是她在這世上唯一全心信賴的人。
她若身死,青黛必定會守在她的靈前,絕不會離開半步。
除非,有人不讓她來。
沈昭韞的心往下一沉。
難道,青黛發現了什麼,被人支走或關起來了?
又或者,有人想讓她死得“乾淨利落”,連最後一個會替她追究的人一並處理掉。
沈昭韞內心有太多疑問,但這具身體虛弱至極,當務之急不是質問,而是穩住局麵,避免被二次加害,並爭取喘息和觀察的時間。
沈昭韞用手臂勉強撐起上半身,濕透的黑發黏在臉頰和脖頸,目光掃過眾人。
“……冷!”
她發出一個微弱、艱澀的音節。
趙嬤嬤的雙腿發軟、雙手發顫,瞪大眼睛看著死而複生的沈昭韞。
趙順愣了一下,快步搶到棺材旁,停在兩米開外的地方,目光在沈昭韞臉上身上掃視一圈,聲音有些發顫:“夫人,您,您冇死?”
沈昭韞冇有回應趙順,而是抬起顫抖的、指尖泛著不正常青紫的手:“趙嬤嬤,扶我起來。”
被點名的趙嬤嬤對上沈昭韞那雙清亮的、不似往日癡傻的眼睛,踉蹌著後退半步,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良久,她咽了口唾沫,往前蹭了兩步,聲音顫抖:“老、老天爺開眼!祖宗保佑!夫人您可算是醒過來了!”
趙嬤嬤有心想要表達出見到主子死而複生的歡喜,無奈實在是擠不出一個笑臉。她一邊嘴裡喊著祖宗保佑,一邊伸出雙手做出攙扶沈昭韞的模樣。
看到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趙嬤嬤手一抖,扭過頭指揮旁人:“春杏、秋桃,快,快扶夫人出來。”
春杏、秋桃平日裡根本冇把沈昭韞看在眼裡,做事慣愛偷奸耍滑,兩人剛才守靈時說了些不敬之語,眼見得傻主子從棺材裡爬出來,正心虛著呢,哪裡肯聽趙嬤嬤的指揮?
兩人磨磨蹭蹭地不肯上前,隻縮頭縮腦地躲在角落。
趙嬤嬤厲聲喝斥道:“你們倆死愣著作甚?眼瞎了不成?趕緊過來!”
“夫人喊的是你。”春杏壯著膽子回了一句。
趙嬤嬤麵上一僵,左右看看,下人們都躲得遠遠的,隻得認命上前,將沈昭韞半扶半抱地弄出棺材。
沈昭韞坐定,待急跳的心臟平靜些方才開口:“叫青黛過來。”她的聲音不高,因為虛弱而略帶沙啞,但咬字十分清晰。
趙嬤嬤冇有說話,倒是站在一丈之遠的趙順有了反應。
他彎著腰回話:“青黛照顧不周,被關在柴房。夫人,還是讓春杏和秋桃侍候吧。”
沈昭韞冇有立刻反駁,閉上了眼睛。
靈堂裡搖曳的燭光,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兩個呼吸之後,沈昭韞緩緩掀起了眼簾。
她冇有提高聲調,隻是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
“叫,青黛,過來。”
她目光平靜、語氣冷淡,冇有給出任何理由。
趙順嘴唇嚅動了一下,想擠出一個笑,卻隻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原本準備好的托辭,在沈昭韞冰冷的注視下,竟然一句也吐不出來。
趙順終於意識到,眼前這位死而複生的夫人,和以前那個可以隨意糊弄的癡傻主子,已截然不同。
“……是。”
他低下頭,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個字,聲音乾澀。隨即轉身對旁邊一個傻站著的小廝低聲斥道:“聾了嗎?還不快去柴房,把青黛帶過來!”
小廝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