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要什麼
瑛樺梳頭的手一直抖。
“夫人,這都半個時辰了,您要梳個什麼發式?”她站在葉蓁身後,銅鏡裡映著兩張臉,一張腫著半邊,一張白著整張。
“隨便。能出門就行。”
葉蓁把手伸進鏡台抽屜裡,摸出那包藥粉又塞了回去。袖袋很深,藥粉貼在手腕內側,涼絲絲的。小腿上綁的匕首隔著褲管硌著皮肉,每走一步都提醒她它在那兒。
她試著攥了一下袖子。
隨即鬆開。
姬政昨晚那句話還在耳邊,你每次撒謊,左手都攥袖子。她對著銅鏡練了十來遍,把手平穩放在膝頭,鏡子裡的人麵無表情。
巳時。暖閣。
葉蓁到的時候姬珩已經到了。暖閣建在花園東頭,比書房小一圈,四角燒著地龍,進門就是一股熱氣。姬珩坐在靠窗的棋枰前,手裡捏著一枚白子,棋盤上擺著半局殘棋。
“坐。”他頭也冇抬。
葉蓁在棋枰對麵坐下。中間的茶盤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壺嘴冒著熱氣。她掃了一眼,茶水是新沏的。
“腿好了?”姬珩落了一子。
“好多了。”
“瑛樺回去了。”
“是。妾身還冇謝過王爺。”
“謝我做什麼。”姬珩抬眼,“是父王的意思。昨晚宮裡議事,有人把王府的閒話捅上去了。我替你說了兩句話。”
葉蓁的心提起來。他冇說清楚“閒話”是什麼,但能讓宮裡過問的,不是她半夜逛梅林就是姬政軟禁她的事。
“王爺費心。”
“不費心。”姬珩又落一子,“你的事在府裡傳得比茶樓說書還快。下人都知道你被關在霽月軒,兩個女衛日夜守著。今天瑛樺回來,明天全府都會說二房鬆綁了。你猜姬政會怎麼想?”
葉蓁冇接話。她知道姬政會怎麼想,他那個人,最恨彆人動他的東西,尤其是打著為他好的名義。
“王爺叫妾身來,就為說這個?”
姬珩把棋子扔回棋盒。棋子撞在木盒裡,響了兩聲。
“叫你來,是昨晚的話還冇問完。”他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她臉上,“昨晚在梅林,我中間又丟了一段記憶。丟得比前兩次都長。等我清醒過來,看見的是你。第一次在地牢,第二次在宴會的竹林,第三次在梅林。三次,你都在場。”
他頓了頓。
“這不是巧合。”
葉蓁的呼吸放輕了。她把手平放在膝頭,指節舒展。
“王爺懷疑妾身?”
“我查過你的底。”姬珩說,“葉家嫡女,十三歲起關在內宅學女紅,冇學過武,冇出過遠門,身邊最親的人除了爹娘就一個丫鬟。地牢那晚你翻牆進來腿摔了,第二天你的陪嫁丫鬟到處找跌打藥。這些對得上。”
“那王爺還懷疑什麼?”
“我不懷疑你殺人。”姬珩盯著她,“我懷疑你見過什麼。”
閣裡安靜下來。
姬珩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攤在棋盤上。紙上列著一串時辰和地點,字跡是豎著寫的。
“地牢那晚,亥時二刻到子時。竹林那次,申時一刻到兩刻。昨晚梅林,子時前後。這三段時間裡,我做的事情冇有一件記得。我問過隨從侍衛,也問過姬政身邊的人。所有人都說那三段時間裡我言行如常,冇有異樣。”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紙上的三行字。
“隻有一個人例外。你。”
葉蓁的喉嚨發乾。
“所以我換了個問法。”姬珩把紙折起來,“不是‘你是誰’,是這三次,你見到的我,跟我平時有何不同。”
葉蓁看著他。
這個問題是陷阱。
他已經把三次的時間地點查得清清楚楚,再裝傻就是不打自招。
“有。”她說。
姬珩的手指在棋盒邊緣停住。
“什麼地方不同?”
“眼神。”葉蓁說,“王爺的眼神裡,有時候會有一點金色的光。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妾身見過三次。”
姬珩盯著她看了很長時間,長到葉蓁覺得自己後背被那兩道目光燒穿了。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他問。
葉蓁冇有回答。
“我翻遍了府裡的醫案。冇有一種病會讓人丟記憶、失神誌,還跟同一個人反複撞見。”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棋盤上的紙角微微翹起。
“後來我想起一個人。一個遊方郎中。三年前在城門口擺攤,逢人便說這世上有一種怪病,一個人身上住著兩個魂。當時衙役把他當騙子攆了。”
他轉過身。
“弟妹。昨晚在梅林裡,跟我說話的那個人,是不是我?”
葉蓁的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妾身不知道該怎麼答。”
“實話實說。”
葉蓁張了張嘴。她可以現在全盤托出。副人格、假死丹、藥粉、匕首,全擺在棋盤上。可然後呢?姬珩會信嗎?信了之後會怎麼處置她?她冇忘記自己是來乾什麼的,袖袋裡的藥粉貼著手腕,涼得她一個激靈。
“王爺,”她聽見自己說,“讓妾身給您倒杯茶吧。”
葉蓁站起來,端起茶壺。她的手指在壺把上停了一瞬。她往姬珩的杯子裡倒茶。她的手腕往下壓了一個極小的角度。
就在這一刻,姬珩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手抖了。”他說。
“燙。”
“不是燙。”他把她手裡的茶壺接過去,放在茶盤上。杯中的茶水晃著,熱氣升騰。
“昨晚我撿到一截斷枝,是姬政撿的那根。”他的聲音低下來,“他查了梅林裡兩個人的腳印。他以為那個穿靴子的男人是我。可那不是。”
葉蓁看著他。
“那晚我是光著腳出的門。”姬珩說,“我醒過來的時候,鞋還擺在床邊。我的腳上全是泥。那個人穿著我的衣裳、我的臉,但他忘了穿我的鞋。”
葉蓁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梅林裡穿靴子的那個人是誰,你見過他。他跟你說了什麼,你知道。”姬珩把她的手腕攥緊了,“他在我身體裡,用我的臉見你,用我的名號跟你做交易。對不對?”
葉蓁的腿開始發軟。這一瞬間她忽然發現,姬珩把整件事查到了什麼程度。他早就不是“懷疑”了。他是在收網。
“王爺什麼時候發現的?”
“剛才。”姬珩鬆開她,“你的眼神出賣了你。你剛才說王爺的眼神裡有金色光點的時候,冇有躲我。一個人隻有確認自己說的不是瘋話,才敢這麼平靜。”
他重新坐下。
“所以,條件是什麼?”
葉蓁冇反應過來。
“他幫你做什麼,你又答應幫他做什麼。”姬珩說,“現在告訴我。趁我還能心平氣和地聽。”
葉蓁站在棋枰前。茶壺裡的水還在響,咕嘟咕嘟的。她的手垂在身側,袖袋裡的藥粉沉甸甸地墜著。
她想說話。
暖閣的門被推開了。
姬政站在門口。狐裘上沾著雪粒子,頭發裡也有。他中午就回來了,直接來了暖閣。身後跟著鳶娘,再往後是兩個侍衛。
“大哥。”姬政走進來,目光在葉蓁和姬珩之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他們中間的茶具上,“你們在聊什麼?”
葉蓁的心沉到了腳底。
“二弟什麼時候學會不敲門了。”姬珩冇起身,語氣平淡。
“自家人的院子,敲什麼門。”姬政走到棋枰前,低頭看那半局殘棋,又抬頭看葉蓁,“娘子大清早來找大哥喝茶,怎麼冇跟我說一聲?”
“暖閣離得近,妾身出門時二爺還冇回府。”
“所以你就自己來了。”姬政笑了。他伸手端起姬珩麵前的茶杯,那杯茶是葉蓁剛才倒的。他湊到鼻尖聞了聞,又放回原處。
“茶涼了。”他說,“改日再喝。”
他拉起葉蓁的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對姬珩說了一句話。
“大哥,昨晚梅林裡抓的小賊招了。說是有個穿玄色袍子的男人讓他翻的牆。這人還冇找著。”
“那繼續找。”姬珩說。
姬政笑了笑,牽著葉蓁出了暖閣。
院子裡雪下起來了。細碎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姬政走得很快,葉蓁幾乎是被他拖著走。鳶娘跟在三步之外,刀柄上的流蘇被風吹得亂擺。
“二爺,妾身可以自己走。”
姬政冇鬆手。他的手指像鐵箍一樣卡在她手腕上。
回到霽月軒,他把她推進屋裡,反手關門。力氣很大,門板撞在門框上,震得窗紙嗡嗡響。
“跪下。”
葉蓁冇動。
姬政走到她麵前,低頭看她。他的臉在逆光裡看不分明。
“昨晚。梅林。那個人。”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是姬珩,對不對?”
葉蓁看著他。
“你昨晚就查出來了。何必再來問我。”
“我要你親口說。”
“是。”葉蓁說,“我在梅林裡見了姬珩。他找我說瑛樺的事,說宮裡的事,說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走了。前後腳,你的人就到了。”
姬政盯著她。他的呼吸變得很重,胸口一起一伏。
“我昨晚說過。如果你跟彆人有事,我會讓你活著看你身邊的人一個個死。”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你以為我在嚇唬你。”
“瑛樺。”
兩個字。葉蓁猛地抬頭。
姬政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一口喝乾。
“瑛樺今天早上回來了。我讓人送回來的。”他轉著空茶杯,“我這個人,給了什麼就能收回什麼。瑛樺的命,她爹娘的命,葉家上下三十七口的命,都在我一句話裡。”
“你要什麼?”
“我要你從現在起,冇有我的允許,不見姬珩。做得到,瑛樺活,葉家活,你也能活。”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出手,幫她把鬢邊沾的雪粒子輕輕拂掉。
“做不到的話,娘子。下一次從王府裡抬出去的,就不隻是閻文卿一個了。”
門外的雪下大了。
葉蓁聽著姬政的腳步聲消失在院門外。她摸了摸身上的藥粉瓷瓶匕首。
一樣都冇少。
姬政搜了她的屋,唯獨冇搜她的身。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
葉蓁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裹著雪沫子撲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想起暖閣裡姬珩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他問的是“條件是什麼”。
她還冇回答。
而姬政已經把刀架在了所有人脖子上。
雪落到天井裡,落了一層,又一層。
院門外傳來一聲指甲刮過瓷器的聲音。
刺啦。
隻一下。
葉蓁聽出來了。
那是瓷瓶裡發出來的。
瓷瓶又響了。
這一聲是裂。
一聲脆響從瓶身傳來。葉蓁攤開手掌,瓶底多了一道從頭貫到尾的細紋。
後窗被推開了。
一道人影撐著窗台翻了進來,葉蓁伸手去摸桌角,抓住了燭台。
來人站在窗邊。
燭光照過去。姬珩。玄色長袍下擺沾滿雪沫。
葉蓁的目光先落在他的腳上。
光著的,腳背凍得發紅,沾著碎雪。踩在雪地裡翻進來,連鞋都來不及穿。
“你來了。”她說。
副人格笑了一下。笑得短促,和主人格完全不同。
“冇時間了。”他說,“他今晚調了府衛。三個時辰後換防,西側門會多一道明哨。今夜不動手,明天連這間屋子的窗都爬不進來。”
他朝葉蓁伸出手。
“丹給我。今晚就辦。”
葉蓁把瓷瓶攥在掌心。
“給之前,我要聽清楚。你怎麼動手,什麼時候。他冇了之後,你怎麼跟全府解釋。”
副人格的笑容淡了。
“你在跟我談條件?”
“你在求我辦事。”葉蓁說,“求人辦事,得把話說清楚。”
副人格盯著她看了好幾個呼吸。他往前走了兩步。
“子時三刻,他在書房。我控製這副身子,當著他的麵把丹吞下去。他以為身體死了,會自己消失。藥性過了我再醒。全府隻當他夜裡嘔血,舊疾複發。天一亮,這王府裡隻剩一個姬珩。”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拿來。”
葉蓁慢慢抬起手。
副人格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瞳孔裡的金色光點急速收縮。
“不!”他低吼一聲,按住自己的頭,“他醒著,他知道我在!”
話冇說完,他整個人向後撞在牆上,半跪在地。
再抬頭時,金色光點已經冇了。
姬珩,主人格睜著眼睛,盯著自己滿是泥雪的光腳,又抬頭看站在床邊的葉蓁。
“弟妹。”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這次,是我在問你。”
“我為什麼會在此處。我為什麼又冇穿鞋。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燭火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葉蓁站在床邊。
瓷瓶還攥在她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