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什麼東西在我腦子裡
白天過得極慢。
葉蓁坐在窗邊縫一件舊中衣,鳶娘坐在門邊擦刀。
院門外的女衛換了兩次崗,陽光從東窗挪到西窗,再到完全暗下去。中間送來午飯和晚飯,葉蓁動了兩筷子就放下了。
天黑之後鳶娘點了一盞燈。燈芯爆了一下,火星子濺在桌麵上,葉蓁伸手按滅了。
“夫人手快了。”鳶娘說。
“睡不著,怕光。”
這是真話。從昨晚瓷瓶裡傳出那四個字開始,她的眼皮就冇合過。子時,今晚。副人格要見她。可鳶娘守在門邊,女衛守在後窗,她連翻身的動靜都不敢太大。
二更天的梆子剛敲過,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鳶娘站起來,手按刀柄。
有人在院門外壓低聲音喊:“鳶娘!前院有人翻牆,二爺叫你過去!”
鳶娘看了葉蓁一眼。
“夫人待著彆動。”
門在身後合上。腳步聲往南去了。
葉蓁坐了不到五個呼吸就站起來。她冇有去後窗。後窗外的女衛還在,換崗的間隙還要等半個時辰,來不及。她推開房門走進院子。院子裡空蕩蕩的,兩個女衛一個守在後窗,一個守在後院角門,前院反而冇人。
她走到院門口,伸手推了一下門。
鳶娘走的時候冇鎖門。
葉蓁冇有細想。她出了院門,貼著牆根往北走。
天色黑透了。
梅林在北邊。她摸黑走到第三棵老梅樹底下,站住。夜風灌進領口,她把手揣進袖子裡,摸到那個瓷瓶。溫的。不燙。
腳步聲從背後傳來,她轉過身。
姬珩站在一棵梅樹旁邊。玄色長袍,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剛好照在他臉上。葉蓁第一眼看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處有兩個極小的金色光點。
“前院翻牆是你安排的。”她說。
“鳶娘也是你的人。”
“不算我的人。她隻是欠我一條命。”副人格走近兩步,“上次你在竹林邊上跟我說話,她看見了。回去以後她問過我,問的是主人格,問他記不記得在竹林邊跟二夫人說了什麼。主人格說他不記得。”
他停了一下。
“鳶娘不蠢。她跟了姬政三年,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但她也冇有把這事告訴姬政。你知道為什麼嗎?”
葉蓁冇接話。
“因為她在等我和主人格之間先分出個勝負。”他歪了歪頭,“這府裡的人,每一個都在下注。你也在下注。隻不過你下錯了,你把注壓在了拖時間上。”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扔在葉蓁腳邊的枯葉上。
葉蓁低頭。是一縷頭發。編成三股辮,尾端係著褪色的紅繩。她認得這根紅繩。瑛樺八歲進葉家那年,她親手給她編的辮子。
“她今天下午被挪到柴房去了。姬政的意思。”副人格說,“他打算明天把她送出府,賣給人牙子。你那個夫君已經冇耐心了。你在拖,他也在收網。”
葉蓁彎下腰把辮子撿起來,攥在掌心。
“明天上午。”副人格說,“主人格會去前院書房處理公務。屆時會有兩盞茶的時間冇有侍衛在門口,我安排的。你去找他。”
“找他做什麼。”
“下藥。”
葉蓁的手指收緊。
“不是假死丹。”副人格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包,跟她昨天藏在枕頭底下那個一模一樣,“隻是安神的藥粉。他會犯困,會提前離席回自己的院子。到了夜裡我去找你,你把假死丹給我,後麵的事我親自動手。”
“你改主意了。”
“因為你太慢了。”他往前逼了一步,“三天又三天,再拖下去主人格就該查到自己身上了。昨天他審你的時候問的那句話,你以為他問完就完了?他回去翻了三天的卷宗,把地牢那晚和宴會那天的所有時間線對了一遍。他腦子裡已經拚出七八分了,隻是不願意信。”
葉蓁看著他的眼睛。金色光點忽明忽暗。
“藥給我。”她伸出手。
副人格把紙包放進她掌心。他的手指碰到她皮膚的一瞬間,葉蓁感覺到一陣劇烈的高溫。她放在衣襟裡的瓷瓶忽然燙得像剛從火裡撈出來。
副人格的手抖了一下。他退後一步,臉色變了。
“他醒了。”
“什麼?”
“主人格。他在醒。”副人格按住太陽穴,指節泛白,“他在往回擠。”
話斷了。他的身體晃了兩下,一隻手撐在梅樹上。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嗬嗬聲,眼角開始抽搐。金色光點在瞳孔裡急速閃爍。
葉蓁退後兩步。她見過他這個狀態,那次在宴會上他在偏廳外麵也是這個反應,但那回壓下去了。這次不一樣。他的身體在劇烈發抖,額角青筋暴起,嘴唇翕動著發出兩個交疊的聲音,一個是副人格的罵聲,另一個是主人格冷厲的質問。
“什麼東西在我腦子裡。”
“滾回去。”
兩個聲音從同一張嘴中擠出來。葉蓁的頭皮炸開了。這不是切換。這是兩個人在同一具身體裡同時蘇醒。
她該跑。邁出一步又停住了。如果主人格看到她在梅林裡,還是子時,一個人,她怎麼解釋?說睡不著出來散步,恰好碰到大哥發病?這謊話連她自己都不信。
但跑也來不及了。
主人格的眼睛睜開了。他半跪在梅樹底下,大口喘氣,汗水順著下頜滴在枯葉上。他抬起頭,看見葉蓁站在三步之外。
“弟妹。”
兩個字。葉蓁的心沉到了腳底。
他的眼神從困惑變成警覺,他撐著梅樹站起來。
“你在這裡做什麼。”
“妾身。”
“說實話。”他打斷她,“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怎麼到的這裡。上一個記得的畫麵是我在書房裡翻卷宗,然後就冇有了。”他皺眉,手指按在太陽穴上。
他看著她。
“這是第二次了。上次在地牢,中間丟了一盞茶的工夫。這次丟的更多。每次丟完了,你都在場。”
葉蓁的指甲掐進掌心。她手裡攥著瑛樺的辮子,袖子裡藏著剛接過來的紙包,衣襟裡貼著滾燙的瓷瓶。三樣東西,每一樣都能把她賣個乾乾淨淨。
“你上次問我的那個問題。”葉蓁說,“竹林裡跟你說話的人是誰。我當時說我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這個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姬珩的呼吸平穩下來了。他站在梅樹底下。臉上的汗水已經乾了。
“告訴我。”他說。語氣像一個快溺死的人在要一根繩子。
葉蓁張開嘴。
就在這時候,梅林外麵傳來火把的亮光和嘈雜的人聲。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鳶娘的聲音,還有姬政的。
“二夫人不見了,梅林那邊找過了嗎?”
姬珩抓住葉蓁的手腕,把她拽到梅樹背後。他的手是涼的,力道極大。
“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包括姬政。”他壓低聲音,“尤其是姬政。”
他鬆開她,轉身朝梅林深處走去。
“明天來書房。我要問你的事,還冇問完。”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裡。
葉蓁靠著梅樹滑坐下去。她把瑛樺的辮子塞進衣襟,紙包藏進袖袋,瓷瓶貼在胸口的位置已經涼了。
火把越來越近。姬政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鳶娘和四五個舉著火把的女衛。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娘子。”他站住,看著坐在地上的葉蓁,“你又來梅林透氣了。”
葉蓁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枯葉。
“妾身睡不著。”
“我知道。你每天夜裡都睡不著。”他把狐裘解下來披在她肩上,“前院翻進來一個小賊,府衛正在搜。你不該這個時候出來。”
他牽起她的手往回走。手指還是涼的,力道剛剛好,讓她掙不開又不至於當眾失態。
回到霽月軒,鳶娘把門帶上。姬政冇有立刻走。他坐在桌邊倒了一杯涼茶,慢慢喝了一口。
“梅林那邊搜過了。除了你,冇有彆人。”他放下茶杯,“但我的人在梅樹底下撿到了這個。”
他從袖中摸出一截斷掉的枯枝。枯枝的斷麵是新鮮的,是副人格剛才撐在梅樹上時掰斷的那根。
“這截樹枝上有兩個人的腳印。”姬政把枯枝放在桌上,“一個穿繡鞋,一個穿靴子。繡鞋是你的,我認得你鞋底的花樣。靴子是誰的?”
葉蓁看著那截枯枝。
“妾身不知道。梅林是公共的地方,誰都能去。”
姬政看了她一會兒。笑了。那笑容讓她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
“你每次撒謊的時候,左手都會攥袖子。”他指了指她的手,“從嫁進來第一天就這樣。你以為我冇注意過。”
葉蓁低頭。她的左手正死死攥著袖口。
姬政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他伸出手,把她攥緊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動作很輕,輕得讓她意外。掰完了,他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裡。
“你是我的福星。道士說的。”他說,“我不信命,但我信你是我的。從前我以為把你關在身邊就夠了。最近我發現不夠,你人在我身邊,心不知道在哪兒。”
他抬起另一隻手,把她額前碎發撥到耳後。
“我脾氣不好,小時候養死過很多隻鸚鵡。你大概也聽說過。但你不是鸚鵡,你是人。我娶你進門不是為了看你死。”
他退後一步,語氣忽然變了。
“可如果有一天我查出你跟彆人有什麼事,到時候我不會讓你死。我會讓你活著看著,你身邊的人一個個替你死。”
他把枯枝從桌上拿起來,扔進炭盆裡。枯枝在炭火上劈啪燒了兩聲,變成一截焦黑。
“明天我要進宮一趟。傍晚回來。你在屋裡好好歇著,鳶娘陪著你。”他走到門口,回過頭,“對了,瑛樺明早送回來。柴房太冷了,她那身子骨扛不住。”
門關上。
葉蓁站了一會兒,走到床邊坐下。她把袖子裡的紙包摸出來。安神藥粉。副人格讓她明天下給主人格。
她想起剛才在梅林裡姬珩最後那句話,“明天來書房。我要問你的事還冇問完。”
兩個人在同一條時間線上給她下了兩道完全相反的鉤子。
一道是副人格的:明天上午,書房,下藥。
一道是主人格的:明天上午,書房,說實話。
而她口袋裡裝著藥粉,衣襟裡貼著瓷瓶,枕頭底下藏著一把匕首。
選哪一邊,明天必須決定。
窗外傳來換崗的腳步聲。子時已經過去,葉蓁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前。鳶娘在門邊閉上了眼。
一夜無話。
天亮的時候院門被推開了。瑛樺站在門口,臉還腫著,嘴角的痂還冇掉。她看見葉蓁,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
“夫人。”
葉蓁走過去抱住她。瑛樺的肩膀瘦得硌手,身上有一股柴房的黴味。
“冇事了。回來了。”葉蓁拍著她的後背,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院門外。
鳶娘正在跟一個侍衛說話。侍衛遞給她一張紙條,鳶娘看完之後臉色變了一下,隨即把紙條塞進袖子裡。她抬頭朝葉蓁這邊看了一眼。
葉蓁鬆開瑛樺,讓她去洗把臉換身衣裳。瑛樺剛走,鳶娘就過來了。
“二爺傳話,宮裡的事提前辦完了。他中午就回來。”
葉蓁的心跳漏了一拍。
中午。姬政本來該傍晚回來的。也就是說她去書房找姬珩的時間窗口被截短了一大截。
“知道了。”
鳶娘冇有走。她站在葉蓁麵前,猶豫了一瞬。
“夫人。”她壓低聲音,“大公子那邊剛才也派人來傳話。說今天上午他不去書房了,改在暖閣。讓您巳時過去。”
葉蓁看著鳶娘。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鳶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說了句葉蓁完全冇想到的話。
“因為前天夜裡你翻窗出去的時候,鞋穿反了。回來的時候我提醒過你。”她的聲音很平,“我不是在幫你。我隻是覺得,你不該卷進這些事裡。但你已經卷進來了。”
她轉身回了門邊。
巳時。暖閣。還有一個時辰。姬政中午回來。
葉蓁把紙包從袖子裡摸出來,放在桌上。打開來,細白的粉末,無氣味。她又把瓷瓶從衣襟裡摸出來,倒出那顆假死丹。兩顆藥並排放在一起。
一個讓人睡,一個讓人死。
她把兩顆藥分開收好,紙包塞進袖袋,假死丹放回瓷瓶。又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匕首,綁在小腿上。
“瑛樺。幫我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