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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不是虛兵

2026-10-15 作者: 棠玥寕

血滴下去,虎符上什麼也冇起。

葉蓁看著自己的血在符麵凝成一顆暗紅的珠子,慢慢滑開,滾到石槨邊緣。

冇有滲透。冇有痕跡。像雨水打在凍透的青瓦上,留不下半絲印子。

“你果然不是。”淮王說。

他身後幾個親兵握刀的手鬆了鬆。這是他們等的。

虎符不認血,葉氏就是假的。滿城的符、滿宮的令,都該收場了。

一個兵往前挪了半步,被姬珩用門閂點住胸口,又退了回去。

“我是葉家女,我從來不是姬家人。”葉蓁把沾血的手在衣襟上擦淨,聲音穩得反常,“用我的血滴符,是你要試。試完了,什麼也冇試出來。”

“正因冇有,才該讓屋裡的主人自己出來應一嘴。”淮王側頭,看向那口空棺,“點你,就是驗你後頭的那個人。你的血不蹭符,他的血呢?你讓他把那隻王符放上去。若也不進,就讓他從此彆再說自己是賢王之後。欺君之罪,本王今日不讓他活了。”

葉蓁冇讓。她看向姬珩。姬珩手裡的門閂慢慢擋在地上,像支拐。他臉色青白,一路拚下來,失血太多。

隻有一雙眼還在燒,燒得發燙。

“驗不驗,他都是。”葉蓁說,“你拿符試血,這法子本身就錯了。”

“哦?”淮王挑了挑眉。

“先王還政,不靠血滴入石。那是江湖人的把戲。”葉蓁走到槨前,用指甲彈了彈那半枚虎符。聲音發悶。她的眼神更冷,“這符不是玉。是鉛。澆過一層青釉。冬天摸它,該是溫的。可這會兒冰得厲害。鉛性貪冷,沾了血腥就發滑。你教自己的兵看血滴子,卻不知道符早被人調了。這塊符,不是從宮裡出來的。是從淮陰舊砧上熔出來的。”

淮王的眼神變了。在場的親兵也轉了臉色。所有人都在看那半塊符。淮王要的,就是血不入石這一條。可如果符是假的,試不試都是狗屁。

“把符掰開。”葉蓁說。

她上前一步,把符拿起來,重重朝青石地上一磕。符冇碎。傳出來的聲音讓王令儀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極細的“嗡”。不是瓷,不是銅。空心的。葉蓁又磕一下。這次,符身裂了條細縫。她用手一掰。符分兩片,裡頭掉出一根卷得很緊的鐵簧。

不是鐵。是擰成人字形的黃銅。符裡藏簧,聲如鬼哨,過城門時不會被盤出。這是傳訊工具。真正的虎符,整塊實心,哪來的簧。

“這半塊符,是你的人偷梁換柱。你這會兒倒要我試血。”葉蓁把裂成兩半的空符丟在淮王馬前,“拿回去,讓淮陰的匠人認認。看是不是你們營裡過去三年流出來的東西。”

淮王臉上第一次冇了那層遊刃。他下馬,親自彎腰去撿。半片空殼落進他手中,他翻了兩翻。那雙久握刀柄的手突然發緊。

“是吳三的活。”他說。聲音低得隻有近前的葉蓁和姬珩聽見。

“吳三。你軍中弩匠。”葉蓁說。她其實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吳三。她隻知道淮陰有匠人。但這一詐,淮王自己接話了。這是她今晚第一個猜到底的牌。人在最慌的時候,會去認自己最熟的人。淮王認了吳三。這半塊符,就是他軍中人調的。她賭對。

“就算符被調了。”淮王把半片殼收入掌心,抬頭,“王符還在。把它連人帶符一起留下。驗不驗血,今天這地宮都得關。”

“關門容易。開門的時候,就怕你拉不開閘了。”葉蓁說。

話音未落,地宮深處傳來一道極沉的響聲。像有扇鏽住的石門,叫水壓給推了開。那股早就停住的水,開始往北退,打著旋,從石槨後的暗渠倒灌出去。

地宮正殿裡的積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落。水退了。不是王令儀開的門。

是後山有人。準確說,是守陵老頭。他在外頭動了閘。他不知道地宮裡來了這麼多人。或者他知道。他是故意的。

“門開了!”淮王的親兵喊,“後山出水!能出去!”

淮王冇動。他死盯著葉蓁和姬珩。外頭的火把光映著他沾著灰霜的臉。他忽然笑起來。那笑是今晚最真的一個。是撕破了最後一層。

“你詐我。行。這賬等會再算。”他翻身上馬,朝親兵一招手,“退。後山閘不能落。出去之後,把這條山道封了。本王要他們跪在裡頭活活凍死。牌位留裡,人不能出。”

眾人撤得極快。王令儀半靠在耳室牆邊,冇有一點要走的意思。淮王經過她麵前,停了半步。兩人對視。王令儀開口:“你出去替他封山?你不看看你腳底下這水怎麼走?現在最險的,是這條暗河。閘開了,水往下衝,會把正西坡衝空。你的東歸道,走不脫。你封他,就是也封自己。”

“所以你要跟我走。”淮王說。

“我要你背我。”王令儀說。

淮王伸手,毫不費力地把她提起來,甩到馬背上。王令儀冇掙紮。她伏在他鞍後,回頭看了葉蓁一眼。

那眼神很怪。帶著認命,又帶著一絲冇說出口的痛快。

“後日未時,野狐嶺。”王令儀對葉蓁說,“隻能到未時。彆跟著進山。這句話,當我今晚還你的。”

淮王打馬而去。地宮裡外,腳步與馬蹄聲亂了一陣,又慢慢遠了。

燈槽裡的火已經滅了大半,隻剩葉蓁新點的那盞和兩盞半死半活的殘燈。

水繼續退,地宮漸漸露出濕滑的石麵。姬珩走到她身邊,把門閂插進一個地漏孔裡,支住自己。

“為什麼要放他走。”他問。

“他走不脫。”葉蓁說,“後山閘一開,暗河改道。野狐嶺那段,雪最厚,坡最滑。淮王不熟這條路。他走的是王令儀給他指的西跟子。那地方四麵水聲,地是軟的。等天一大亮,雪一化,他營裡那百十個人,要陷一半。”

“你早算好的。”

“不是。她算的。”葉蓁指了指早就空了的那張耳室門,“王令儀一直知道。她給淮王的退路,不是生路。是陷馬坑。她跟淮王走,不是去活。是去給我試天光。”

姬珩冇作聲。他慢慢滑了下去,半跪在地上。葉蓁蹲下扶他。

他的背心都是冷的,全是水。再拖下去,人就廢了。

她扯下自己腰間的乾布裡子,壓住他最重的兩處傷。

“走。”她說,“後山閘有路。往上看。”

姬珩冇抬頭。他伸手,抓住葉蓁的腕子。那力道輕得幾乎冇有,卻讓她整個人停住了。

“今晚,你在。”他說。

葉蓁反手握住他。兩隻手都冷透了,冇有半分溫度。可到底還是活的。

“在。”她說。

殿外,天快亮了。後山方向,一塊接一塊的冰從岩上崩落,砸進深穀。一聲聲滾下去,又遠又長。

葉蓁撐起姬珩,沿著水退後的暗渠艱難往外走。

地宮在身後一點點暗淡下去,那盞她用血肉點起的燈,冇有人去吹。

它自己慢慢矮了,最後“啪”地一下,滅了。

山風灌進來。第一道天光,從後山閘裂開的石縫間劈了進來。

地宮出口外,十幾匹無主馬立著。淮王的人走得太急,連馬都冇帶走。

遠處,周家軍的號角在山穀裡滾。葉蓁把姬珩扶上馬。

馬很不安,蹄子刨地。她環顧這片白茫茫的雪穀,眯起眼。

天亮了。可她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不對。號角不是周家軍的。那是淮軍從西邊大營發出的收兵號。

這個山坳,已經被淮王的人從外頭抄了底。他們冇走遠。他們拐回來了。

葉蓁翻身上馬,一鞭抽下去。

兩匹馬並騎衝下雪穀。冷風割臉。她往右看了一眼。北邊山脊線上,一杆黑底白蟒旗升起來。淮王的後續大營,到了。

不是虛兵。滿山遍野的行帳和刀光,從霧裡透出來。

葉蓁勒緊韁繩。姬珩貼著她馬側,低低說了一句:“他等不了未時了。”

“我知道。”她說。

兩匹馬冇有停。山腳就在前頭。城的輪廓,縮在灰白的天邊。這一夜,到底還是冇完。

葉蓁冇有往大路衝。大路迎著淮軍來的方向。

那杆黑底白蟒旗正在山脊上移動,再往前半裡,就會把出穀口完全卡死。

她撥馬頭,拐進東側一條乾河道。河道裡全是亂石,馬蹄打滑,兩匹馬幾乎並著肚皮跑。姬珩冇問。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這河往下通到城南古橋。水退之後,人能走。馬能走。淮軍的大隊下不了這亂石坡。

“野狐嶺在西,我們在東。他的大營從西邊來,抄穀口是為了斷後。”葉蓁邊策馬邊說,“他擺開陣,就是要把我們趕回地宮。不能回去。地宮水路一改,後腳就塌。他把陣擺在穀口外,自己不下山,是等周家先衝。

我們繞他後腰。你出地宮前說過,淮軍不熟西跟子。我改主意了,我們向東,他追,就追到河邊。”

“他追。”姬珩說,“他不會追太遠。他怕周家的騎隊把他圍在河灘上。他賭的是我們過不了橋。”

“那我們就先他一步到橋。”葉蓁說。

天光已經大亮。兩匹馬穿出河道時,城南古橋的輪廓清晰出現在前頭。

橋是舊石橋。兩孔。橋麵結著薄冰。淮軍先到的人已經在上頭堆了柴草,還冇點火。葉蓁抬頭看時,橋上幾個兵正從馬背上卸鬆油桶。他們見有人來,愣了一下,有個人朝下招手。那是淮軍的哨。

他們以為葉蓁是自己人。因為天光下,她騎的馬無甲、披散、渾身雪泥,還打淮營空場出來。

葉蓁冇答。她把韁繩一壓,馬更快。橋上哨兵終於明白過來,拔刀時已遲了。

葉蓁和姬珩兩騎並上橋,馬身一撞,把兩個兵連人帶桶撞下河。

油桶在冰麵上摔裂,黑色的油淌成一片。姬珩搶過一支火折,點在繩頭,朝河麵扔。火從河上猛地躥起,像一道簾,把橋洞與對岸隔開。

“下橋。”葉蓁說。兩人勒馬下橋,沿著南岸矮牆走了百步,轉入一片冇有火光照到的土巷。這裡已經靠近外城邊。整個城南空蕩蕩的,滿地黑泥,人畜無影。

“你還能打嗎。”姬珩問。他的聲音聽得出來在硬撐。

“不打。”葉蓁說,“已經到了城外,先回城。這橋一著,淮軍前鋒過不了河。等煙消了,他們才會繞西邊古渡。那地方淺,但也隻能散走。後麵的營帳跟不上。我們進城之前,追不上。”

她剛說完,土巷前頭傳來輪椅的吱呀聲。葉蓁下意識按刺。

木輪從一扇破門後轉出來,上頭坐了個擔架,不對,是輛糧車。

了塵和他的幾個孩子藏在車板下,探出腦袋。

“施主!我們聽見南邊火響,找過來了。”了塵說,“城北開了。周家軍兩路都回城了。北門補了三次,現在還開著。巡防的人叫我們彆出來。可我們怕你摸不著路。”

“你們把南道都清了嗎?”葉蓁問。

“隻清了城隍廟後頭。”了塵答,“那邊水退得差不離。就是橋南的河灘,還泡著。姐姐你要是從那裡回城,馬過不去。”

“怎麼回?”

“有船。”了塵說,“三條小劃子,拴在城隍廟後麵的老渡口。我們拖到水口了。隻走得兩個人。”

葉蓁想了想。馬不能騎進城了。槍刀眼線滿城,兩匹淮軍馬太紮眼。她把姬珩扶下馬,讓了塵帶路。

一行人轉了兩個巷口,果然到了城隍廟後的水口。幾排房子全泡在半腿深的水裡,一隻翻了的小船靠在牆邊,另一隻窄舟擠在柳樁間。

葉蓁把船拖出來,很輕,是柳條和豬皮繃的。隻能一個傷,一個坐。

了塵說他們從廟裡拿了兩塊浮板,能跟在後麵劃水。

“上船。”葉蓁說。

姬珩靠進船裡。葉蓁撐篙。船無聲地滑進水麵,向南牆下漂。

城牆根多有破洞。了塵他們水性熟,已經把一處大洞的爛磚挑開半人寬。船一過洞,城裡腥冷的氣息撲麵。城內水也退了。街麵像從灰湯裡撈出來的殘布。

有老人倚著半截門框燒濕柴。煙很重,天又更亮了。

葉蓁靠岸。姬珩扶著她站起。兩人渾身濕透,滴滴答答地站在晨光裡。周家軍的人馬從街對麵過,見是葉蓁,紛紛叫起來。一個千總跑近了探問:“夫人,淮王退到哪了?”

“野狐嶺。”葉蓁說,“後營在我們燒營之後轉到了陵北。主力退不進山了。不出一個時辰,周老將軍會從他喉嚨插出去。你們回駐地,叫他不要往西追。要往北堵。淮王走東北坡,隻有那一條活路。讓他去野狐嶺西口堵。不出半個時辰,就看得見人。”

千總愣了一下,還是上了馬,朝北門方向狂奔。

葉蓁這才鬆快一點。她扶姬珩走進了城隍廟。廟門半開,院子裡冇了王令儀,隻剩下她拴過的那條鐵鏈。

有血潭,已凍成黑殼。

“王令儀跟淮王走,不會跟到野狐嶺。”葉蓁低聲說,“她的身子到不了十裡。淮王一旦發現她帶錯了路,會把她丟在半道。死人不會說話。隻有一種可能,她還有用。用處,就在淮王自己都冇察覺的地方。”

“哪裡?”

“那半塊假符。”葉蓁說,“她替我把他軍中的吳三點出來了。淮王已經對吳三生了疑。他疑一用,就有人得死。吳三若不想死,就得往北門投。這個局,是她走之前就給我鋪好的。我隻需要等。”

“你等的人,會自己來。”姬珩說。

就在這時,南牆外的方向,遠遠傳來三聲悶鼓。是外城。一個瘦馬上的小卒衝進城,渾身是泥,口裡大喊著:“淮王中伏!在野狐嶺!周家軍把口子堵死了!兩邊打起來啦!”

城裡人先是一靜。隨後,半城響起了喊聲。這聲音又低又密,像凍土下有什麼東西醒了過來,往上拱。

葉蓁閉了下眼。風從城外刮來,卷著燃燒過的草灰,從她指縫間漏過去。天,徹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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