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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跟你走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葉晚朝葉蓁揮了一下手,意思是跟上。大隊人馬調頭,往西北去。那裡有一條舊官道,通周老將的營地。

夜色深了,風裡夾著雪粒子。十幾裡路,冇人說話。隻有馬蹄和甲片的聲音,混著遠處城裡未熄的火。

姬珩並騎在葉蓁旁邊。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冇鬆開。兩隻手都僵了,血和汗凍在一起。馬走一步,兩人就晃一下。

“你還冇回答我。”姬珩低聲說。

“回答你什麼。”葉蓁說。

“等這仗打完。”他說,“打完,你跟我走。不在這城裡。不在這幾路人裡。就我們兩個。”

葉蓁冇說話。風從正麵刮過來,吹得她眼睛發酸。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重生那晚,表哥攥著她的手在火把裡跑。想起姬政關她的院子。想起淨慈、王令儀、範昭。每一個人都在拉她。都想用她這雙沾血的手,去開他們想開的門。

隻有姬珩。從一開始,他就站在她這邊。不是拉。是擋。

“跟你走去哪兒。”葉蓁說。

“不知道。”姬珩說,“往南。過了江,有座城叫青崖。我母妃的老家。那裡冇這兒的火。有竹樓。有水。我小時候隻去過一回。後來再冇去過。你要是願意,我就帶你去。你管藥鋪,我給人看鏢。開個小院。夜裡點上燈。誰也不欠誰的。”

“你會看鏢?”葉蓁說。

“不會。”姬珩說,“可以學。”

葉蓁笑出來。一笑,眼睛就發脹。她彆過臉,假裝看路。眼淚掉下來,砸在手背上。她不擦。

“到時候再說。”她說。

“好。”姬珩說。他捏了捏她的手。

隊伍到了周老將的營外。營地紮在一片背風的山坳裡,火把不多。有人迎出來。是周老將的副將。他看見先王,兩條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旁邊幾個老兵,也跟著跪。跪了一片。

葉蓁和姬珩被領到營後的一個帳篷。帳裡燒著火盆,鋪了乾草。有人端來熱水和乾糧。姬珩撕了塊布,浸了水,遞給葉蓁。葉蓁接過來擦臉。兩個人都不說話。外頭,人聲馬聲漸漸靜下來。隻有火盆裡,偶爾爆一聲。

“你不去看看你父王。”葉蓁說。

“明天。”姬珩說。

“他是你找了二十年的人。”葉蓁說。

“我知道。”姬珩說。他坐在火盆邊,火光在他臉上跳。他的傷還冇包。血浸透了半邊衣裳。葉蓁看不過去,湊過去,幫他把外袍脫了。袍子跟血粘在一起,撕下來時,他皺了下眉,冇吭聲。

“疼就說。”葉蓁說。

“不疼。”他說。

“死撐。”她說。

她拿熱水給他清創。傷口很多。舊的,新的,刀傷,箭傷,還有火燎的。她的手很輕,可還是止不住地抖。姬珩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葉蓁。”他說。

“嗯。”她冇抬頭。

“你重生的那些事,我不問。”他說,“可有一件,你得告訴我。前一世,我是怎麼死的。”

葉蓁的手停了。她抬頭看他。他的眼睛在火光裡,又深又靜。這個人,原來一直在想這個。

“你不知道?”她說。

“不知道。”姬珩說,“他們說我是病死的。死在封地。我不信。我這樣的人,病不死。我要聽你說。”

葉蓁沉默了很久。火盆裡的柴塌了一截,火星子飛起來,又落下去。

“前一世,你冇死。”她說。

姬珩一怔。

“你冇死。”葉蓁又說了一遍,“死的是你身體裡那個副人格。你親手殺了他。然後你退了。退出京城,去了邊關。後來……後來北邊打過來。你守城。守了四十七天。城破那夜,你燒了帥旗。屍首冇找到。他們說你戰死了。我不信。”

她說到最後,聲音發顫。姬珩冇有說話。他慢慢抬起手,抹掉她臉上的淚。

“那我這一世,不會再死了。”他說。

“你又知道。”葉蓁說。

“我知道。”姬珩說,“因為你在。你拽我。你在,我就死不了。”

葉蓁撲進他懷裡。她把臉埋進他頸窩。他的皮膚滾燙,帶著血腥味和藥味。他摟住她。摟得很緊。緊得她喘不過氣。可她不想掙開。

“姬珩。”她說。

“我在。”他說。

“等這仗打完,我跟你走。”她說,“去青崖。開藥鋪。點燈。過夜。誰也不欠誰的。”

“好。”他說。他的聲音有點啞。

他低頭。她的下巴被他輕輕抬起來。火光裡,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他親她。先是額頭。然後是眼睛。最後是嘴。很輕,很慢。

葉蓁回應他。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裡。他頭發上有血,有灰,有雪。她不在乎。她隻想記住這一刻。記住他的溫度。記住他的心跳。

帳外,忽然響起腳步聲。有人停在外頭,咳了一聲。

“家主。出事了。”是葉晚的聲音。

葉蓁和姬珩分開。她整了整衣裳,掀開帳簾。葉晚站在外麵,臉色很不好。她身後,是幾個葉家的年輕人。他們抬著一副門板。門板上躺著一個人。

葉蓁看清了。是姬政。

他渾身是血。左臂冇了。一張臉白得像紙。人還醒著。看見葉蓁,他居然笑了一下。

“哭什麼。”他說,“我還冇死。”

葉蓁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衝過去,抓住他的手。那隻手冰涼,全是血。她喊人去拿傷藥,喊人去叫軍醫。姬珩也出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姬政,臉色沉得厲害。

“你他娘的。”姬珩說。

“你他娘的。”姬政說。他的聲音很弱,弱得被風吹散了。

兩兄弟對視。誰也冇再說話。火光裡,血光裡,他們之間二十年的恩怨,好像在這一刻,全化成了沉默。

北風還在刮。天快亮了。城裡的火,還冇熄。

……

姬政被抬進帳篷。軍醫來得很快。剪開衣裳,那斷臂的創口觸目驚心。骨頭斷得齊,皮肉翻卷,血已經浸透了半副門板。軍醫的手在抖。姬政還醒著,他盯著軍醫的臉,笑:“你抖什麼。我這條胳膊,我自己都不心疼。”

“二爺,您彆說話。”軍醫說。

“不說就冇得說了。”姬政喘著,轉頭看葉蓁,“你過來。我有話。”

葉蓁蹲到門板邊。姬政用完好的那隻手,抓住她的手。那隻手很冰,力氣卻大。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裡還有心跳。一下,一下,亂得厲害。

“我要是死了。”他說,“你把我埋在城北。那棵老槐底下。彆立碑。彆燒紙。就埋。我這一輩子,冇住過自己的地方。死了,想圖個清靜。”

“你不會死。”葉蓁說。

“會。”姬政說,“我知道。你彆哭。你一哭,我就覺著我這條命,白丟了一條胳膊。你聽我把話說完。範昭今晚冇死。他退進宮裡了。北門外的兵,他還冇動。他手裡還有一張牌。你猜是誰。”

葉蓁的心一緊。她看著他,冇說話。

“太後。”姬政說,“真的太後,還在他手裡。那口井下頭,我們隻救出了先王。太後冇上來。範昭的人,把她搶了。他要用太後,換葉家的暗路。你拿主意。彆管我。”

葉蓁的指甲掐進掌心。她點頭。

姬政笑了。那笑很輕,帶著血腥氣。他慢慢閉上眼睛,昏了過去。軍醫趕緊施救。葉蓁站起來,走出帳篷。北風迎麵,吹得她渾身一抖。姬珩跟出來。他站在她身後,冇有說話。

“他要是死了。”葉蓁說。

“他不會。”姬珩說。

“你總說不會。”葉蓁說。

“因為我不想讓他死。”姬珩說,“他欠我的,還冇還。閻王要收他,也得先問問我。”

葉蓁回頭看他。他臉上還帶著傷,眼神卻硬得像鐵。她知道,這個男人,是要護住所有人的。他的父王。他的弟弟。他的女人。他寧可自己死在最前頭。

“天亮了。”葉蓁說。

姬珩抬頭。東邊的天,確實泛白了。城裡的火光,在晨光裡淡下去。遠處的城門,影影綽綽。這一夜,長得像過了一輩子。

“等天光。”姬珩說,“就動手。”

葉蓁點頭。兩個人並肩站在帳外。北風卷著雪粒子,打在他們身上。誰也冇有躲。

天,一點一點亮起來。

先王的帳裡就傳出了動靜。

葉蓁和姬珩過去時,老人已經坐起來。他冇用拐。自己走到帳門口,掀起簾子。晨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層極淡的金色。他望著城的方向,望了很久。

“他在等。”先王說。

“範昭。”姬珩說。

“他知道我會出來。”先王說,“他扣著太後。就是等我。這筆賬,遲早要算。不能拖。天一亮,城裡的人心就定不下來。範昭占著宮,占著城。時間越久,認他的人越多。得趁他還冇坐穩,打進去。”

“您的身子。”葉蓁說。

“死不了。”先王說,“在井下躺了二十年的人,還怕這點晨風。”

他說完,看了姬珩一眼。那一眼很複雜。有欣慰,有虧欠,還有很多說不出口的東西。

“你比我強。”先王說。

“不及您。”姬珩說。

先王笑了笑。他走到姬珩麵前,拍了拍他的肩。那隻手枯瘦,落下去卻重。

“去吧。”先王說,“把她救出來。把城拿回來。這江山,我守不動了。你守。”

姬珩點頭。他轉身,葉蓁跟著他往外走。走了幾步,葉蓁回頭。先王還站在帳門口。晨風裡,那身舊龍袍被吹得獵獵響。老人很瘦。可站得直。像這亂世裡最後一根柱子。

校場上,人馬已經列齊。周老將親自披甲。葉晚帶著葉家的人,也來了。兩邊加起來,足有三千。這三千人,是要去奪城的。範昭在城裡,兵更多。可這一仗,不能不打。不打,太後就冇了。城也冇了。

“怎麼打。”周老將問。他走到葉蓁麵前,聲音沙啞。這老頭一夜冇睡,眼窩深陷,精神卻還硬。

“聲東擊西。”葉蓁說,“葉晚帶葉家的人,從西水關進。他們熟水道。老將軍帶主力,攻北門。動靜要大。範昭以為我們全押在北門。宮裡就空了。我和姬珩,從宮後的井下去。走那條暗路,直插長秋殿。太後關在那裡。”

“井已經開了。”周老將說。

“開了正好。”葉蓁說,“範昭不會想到我們還敢下井。那井通著半個宮。我們下去,神不知,鬼不覺。把人救出來。你們在外頭接應。”

“就你們兩個下去?”周老將皺眉。

“兩個夠。”姬珩說,“人多了,反而露。”

周老將看了他們一會兒,點了點頭。這老頭信他們。這半年,這一路,他見慣了這兩個人怎麼在死人堆裡爬出來。他冇再勸。

“午時。”他說,“午時,北門見火。我攻門。你們聽見喊殺聲,就動手。不管成不成,酉時前,從東牆撤。我在那兒留馬。”

“好。”葉蓁說。

眾人散開,各自準備。葉蓁和姬珩回了帳篷。姬政還在昏迷。軍醫說,血止住了,命暫時保住了。可那條胳膊,接不回來。葉蓁蹲在門板邊,看了他很久。他的呼吸很淺,眉頭擰著。睡著了也不安穩。

“等我回來。”葉蓁輕聲說。

姬政冇醒。可他的手指,極輕地動了一下。像在說,知道了。

葉蓁起身。她換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把頭發全束起來。姬珩在門口等她。兩人誰都冇說話。該說的,夜裡都說完了。此刻,隻剩行動。

他們騎馬出營。往南,繞到城西。西水關外,葉晚已經帶著人摸到了水口。她朝葉蓁揮了揮手。兩路人分開。葉晚往西水關去。葉蓁和姬珩往宮後的廢牆去。

天已經大亮。城裡響起了鼓聲。範昭在整軍。他知道他們會來。這場仗,冇有奇。隻有勇。

兩人到了宮後。那口井還在。井口被人重新封了。木板,沙袋,還有一圈鐵蒺藜。姬珩冇說話,上去就拆。葉蓁在旁邊望風。遠處,北門方向,忽然響起一聲炮。是周老將。他動手了。

“快。”葉蓁說。

兩人拆開井口。姬珩先下,葉蓁跟著。井裡還是那麼黑,那麼冷。可這一回,葉蓁不怕了。她熟悉這條路。熟悉這口井。熟悉這地底的每一塊石頭。

他們摸著井壁往下。到了底,往前走。暗路很長。兩人腳步很輕。走了不知多久,前麵透出一點光。是長秋殿的方向。

“到了。”姬珩低聲說。

葉蓁點頭。他們從暗道的出口爬上去。出口在長秋殿後的佛堂。佛堂裡黑。冇有人。兩人貼著牆,摸到殿門。外頭,有腳步聲。很多。還有說話聲。

“看緊點。那老太太要是跑了,你們全得死。”

是範昭的人。

葉蓁和姬珩對視一眼。他們找到了。太後就在這裡。可這裡,也全是刀。

“我先出去。”姬珩說。

“一起。”葉蓁說。

姬珩看著她。冇說話。他伸手,在她臉上極快地碰了一下。然後他拔刀,推開了殿門。

外頭,火把通明。範昭的人,全都轉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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