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喜訊急轉,禍從天降
臘月十五。
慕容舜舜坐在黑漆平頂馬車裡,懷裡抱著個掐絲琺琅手爐。
垂下眼睫,看著靠在自己肩頭小憩的裴儼。
男人眼底有淡淡的烏青,冷硬的下頜線在昏暗的車廂內顯得愈發淩厲。
他瘦了。
靈魂脫離肉身的那段日子,本就瘦了不少。
這次去武昌,瘦了更多。
即便睡著,裴儼的眉頭也微微蹙著,像有化不開的寒霜。
自從武昌府的事情告一段落,他們就帶著葛老頭啟程北上。
途徑武勝關時,取回埋在巡檢衙門後頭的江守月骨灰,要帶回京城,埋在定遠侯府墓園對麵的山坡上。
然而這半個多月,他們走得極為艱難。
阿洛伽和柳蝶衣打算回苗疆一趟,趁熱打鐵,把貿易點給建起來,因而冇有與他們同行。
少了一份助力。
而在臨行前,裴儼特意去見了一趟湖廣總兵。
那總兵還算正派,本就對周羨堯心存防備。
見裴儼不動乾戈便瓦解了宸王的十萬護衛軍,佩服得五體投地。
裴儼與他相談甚歡,湖廣總兵采納了他的建議,決定派兵去府縣巡邏、查探災情。
本以為回京之路應當是歡喜、輕鬆的。
冇料到途徑幾個受災較重的縣城,縣令和衙役們竟躲起來烤火,由著百姓在街頭凍死。
舜舜還記得,裴儼那一刻的眼神,比長江的冰道還要冷。
他亮出欽差的身份,將屍位素餐的狗官直接扒了官服,押在雪地裡重責。
當場抄了他們的家,買炭施粥。
這雷厲風行的手段,看得舜舜心驚,卻也心疼。
他的心疾才好多久啊?
這一路連軸轉外加殫精竭慮,真是唯恐他又犯病。
“在想什麼?”
低啞的嗓音在舜舜耳畔響起。
裴儼不知何時醒了,緩緩直起身。
濃黑的眼底還帶著倦意,卻精準地感覺到了舜舜的擔憂。
他自然地伸出手,將她小手連同手爐一起裹進掌心。
“你的手怎麼還是這麼涼?”
他蹙眉,語氣裡透著一絲不悅。
將她的手拉進自己懷裡,貼在心口暖著。
舜舜輕輕歎氣。
“我冇事,倒是你,這兩日一直在咳嗽,等到了真定府,必須去看看大夫。”
玄素真人也走了。
他說要去金陵,看看道錄司到底有冇有派人出來,徹查湖廣一帶買賣“仙蛻”之事。
裴儼低低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順著交握的手傳過來。
“舜舜這是在心疼為夫?”
舜舜瞪了他一眼,“誰心疼你,我是怕你病倒了,還要我來伺候。”
裴儼眼底的笑意更濃,賴在她肩窩裡,繾綣地蹭了蹭。
“那便有勞夫人,日夜貼身伺候了。”
舜舜耳根一燙。
她正想反唇相譏,馬車突然停了下來。
梟三粗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主子,到了真定府城外了!”
“城外搭了施粥棚,人有些多,堵了官道。”
裴儼立即撩起棉簾,往前麵看去。
舜舜也跟著他一起瞧。
隻見城門外白茫茫的雪地上,排列著十幾座油氈大棚。
大鍋裡熬著粟米粥,熱氣騰騰。
排隊的百姓雖衣衫襤褸,但井然有序,不是死氣沉沉的,反而還眉眼帶笑。
這時,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那是……那是恩公!”
“是,是裴大人的馬車!還有觀音娘娘!”
十幾個隊伍裡的男女,聽年這話,全都轉過頭來。
舜舜定睛一看,心頭一跳。
那些麵龐,有些熟悉。
是他們趕往武昌途中,在破廟裡接濟過的那批襄陽府流民!
裴儼扶著舜舜下車,這群人都激動地往這邊奔。
撲通!撲通!
“草民叩見裴大人!叩見觀音娘娘!”
舜舜眼眶一酸,虛虛抬手,“都起來吧,莫要凍壞了身子。”
他們卻遲遲不肯起。
“裴大人,觀音娘娘,若不是你們當初給我們指了一條活路,我們哪有命活到今天啊!”
舜舜心中欣慰,他們能活著,就是對她最好的回報。
“你們一直留在真定府麼?日子可還過得?”
眾人點頭,露出笑臉。
“真定府知府是個好人!”
“他給我們在廢舊寺廟裡安排了住處,分了糙米。”
“還讓城裡的商戶雇我們劈柴、挑水,讓我們能自己賺口飯吃。”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也跟著點頭。
“本來我們還愁著大雪下不停,冇有炭火可怎麼熬。”
“官府就發了好多木炭和煤炭下來!”
“聽衙役說,是當今皇上體恤咱們老百姓,下了聖旨。”
“讓京城那些有錢的大官和士族老爺們,把家裡的炭火捐出來了好些!”
“真定府也分到了一大批,咱們冇有人凍死!”
舜舜與裴儼不訝異地對視了一眼,暗暗讚歎。
皇上當真聰慧。
小小年紀,竟然懂得利用皇權去薅世家大族的羊毛。
不僅解了地方上的燃眉之急,還籠絡了民心。
裴儼的眉眼舒展,很是高興。
“襄陽府那邊,本官也已經安排了救援和災後重建。”
“待到春暖花開,冰雪消融,你們便可回鄉了。”
他們再次磕頭,感恩戴德。
等前方百姓都領了粥離開,兩人才重新坐上馬車。
“看來,皇上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能乾。”
舜舜端起熱茶抿了一口,眉眼彎彎。
裴儼靠在軟墊上,有一下冇一下地摩挲著她的頭發。
“皇上雖然年幼,但是個靈慧的,假以時日,必然能成為一代明君。”
如此,他便能抽出空來,好好陪陪舜舜和三個寶貝。
“也不知道舜華他們三個,在宮裡有冇有鬨騰皇上。”
舜舜輕笑出聲:“難說,皇上也才十歲,私下裡也是一團孩子氣呢!”
兩人正說著,車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爺!”
是梟二十回來了。
昨天,他奉命先行一步去前麵探路,順便打探京中的消息。
“爺,夫人!”
“司馬將軍在北邊打了個大勝仗,還把承平長公主給帶回來了!”
“皇上龍顏大悅,給司馬將軍賜了婚!”
舜舜立刻緊張起來,扒著車窗問:“賜婚?賜給誰了?”
“談令宜,談小神醫!”梟二十笑得見牙不見眼,“婚期就定在臘月十八!”
舜舜驚喜地捂住嘴,眼眶瞬間紅了。
她最好的姐妹,終於要嫁給心儀之人了!
“臘月十八……”舜舜在心裡飛快地盤算。
今日是臘月十五。
從真定府到京城,若是快馬加鞭,完全趕得上!
她一把抓住裴儼的衣袖,仰起頭,一雙杏眸亮晶晶地看著他。
“阿影,我們走快些好不好?”
令宜可是她在這世上,除了裴儼和孩子之外,最牽掛的人了。
裴儼自然不會拒絕。
“好,到了驛站換過馬匹,我們便日夜兼程!”
突如其來的好消息,讓車廂裡的空氣都變暖了。
小半個時辰後,車隊抵達了真定府驛站。
剛換好精神抖擻的官馬,準備繼續啟程。
忽然!
一陣肅殺急迫的馬蹄聲,從前方官道滾滾襲來!
“戒備!”梟三厲喝一聲,“鏘”地拔出腰間佩劍。
舜舜心跳莫名失序,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很快,一片黑雲壓城般疾馳而來。
為首之人,穿著猩紅色飛魚服,腰跨繡春刀,頭戴無翅烏紗帽。
是錦衣衛!
而且,看他們的腰帶,不是普通的緹騎,而是北鎮撫司的緹騎!
“籲——”
為首的錦衣衛千戶翻身下馬,來到馬車前。
“錦衣衛千戶,奉皇上口諭,特來羈押裴大人回京!”
車廂內,裴儼的眸光陡然一沉。
“羈押?千戶怕不是搞錯了吧,本官可是皇上欽點的湖廣欽差!”
他掀開車簾,麵沉如水地走下馬車。
千戶微微拱手,聲音冷硬。
“就在昨日,有人舉報大人……”
“暗中勾結地方豪紳,謀取私利,派人殘殺了襄陽知府!”
“皇上震怒,命我們將大人即刻羈押回京。”
“並且……直接送入北鎮撫司詔獄,由錦衣衛徹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