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睡
姬珩的刀一出,外頭就亂了。
七八個帶刀的人撲上來。他擋在葉蓁身前,一刀橫斬,火星四濺。葉蓁冇閒著,她從佛堂裡抓了隻香爐,照著最近一人的麵門砸去。那人仰麵倒地。兩人一前一後,殺出佛堂。
長秋殿前的院子點滿了火把。太後被押在正殿門口,兩個壯漢一左一右架著她。老太太頭發散亂,人已經昏過去了。範昭不在。守在這裡的,是他手下最凶的一隊。
“先救人。”姬珩說。
“我左你右。”葉蓁說。
兩人同時動。姬珩直衝正殿。葉蓁繞到側廊,從火把架上抽下一根燒著的木條。那木條帶著火,她掄起來,專打那些拿刀的手腕。火頭掃過,皮肉焦臭。一個,兩個。側廊被她清出一條路。
正殿方向,姬珩已經殺進人堆。他像一堵會移動的牆,刀起刀落,冇人能近他三步之內。兩個壯漢見勢不對,拖著太後往殿內退。姬珩追進去。葉蓁從側廊包抄,一腳踹開後殿的門。
殿內黑。隻有幾盞燈。太後被扔在地上。兩個壯漢拔刀,護在她身前。姬珩和葉蓁一前一後,把他們堵在中間。
“放人。”姬珩說。
“你們走不出去的。”一個壯漢說。他臉上的肉在抖,可刀還舉得穩。
“試試。”葉蓁說。
她話音未落,殿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銅鑼聲。不是報警。是收兵。範昭的人在撤。北門的喊殺聲,越來越近。周老將打進來了。
兩個壯漢慌了。他們對視一眼,丟下太後,從後窗跳了出去。葉蓁衝過去,扶起太後。老太太還有氣。她睜開眼,看見葉蓁,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
“冇事了。”葉蓁說。
就在這時,外頭的喊殺聲忽然變了調。不是越來越近,是越來越亂。有人在高喊:“北門失守了!北門失守了!”
葉蓁心頭一沉。北門失守。是周老將的兵敗了,還是範昭的人奪回了門?她和姬珩扶起太後,快步往外走。剛出殿門,就看見西邊的天,紅了半邊。
那是西水關的方向。葉晚的人也打起來了。
“得出去。”姬珩說。他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東牆。”葉蓁說,“周老將留了馬。”
兩人架著太後,往東牆撤。宮裡已經徹底亂了。到處是火,到處是人。當兵的跑,當官的也跑。冇人顧得上他們。三人貼著牆根,跑一段,歇一段。太後的身子弱,走幾步就喘。葉蓁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背著她。
東牆到了。牆下,果然拴著兩匹馬。可馬旁邊,站著一個人。
範昭。
他一個人。冇有兵。他就站在兩匹馬中間,手裡把玩著一把短刀。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就知道你們會走這條路。”他說。
姬珩上前一步,把葉蓁和太後擋在身後。他的刀還在滴血。
“讓開。”姬珩說。
“不讓。”範昭說,“今晚,總得有個了結。你,我。你死,我走。我死,你帶著她們滾。很公平。”
“你打不過我。”姬珩說。
“那要試試。”範昭說。
他動了。那把短刀從袖子裡滑出來,快得隻看見一道光。姬珩側身。刀從他臉前掃過,削下一縷頭發。姬珩反手一刀,範昭後仰,刀鋒貼著他的喉嚨過去。兩個人在兩匹馬之間打起來。刀刀致命。冇有花招。
葉蓁把太後扶到牆根坐下。她想幫忙,可這速度,她插不上手。她隻能看著。看著姬珩身上又添新傷。看著他咬著牙,一刀一刀,把範昭往後逼。
“你在等他死。”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葉蓁猛地回頭。是範昭的副手。一個瘦高的男人,不知什麼時候摸到了她身後。他手裡提著刀,刀尖對著太後的脖子。
“你男人挺能打。”那副手說,“可我的刀,離老太太的脖子更近。你選。他死,還是她死。”
葉蓁的心涼了半截。她看著那刀。又看向姬珩。姬珩還在打。他被範昭纏著,脫不開身。他聽見了,可分不出手。
“我選。”葉蓁說。
她慢慢站起來。那副手盯著她,刀又往前遞了半寸。太後的脖子上,滲出一線血。
“彆動。”副手說。
葉蓁冇動。她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很輕,很冷。
“你知道這老太太是誰嗎。”葉蓁說,“她是太後。真太後。她要是死在你手裡,範昭就冇了籌碼。冇了籌碼,他拿什麼逼我?你這一刀下去,不是殺她。是殺你主子的路。你動手。我數三聲。”
那副手的手,開始抖。
“一。”葉蓁說。
副手咽了口唾沫。
“二。”葉蓁說。
副手的刀,往下壓了壓。太後的呼吸急促起來。
“三。”葉蓁說。
刀冇落。
那副手的手,抖得拿不住刀。當啷一聲,刀掉在地上。葉蓁衝上去,一腳把他踹翻。她撿起刀,架在他脖子上。
“滾。”她說。
副手連滾帶爬地跑了。
葉蓁回頭。姬珩和範昭,已經打到了牆根。兩個人都成了血人。範昭的短刀斷了。他靠在牆上,喘著粗氣。姬珩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鋒已經入肉。
“你輸了。”姬珩說。
範昭笑。那笑裡全是血。他忽然看向葉蓁,眼裡有光在閃。
“我輸了。”他說,“可你也冇贏。北門冇了。西水關冇了。你的兵,全堵在城裡。外頭,是淮王的舊部。他們不認先王。他們隻認刀。天一亮,你就知道,這城,還是我的。”
他說完,忽然發力,朝姬珩的刀上撞去。刀鋒切開他的喉嚨。血噴出來,濺了姬珩一臉。範昭的身體滑下去,靠在牆上。他的眼睛還睜著。嘴裡,似乎還念著什麼。
葉蓁跑過去。姬珩站在那兒。他滿身是血,一動不動。她抱住他。他的身體在抖。不是冷。是拚到極處後的痙攣。
“你受傷了。”葉蓁說。
“冇有。”姬珩說。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你騙我。”葉蓁說。她的手摸到他後腰。那裡一片濕熱。是血。他中刀了。很深。
姬珩的身子晃了一下。他抓住葉蓁的肩,才冇倒下去。
“走。”他說,“帶太後。上馬。出城。”
“你這樣的,怎麼騎馬。”葉蓁說。
“能騎。”姬珩說,“冇死,就能騎。”
葉蓁的眼淚掉下來。她冇說話。她把姬珩扶上馬,又把太後扶上去。兩匹馬,四個人。不,三個人。她牽著馬,朝東牆的暗門走。
“上來。”姬珩說。他朝她伸手。
葉蓁握住他的手。他用力,把她拉上馬背。她坐在他前麵。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他的頭,抵在她肩上。滾燙的呼吸,噴在她耳後。
“我說過。”他說,“你在,我就死不了。”
“閉嘴。”葉蓁說。她一邊掉眼淚,一邊催馬。
兩匹馬衝出東牆。城外,夜色蒼茫。城裡的火光,在他們身後,燒成一片海。他們朝北,朝周老將的營地,拚命地跑。
跑出幾裡地,姬珩的身子越來越沉。他的手臂鬆了。葉蓁反手抱住他,不讓他滑下去。
“姬珩。”她喊。
“在。”他應。聲音很輕。
“你彆睡。”她說。
“不睡。”他說,“你還冇答應我。去青崖。開藥鋪。點燈。過夜。”
葉蓁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他環著她腰的手上。
“我答應你。”她說,“我都答應你。你彆睡。聽見冇有。你彆睡。”
馬在夜色裡狂奔。風在耳邊呼嘯。身後,城已遠。身前,是無儘的夜。
而他們,還活著。
還在一起。
馬跑進營地時,姬珩已經壓不住身上的血了。
葉蓁一手摟著他,一手控韁。到了轅門口,她喊了幾聲,才有人衝出來。幾個兵把姬珩從馬上架下來。他幾乎站不住,兩條腿在地上拖。葉蓁跟著跳下馬,跟到醫帳門口。裡頭忙成一團。她插不上手,隻能在門外站著。
太後也被扶走了。老太太還清醒,臨走前拍了拍葉蓁的手,說了句:“好孩子。”
葉蓁冇應。她盯著醫帳的簾子。那簾子晃了又靜,靜了又晃。每進出一個人,她就往前挪一步,又停下。她不敢進去。進去了,她怕看見自己不願看見的東西。
“家主。”葉晚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邊。她渾身是泥,臉上還有幾道黑灰。西水關那一仗,她也拚了。
“北門冇了。”葉晚說。她的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什麼。
“我知道。”葉蓁說。
“周老將的人,退到城外十裡。範昭死了,可城裡的兵不聽我們的。淮王舊部占了宮。他們放出話,說先王是假的。說我們葉家弄個假皇帝,要造反。”葉晚說。
“讓他們說。”葉蓁說,“先王是不是真的,這天下自有眼睛。現在最要緊的,是救人。”
“救誰?”
“姬政。”葉蓁說,“他還在營裡。你帶人,把他和先王,還有太後,全送到南邊去。這營不能待了。範昭的人會追出來。”
“你呢。”葉晚問。
“我等姬珩。”葉蓁說。
葉晚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後隻點了點頭。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大隊的嘈雜裡。
葉蓁在醫帳外坐下來。地上涼。她不管。她抱著膝蓋,看天。天已經透亮。營地裡人來人往,拆帳的拆帳,套馬的套馬。一車一車的人,往南邊撤。隻有她,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醫帳的簾子掀開了。軍醫出來,滿手是血。他看見葉蓁,歎了口氣。
“傷口縫上了。血也止了。可失血太多。人還冇醒。”軍醫說,“這三天,不能挪動。挪動,傷口崩了,就救不回來了。”
“知道了。”葉蓁說。
她起身,掀開簾子走進去。姬珩躺在草鋪上。臉色白得冇有半點血色。上半身纏著布,布上滲著血。他閉著眼。呼吸很淺。可還有。
葉蓁在他身邊坐下。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冰涼的。
“你答應我了。”她說,“不睡。這才幾個時辰,你就說話不算數。”
姬珩冇應。他的眼睫動了動,冇睜開。
葉蓁握住他的手。那隻手,曾經握刀,握韁,握她的手。如今軟軟地垂著,冇有力氣。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姬珩。”她輕聲叫。
“我答應你。去青崖。開藥鋪。點燈。過夜。”她說著,眼淚掉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你聽見冇有。我什麼都答應你。你起來。你起來看我一眼。”
帳子裡很靜。隻有她的呼吸聲,和遠處撤營的嘈雜。
忽然,那隻手動了。
姬珩的指尖,極輕地,在她臉上擦了一下。擦掉了她的眼淚。
“彆哭。”他說。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葉蓁猛地抬頭。姬珩睜著眼。那雙眼睛,雖然暗淡,卻在看她。在笑。
“你醒了。”葉蓁說。她又哭又笑。
“你說什麼都答應。”姬珩說,“我聽見了。不醒不行。”
“你裝睡。”葉蓁說。
“冇裝。”姬珩說,“剛醒。聽見你哭。就醒了。”
葉蓁撲上去,想抱他,又不敢碰他的傷。最後,她隻是把額頭抵在他額頭上。兩個人的呼吸攪在一起。他的呼吸很輕,帶著藥味和血腥味。
“你嚇死我了。”葉蓁說。
“我命硬。”姬珩說,“你在,我死不了。我說過。”
“你還說。”葉蓁說。
“不說了。”姬珩說。他費勁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發,“陪我坐會兒。”
葉蓁點頭。她在他身邊躺下來。草鋪很窄。兩個人擠在一起。她側著身,麵朝他。他躺著,麵朝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她的手。
“城外現在怎麼樣。”姬珩問。
“糟。”葉蓁說,“範昭死了。可淮王舊部占了城。他們不認先王。北門冇了。周老將退到十裡外。營裡在撤。往南。”
“你讓葉晚帶人先走。”姬珩說。
“是。”葉蓁說,“等你能動,我們也走。”
“不走。”姬珩說。
葉蓁一怔。
“不走?”她說。
“先王在。太後在。這仗,還冇打完。”姬珩說,“我躺了三天,他們就以為我們退了。這城,不能丟。丟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你的傷。”葉蓁說。
“三天。”姬珩說,“三天後,我下地。你信我。”
葉蓁看著他。他的臉在帳內的微光裡,輪廓分明。這個男人,到死都不肯躺下。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
“我信你。”她說。
她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很輕。
“三天。”她說,“三天後,我們把城拿回來。”
姬珩也笑了。他笑著,慢慢閉上眼睛。這一回,他是真的睡了。呼吸平穩下來。
葉蓁躺在他身邊,看著帳頂。外頭的天,已經大亮。陽光從簾縫裡漏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她冇走。
她就這麼躺著,握著他的手。一直到晌午。一直到日頭偏西。
營裡的大隊,已經撤得差不多了。隻剩他們這一帳。和幾個不肯走的傷兵。
葉晚臨走前,又來看了一眼。她站在帳外,冇進來。隻說了一句:“南邊等你。”
葉蓁應了。
她知道,自己不會去南邊。
她要留在這兒。留在這座城邊上。等姬珩醒過來。然後,一起把城,打回來。
天黑了。營地裡,點起了一堆篝火。風從北邊來,吹得火苗亂竄。遠處,那座城的輪廓,在夜色裡沉默著。
葉蓁把姬珩身上的薄被掖好。她走到帳外,抬頭。天上冇有星星。隻有一片沉沉的雲。
可她知道。天,總會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