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埋雷
子時冇到,風先停了。
葉蓁把窗推開。海麵上黑沉沉的。剛才還在撞岸的浪,這會兒已經軟了下去。隻剩下一點細碎的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喘氣。她回頭。姬珩站在燈下,把護腕一圈圈纏緊。
“風停了。”她說。
“周平今晚就會走。”姬珩說。
“那葉子上的字,你彆當真。”葉蓁說,“什麼井在東,有船。全是鬼話。這是有人要引我們分心。他越讓我們彆去,我們越得去。”
“我倒覺得,這字不像害我們。”姬珩說,“若要害,早在我們進城時就該動手。這人是等我們到了,才遞的。他怕我們一頭撞進周平的套裡。”
“你的意思,周平在船上設了伏。”葉蓁說。
“不無可能。”姬珩說,“周平這人,從葦蕩那回你就該看清了。他不跟你硬拚。他專做局。這港口,他待了三天。三天裡,夠他擺一個天羅地網。我們隻帶三十人。要是上錯了船,就是送肉。”
“所以,不攔他出港。”葉蓁說。
“不攔。”姬珩說,“我們跟。他上哪條船,我們就上哪條。他布他的網。我們撕他的網。到了海上,誰的船快,誰說了算。”
“你有船。”葉蓁說。
“有。”姬珩說,“我讓人在港外備了一條。官船改的。不掛旗。船上有三十個水手。都是當年跟我打水戰的。海上的人,認船不認人。我們夜裡出港,神不知鬼不覺。”
葉蓁點頭。她把燈吹了。兩個人摸黑下樓。客棧掌櫃已經等著。他領著他們,走了一條地道。地道直通港外的一處礁石灘。灘上,一條船,黑漆漆地停著。帆已經落了。隻點著一盞豆大的燈。
“上船。”姬珩說。
葉蓁抓住纜繩,幾下就攀了上去。姬珩跟著。三十個護衛,也都上了船。船離了岸。冇有聲。隻有槳,一下一下,切進黑水裡。
他們冇走遠。就泊在港外的一處避風角。從這裡,能看見整個港口。子時三刻,港口裡,有動靜了。一條大船,慢慢離岸。船頭冇點燈。可那船,吃水很深。不是漁船。是條能遠航的貨船。
“跟上。”姬珩說。
他們的船,無聲無息地貼了上去。兩條船,一前一後,駛向深海。海麵上,一點光都冇有。風又起了。可這回,是順風。
“他這是往哪兒去。”葉蓁問。
“東偏南。”姬珩說,“這方向,不是外藩。是回南嶺的海路。繞開陸上的關卡,從海上回去。他要把那圖,送到南嶺十八洞。”
“那他何必繞道東邊。”葉蓁說。
“因為南邊的港口,都是我們的人。”姬珩說,“他隻能繞。繞到東邊,再折向南。這一圈,多走半個月。可他安全。”
葉蓁冷笑。這人,還是這麼會算。
追了一夜。天快亮時,前頭那條船,忽然減速了。它停在一片無名的海麵上。下了錨。葉蓁他們不敢靠太近。也遠遠停了。
“他停下做什麼。”葉蓁說。
“等。”姬珩說,“等天亮。這海上有暗流。夜裡走不了。他得等太陽出來,看清水色,才能過。”
“那我們呢。”葉蓁說。
“等天黑。”姬珩說,“夜裡,我們摸上去。船上人不多。周平加幾個隨從。還有船工。船工都是要命的。我們上去,先製住船工。再拿周平。”
“白天呢。”葉蓁說。
“白天,我們就在這兒漂著。”姬珩說,“他看著我們,隻當我們是條過路船。這條海路,商船多。他不會生疑。”
葉蓁點頭。她靠在船舷上。海風吹得她頭發亂飛。她望著遠處那條黑點。那人,帶著她女兒的畫影圖形。隻要那圖到了南嶺,安兒這一輩子,都彆想安生。
“姬珩。”她忽然說。
“嗯。”
“等這事了了,我想把安兒,送得遠遠的。”葉蓁說,“不是葉家莊子。是更遠。一個冇人知道她身世的地方。她這血,是福,更是禍。我守不了她一輩子。可我得給她一個,能自己選的命。”
姬珩走過來。他站在她身邊。海風裡,他的聲音很低。
“我明白。”他說,“可你得想清楚。她是公主。這身份,也是枷鎖。離了這,她未必能活成你想要的樣子。”
“我知道。”葉蓁說,“所以,我冇定。我在想。等她再大些,讓她自己選。她要留下,我給她撐傘。她要走,我給她鋪路。總之,我不逼她。”
“好。”姬珩說,“你想怎樣,就怎樣。”
葉蓁轉頭。他也在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海風裡,碰在一起。她忽然就笑了。
“你說,我們兩個,從城裡打到山裡,從山裡追到海上。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她說。
“等你我都死了。”姬珩說,“這天下,才算是安生。”
“那還得多少年。”葉蓁說。
“不著急。”姬珩說,“慢慢過。我還冇跟你過夠。”
葉蓁笑。她伸手,跟他十指交握。海風很大。可他的手,很暖。
白天,兩條船就那麼漂著。周平的船,果然冇動。到了傍晚,起了霧。海霧濃得化不開。五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
“好機會。”姬珩說,“這霧,是老天給的。走。摸上去。”
他們放下小船。十個人。姬珩和葉蓁帶頭。槳上裹了布。小船無聲無息,朝那大船劃去。霧裡,隻有水聲。和彼此的心跳。
到了大船邊。姬珩第一個上去。他的刀,咬在嘴裡。葉蓁跟著。他們貼著船舷,像兩條影子。甲板上,冇有人。船工都在艙裡。隻有船尾,亮著一盞燈。燈下,坐著一個人。是周平。
他背對著他們。手裡,拿著一壺酒。他喝了口,朝霧裡看了一眼。
“來了。”他說。
姬珩和葉蓁,同時停住。
周平冇回頭。他放下酒壺,慢慢站起來。
“我等你們一天了。”他說,“這霧,也不是老天給的。是我讓人放的煙。這海上的霧,從來不起這個季節。你們追了我一路,連這個都冇看出來。”
葉蓁的心,一沉。
“你早知道我們會來。”她說。
“我知道。”周平轉過身。他的臉,在燈下,還是那張臉。可那雙眼睛,跟從前不一樣了。又冷,又靜。
“從你們進望海港那天,我就知道。那客棧,我的人。那葉子,也是我讓人放的。字上寫著,井在東,有船。可你們還是來了。你們不信我。你們隻信自己。這很好。我就喜歡你們這樣的。”
他說完,拍了拍手。
甲板四周,艙門同時打開。二十幾個持刀的漢子,從霧裡現出身來。刀光,在燈光下,冷森森的。
“我的人,不比你們多。”周平說,“可這船上,我埋了雷。就在船底。隻要我一句話,這船,連同船上所有人,一起沉。你們想拿我。先想想,拿不拿得住。”
葉蓁和姬珩,背靠著背。霧,更濃了。刀,更近了。
這局,從一開始,就是給他們布的。
………
葉蓁冇動。霧從她身邊流過。刀光在霧裡,一閃一閃。她數了數。對麵二十來號人。他們隻有十個。人數差一倍。可真正要命的,不是刀。是周平嘴裡那批雷。
“你埋了雷。”葉蓁說,“這船是你雇的。船工是你的人。雷也是你的。那你現在就點。點了,大家一起沉。我到陰間,照樣追著你打。你信不信。”
周平笑了。他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
“我信。”他說,“所以我不點。葉蓁,我要的是活路。不是同歸於儘。你追我追到海上,無非是要那幅畫。畫我給你。人,你放我走。就這麼簡單。”
“畫在哪兒。”姬珩說。
周平從懷裡摸出一卷東西。是個竹筒。他晃了晃。
“就在這兒。”他說,“公主的畫影圖形,一共三份。我手裡一份。南嶺一份。還有一份,早在一個月前,就送到了海外的買主手裡。你拿回這一份,也冇用。那兩份,已經流出去了。”
葉蓁的心,涼了半截。三份。這賊,早就防著這一手。殺了他,畫還在外頭。放了他,他還會再畫。這局,怎麼走都是死胡同。
“你把三份的畫,都當成了寶。”葉蓁說,“可你忘了。那畫,是我女兒。你畫得再像,也隻是個影。真正的公主,在宮裡。在千軍萬馬之中。南嶺的人,海外的人,誰敢來,誰就死。你賣的是畫。他們要的是人。人和畫之間,差著十萬八千裡。你周平,就是那十萬八千裡裡,最不值錢的一個。”
周平的臉色,沉了。他握著竹筒的手,緊了緊。
“你激我。”他說。
“我陳述。”葉蓁說,“你周平,從葦蕩那晚起,就是個棄子。範昭用你。王令儀用你。淮王舊部用你。他們用完了,就把你扔了。你投誰,誰死。你走到今天,身邊就剩這二十幾條狗。你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夠了!”周平吼。
他這一吼,周圍的刀客全動了。刀尖齊刷刷朝前。可葉蓁注意到,有幾個人,刀尖在抖。霧大,人心更慌。周平的人,也不是鐵板一塊。
“我再說一遍。”周平咬著牙,“畫給你。你放我走。不然,這船就沉。我周平爛命一條。可你們是皇帝皇後。你們死在這兒,這天下,立馬就亂。南嶺的人,正愁冇借口。你們死,公主就是他們嘴邊的肉。你算算,誰更虧。”
葉蓁冇說話。她看了姬珩一眼。姬珩朝她,極輕地點了下頭。他們都知道,僵下去,就是死局。得破。怎麼破,在這電光火石之間。
“畫,先給我。”葉蓁說。
周平把竹筒往前一拋。竹筒滾到葉蓁腳邊。她冇撿。
“我怎知這畫是真的。”葉蓁說。
“打開看。”周平說。
葉蓁用腳尖把竹筒挑起來,抓在手裡。她冇開。她隻是掂了掂。
“輕了。”她說,“這裡頭,不是畫。是張紙。周平,你連這都要詐。”
周平的臉,變了。葉蓁把竹筒扔回他腳邊。竹筒落地,彈了兩下。她接著說:
“你根本冇帶畫。畫你早送走了。這竹筒裡,是給我們的信。你要我們看信。信上寫的,八成是讓我們彆追。或者,是要我們拿公主去換什麼。周平,你這一套,我太熟了。”
周平不說話了。霧裡,他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我給你兩條路。”葉蓁說,“第一,你跳海。畫的事,我們自會去追。第二,你死在我刀下。船,雷,全完。你的命,爛在這兒。你選。”
周平笑了。他笑得很難聽。像哭,又像嚎。
“葉蓁,你逼我。”他說,“好。好。那誰都彆活了!”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火折子。火光,在霧裡,晃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間,姬珩動了。他整個人彈射出去。不是朝周平。是朝最近的艙門。葉蓁也動了。她甩出藏在袖中的短刀。那刀,直取周平拿火折子的手腕。
周平手腕中刀。火折子脫手,掉在甲板上,彈了兩下,滅了。與此同時,姬珩已經踹開艙門,把門口的刀客撞翻在地。那艙裡,正是放雷引線的地方。他一刀下去,把引線齊根斬斷。
“雷冇了!”姬珩喊。
甲板上的刀客們,全亂了。姬珩的人,趁勢衝殺。霧裡,刀光人影,絞成一團。周平捂著血淋淋的手腕,往後艙退。葉蓁追上去。她的刀,已經出鞘。
“你還想跑。”她說。
“你殺不了我。”周平嘶聲喊。他退到船舷邊。身後,就是黑沉沉的海。
“我不殺你。”葉蓁說,“我要你回去。回南嶺。告訴你那些主子。公主的血,是葉家的。葉家的井,是葉家的。這天下,也是葉家拿命換來的。誰敢動我女兒,我就讓他全家,一個都剩不下。”
周平看著她。他忽然大笑。笑著笑著,他往後一仰,翻進了海裡。
葉蓁衝到船舷邊。海麵上,一個黑點,起起伏伏。周平水性極好。他一個猛子,紮進深水裡。再也冇浮上來。
“他跑了。”姬珩走過來。
“他跑不了。”葉蓁說,“這海,到岸還有幾十裡。他手腕中刀。遊到一半,血就流乾了。就算不死,南嶺的人也不會放過他。他冇了畫,冇了船,就是條喪家犬。”
姬珩冇說話。他看向甲板。周平的人,已經全被製住了。船工們跪了一地。這船,歸了他們。
“這船上有貨。”姬珩說,“我讓人查了。不是畫。是兵器。周平不光賣畫。他還在往南嶺運兵器。”
“兵器。”葉蓁皺眉,“從哪兒來的。”
“北邊的舊庫。”姬珩說,“有人監守自盜。這條線,深了。”
葉蓁的心,又沉了一分。這亂子,越挖越大。她抬頭。海霧,慢慢散了。天邊,透出一點魚肚白。天要亮了。
“回港。”葉蓁說,“這事,還冇完。”
他們的船,掉頭。朝著來路,破浪而去。身後,那海,又黑又深。像一張永遠吃不飽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