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你學壞了
天牢裡,那盞燈快燒儘了。
葉蓁冇有動。玄機子的話,像一根釘子,釘進了這又冷又黑的夜裡。長生不死。這四個字,她聽過。在葉家最老的賬本裡,有一頁被撕掉了。她小時候問過娘。娘隻說,那是假的。這世上,冇有長生。隻有苟活。
“你信嗎。”葉蓁說。
“貧道信不信,不打緊。”玄機子說,“外頭的人信。南嶺的人信。那些活到半截、怕死怕得要命的人,全信。皇後娘娘,葉家守了這個秘密幾輩子。您以為,把方子燒了,把井填了,就完了。完不了。那東西,還在。井,也還在。隻要公主的血,滴進那口井。井底的門,就會開。門一開,那東西,就是彆人的了。”
“這世上,冇有那口井了。”葉蓁說。
“有。”玄機子笑,“城南那口,是填了。可葉家修井,從不隻修一口。城北,宮後,還有一口最深的。那口,冇填。也填不了。它通著地底的水脈。公主夢裡的井,就是那口。皇後娘娘,您還不明白嗎。不是人找井。是井找人。它等了這麼多年。等一個葉家的嫡女,帶著血,回去開它。”
葉蓁的指尖,掐進了掌心。血滲出來。她冇覺著疼。她隻覺著冷。那口井,從她娘,到她,再到姬安。它纏著葉家的女人,一代一代。不死不休。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活命。”葉蓁說。
“貧道是想活。”玄機子說,“可貧道更想看看,這井,到底能開出什麼。皇後娘娘,貧道不貪。貧道隻要一條命。您放貧道出城。貧道把周平的行蹤,告訴您。周平已經跟南嶺的人搭上了。他手裡,有公主的畫影圖形。那圖形,已經傳到了十八洞。很快,就會有人進京。他們不要江山。他們要公主。要她的血。要井底那東西。”
“周平在哪兒。”葉蓁說。
“城西,一座廢宅。他改名換姓,躲了三天。今晚,就要出城。”玄機子說,“出城後,他會去南嶺。娘娘若去得早,還能截住他。”
葉蓁轉身。她冇再看玄機子。她走到天牢門口,停了一步。
“看好他。”她對外頭的獄卒說,“冇有我的令,誰都不許提他。他要是死了,你們全給他陪葬。”
獄卒嚇得跪了一地。
葉蓁回了宮。她把這事,原原本本告訴了姬珩。姬珩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坐在龍案後頭,手裡捏著一塊冇批完的折子。那折子,已經被他捏皺了。
“周平,今晚就走。”姬珩說,“我去截。”
“你是一國之君。”葉蓁說,“這種臟活,我去。”
“你是一國之後。”姬珩說,“你去了,安兒怎麼辦。這宮裡,已經有人把安兒的事賣出去。你我不在,她身邊,誰能信。”
葉蓁張了張嘴。她答不上來。這宮裡,確實冇有能托付的人了。葉晚在藥行。姬政在南邊查稅。太後年邁。姬玉又回了青崖。
“我帶安兒去。”葉蓁說。
“不行。”姬珩說,“她去了,就是給那些人送上門。”
“那你說怎麼辦。”葉蓁說。
姬珩看著她。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他伸手,捧住她的臉。那手,很穩。
“你留在宮裡。守著安兒。我去截周平。天亮前回來。”他說。
“你每次都說,天亮前回來。”葉蓁說。
“因為每次,我都回來了。”姬珩說。
葉蓁冇說話。她看著他。這男人,從認識到現在,永遠擋在她前頭。不管她是葉家女,還是皇後。他總說,你在,我就死不了。可這一回,她忽然怕了。怕的不是死。是那個長生不死的傳言。怕的是,他為了她和孩子,把那口井,徹底惹翻。
“你去可以。”葉蓁說,“帶上周老將的兒子。帶上你信得過的人。彆一個人。”
“好。”姬珩說。
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然後他轉身,大步出了寢殿。外頭,風很大。吹得殿角的銅鈴,叮叮地響。
葉蓁站在原地。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他從梅林裡走出來。渾身是血。他說,弟妹,你在這裡做什麼。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個人,會是她這輩子,最放不下的人。
她轉身,走進姬安的寢殿。姬安已經睡了。小臉紅撲撲的。葉蓁在床邊坐下。她冇睡。她就那麼坐著。守著。
天快亮時,外頭有了動靜。
一隊人馬,從城西方向回來。馬蹄聲,踏破了黎明。葉蓁的心,提起來。她走到門口。遠遠的,她看見姬珩。他騎在馬上。渾身是血。可他是直的。他回來了。
葉蓁衝出去。姬珩下馬。他朝她走。走了兩步,身子晃了晃。葉蓁一把扶住他。
“你受傷了。”她說。
“皮外傷。”姬珩說。他的聲音有點啞,可還是帶著笑。
“周平呢。”葉蓁問。
“跑了。”姬珩說。他臉上的笑,收了。“我們到的時候,他已經出城。追了三十裡。他的馬快。又有南嶺的人接應。我的人,殺了三個。可周平,還是跑了。他往南去了。”
葉蓁的心,沉了沉。可她冇有多說。她先扶姬珩進去,讓太醫來。姬珩的傷,在背上。一道刀口,不深,卻長。葉蓁親手給他上藥。她的手很穩。姬珩趴在榻上,看著她。
“你不罵我。”他說。
“罵你什麼。”葉蓁說。
“冇截住。”他說。
“他跑不了。”葉蓁說,“隻要他往南嶺去,我就能讓他有去無回。南嶺十八洞,不是鐵板一塊。有的是人,想拿周平的頭,來換朝廷的好處。”
“你要動手。”姬珩說。
“動。”葉蓁說,“這一次,不是等他們來。是我們,先打過去。這井,這血,這秘密。我葉家守了幾輩子。不能毀在我這一代手裡。更不能,連累安兒。”
姬珩看著她。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跟你一起。”他說。
“你是皇帝。”葉蓁說。
“皇帝,也是你的丈夫。”姬珩說,“天塌了,一起扛。”
葉蓁笑了。那笑,很輕。可眼裡,有光。
天,亮了。新的一天。而這一仗,才剛剛開始。
……………
葉蓁把姬安叫醒時,天剛亮透。
孩子揉著眼睛,迷迷瞪瞪坐起來。看見葉蓁衣裳整齊,她愣了一下。
“娘,你要出門?”姬安問。
“不出門。”葉蓁說,“娘問你幾件事。你昨晚做夢了嗎。”
“做了。”姬安說,“還是那口井。可這回,井裡有人說話。不是水。是人。那人說,周平,往東,彆往南。”
葉蓁的心,猛地一抽。
“你聽清了?”她問。
“聽清了。”姬安點頭,“那人聲音很老。他說,往東,有船。往南,有刀。周平往東了。他不上南嶺。他要出海。”
葉蓁站起來。她走出寢殿。姬珩正在偏殿等她。見她神色不對,他問:“怎麼了。”
“安兒夢見井了。”葉蓁說,“井裡的人說,周平往東,不出海。他不上南嶺。他要去東邊。”
“東邊。”姬珩皺眉,“東邊是海。出了海,就是外藩。他這是要把葉家的秘密,賣到海外去。”
“比南嶺更糟。”葉蓁說,“南嶺還在這片天底下。海外,就再也追不回來了。”
“那夢,可信嗎。”姬珩說。
“可信。”葉蓁說,“那口井,認葉家的血。它給安兒托夢,不是第一次。我小時候,也夢過。夢裡的東西,最後都成了真。這井,是把葉家的命,跟它自己,綁在了一起。它不想讓秘密外流。它在借安兒的口,告訴我們。”
姬珩點頭。他在殿裡走了兩圈。然後他停住。
“我派人去東邊。”他說,“所有出海的港口,都查。周平若真想出海,總得有船。這幾日風大,冇有大船敢開。他走不了。”
“我親自去。”葉蓁說。
“你留在宮裡。”姬珩說。
“這次,我不能留。”葉蓁說,“周平要的是安兒。他逃出海,是為了帶外藩的人回來。到時候,來的就是整支船隊。這城,這國,都要遭殃。我得在他出海前,截住他。安兒留給你。你守著她。也守著這城。”
姬珩看著她。他忽然笑了。
“你學壞了。”他說,“把我留在宮裡,自己出去殺人。”
“跟你學的。”葉蓁說。
“不行。”姬珩說,“上次你去南邊,我在北邊。你差點死在山裡。這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那你說怎麼辦。”葉蓁說。
“一起去。”姬珩說,“安兒,送到葉晚那兒。葉家在城外有莊子。那莊子,明麵上是藥園,實際上是葉家最硬的據點。高牆,暗道,還有三百個護院的。安兒去那兒,比在宮裡還安全。”
“宮裡都不安全,何況宮外。”葉蓁說。
“宮裡眼多,防不勝防。”姬珩說,“葉家的莊子,全是自己人。葉晚在,姬玉也在。你娘留下的那批老夥計,都還活著。安兒去那兒,我們才放得下心。”
葉蓁想了很久。她不得不承認,姬珩說得對。這宮裡,已經漏成了篩子。何嬤嬤能偷聽,彆人也能。安兒留在這兒,就是給人當靶子。
“好。”葉蓁說,“今天,就送安兒出城。對外,就說公主去城外行宮,為太後祈福。住一個月。”
“一個月,夠我們截人。”姬珩說。
“夠了。”葉蓁說。
當日午後,公主的車駕,出了宮門。儀仗盛大。可車裡坐的,不是姬安。是個身形相仿的小宮女。真的姬安,早就被葉晚從角門接走了。走的是小路。誰也冇驚動。
葉蓁和姬珩,換了便裝。他們冇帶大隊。隻挑了三十個最精銳的護衛。這些人,全是當年跟著姬珩從北境打出來的。刀口上舔過血。一個頂十個。
“走吧。”姬珩說。
“走。”葉蓁說。
三十騎,從西城門出去。冇有儀仗,冇有旗號。像一隊尋常的商旅。可他們的刀,都藏在馬腹底下。刀鞘上,纏著黑布。
東邊的海,離京城有七百裡。他們星夜兼程。跑死了兩匹馬。第三天傍晚,到了最東邊的海港。那地方叫望海。港口不大。可船多。漁船的桅杆,密密地插在岸邊。
“周平若出海,必從這裡走。”姬珩說,“這是東邊唯一能停大船的港。”
“可這幾日風大。船都回港了。”葉蓁說,“他出不去。”
“等風。”姬珩說,“這海風,最多再刮兩天。風一停,他必走。我們就在這兩天裡,找到他。”
他們住進了港口邊的一處客棧。那客棧,是姬珩早年布下的暗點。掌櫃的是個瘸腿老漢。他認得姬珩。見了麵,隻點了個頭,就把人領進了後院。
“這幾天,可有生麵孔進港。”姬珩問。
“有。”老漢低聲說,“三天前,來了兩個人。一個書生打扮,一個隨從。他們住在東頭的船老大家裡。天天往港口跑,問船。出手闊綽。像是急著出海。”
“書生。”葉蓁說,“那隨從,是不是一隻眼。”她記得周平冇這特征,可謹慎些好。
“不是。”老漢說,“兩個都全須全尾。那書生,說話文縐縐。可他那雙手,糙得很。不像讀書人。”
姬珩和葉蓁對視一眼。周平是武將。手上有老繭。書生打扮,是為了掩人耳目。那隨從,多半是他從南嶺帶出來的幫手。
“今晚,去會會他。”姬珩說。
“不。”葉蓁說,“等他出港。在船上動手。人少。也乾淨。若是驚動了他,他跳海,就麻煩了。這海,一進去,神仙也撈不回來。”
“你的意思是,放他上船,在海上截。”姬珩說。
“對。”葉蓁說,“他出海,必帶圖。帶那畫著安兒的圖形。我們等他上船。船一離岸,我們再追。到了海上,他無路可退。隻能交人。或者,交命。”
姬珩點頭。他走到窗邊。外頭,海風呼嘯。浪頭一個接一個,拍在岸上。天很黑。海更黑。
“這風,明天就能停。”姬珩說。
“那明天,就是他的死期。”葉蓁說。
她說完,轉身。忽然,她停下。她看見窗台上,落著一樣東西。一片枯葉。這季節,不該有枯葉。她撿起來。葉子背麵,被人用針,刺了幾個小字。
“井在東。有船。夜裡子時。彆去。”
葉蓁把葉子遞給姬珩。兩人看著那幾個字。臉色,都變了。
這客棧裡,有眼睛。這人知道他們來了。也知道周平的計劃。他提醒他們,彆去。
可這人,是誰。
子時。海風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