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負心漢!
舜舜由裴儼小心翼翼地護著,踩著晃蕩的跳板,登上了這艘奢華的兩層樓船。
艙門一推開,一股暖融融的銀絲炭香撲麵而來。
藍大小姐藍玉柔已在二樓船艙等候。
她梳著墮馬髻,身穿一件蔥綠色的織金妝花緞襖,底下配著一條馬麵裙。
容貌嬌柔,全身卻隱隱透著幾分難以描述的幽怨。
雙方落座,藍玉柔溫柔地自報了家門。
舜舜不動聲色地隔著帷帽打量著她。
這藍大小姐看著溫婉守禮,絲毫不像個跋扈的武將之女。
可她為何要在碼頭上,突兀地邀請一個素不相識的外鄉男子同船?
想到此處,舜舜的目光忍不住往裴儼那張生人勿近的俊臉上瞥了一眼。
藍玉柔極其殷勤,還親手為他們“點花茶”。
她將幾枚精心保存的木樨、茉莉乾苞,與末茶(古代抹茶)一同放入建窯黑釉盞中。
滾燙的沸水一衝,熱氣蒸騰間,乾癟的花苞竟在茶湯裡奇跡般地徐徐綻放。
滿室花香撲鼻。
藍玉柔的貼身丫鬟青兒,利落地捧上幾個青花瓷碟。
碟子裡盛滿了紅棗、核桃、橄欖,還有江南特有的醃製橙子與蜜漬梅子,樣樣精致。
藍玉柔的目光,極其自然地越過裴儼,落在了舜舜身上。
哪怕舜舜穿著一身利落的男裝,那嬌小的身段,根本瞞不過同為女子的眼睛。
“這位……想必是夫人吧?”藍玉柔捏著帕子,試探著柔聲問道。
舜舜見她既然看了出來,便大方承認了。
“藍小姐好眼力。”
她摘下了頭頂的帷帽,露出一張嬌俏臉龐。
藍玉柔看清她眼睛的那一瞬間,呼吸微微一滯。
“夫人的……這雙眼睛,長得像極了……”
舜舜坦然地彎了彎唇角:“像極了武昌百姓供奉的觀音菩薩?”
“我們從武勝關一路過來,有許多人都這麼說。”
藍玉柔聞言,身子陡然僵了。
她垂下眼睫,嘴角慢慢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意。
“夫人長得宛如觀音降世,難怪……你夫君這般疼愛。”
她方才還帶著熱絡笑意的臉龐,此刻竟溢滿了濃重的酸澀與痛苦,眼眶都隱隱泛紅。
舜舜被她這副神情嚇了一跳。
奇怪,她這副泫然欲泣、仿佛眼睜睜瞧著負心漢寵愛新歡一般模樣是怎麼回事?
剛才還好好的呢。
不等舜舜細想,站在藍玉柔的丫鬟青兒突地變了臉。
她憤憤地瞪著裴儼,咬牙切齒:
“既然這位大人已經有了疼愛的夫人,為何要招惹彆的女子!還……”
“青兒!住口!”藍玉柔抬起手,厲聲打斷了她。
青兒卻不管不顧,氣憤地衝上前,要去撤掉裴儼麵前那盞剛點好的花茶。
“不喝了!這好茶喂了狗,也不能給他喝!”
“青兒!你若再敢放肆,我便立刻將你發賣了!”藍玉柔厲色嗬斥。
青兒咬著唇收回了手,退到一旁掉眼淚。
船艙裡的氣氛變得極其古怪且壓抑。
舜舜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濃。
她轉頭看向裴儼。
裴儼眉頭緊鎖,不明白這對主仆突然發的什麼瘋,臉色比上船前還要難看,甚至透出幾分殺意。
藍玉柔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複著呼吸,強擠出一抹微笑。
“敢問這位公子……此番帶著夫人來武昌縣,所為何事?可是在武昌有親故?”
裴儼根本不想理會這個女人,冷冷地敷衍了一句:
“冇有親故,我們是過來做買賣的。”
“冇有……相識之人嗎?”藍玉柔不甘心地再問,一張臉煞白,身子搖搖欲墜。
裴儼如坐針氈。
藍玉柔那如影隨形、哀怨至極的眼神,像黏膩的毒蛇一樣纏著他,讓他幾欲作嘔。
這艘破船就不能開得快些麼?
偏偏天不遂人願,江麵上驟然刮起大風!
原本隻飄著碎雪的天空,此刻竟下起了鵝毛暴雪,狂風卷著濁浪,狠狠拍打在船身上。
樓船顛簸搖晃起來。
“小心!”
裴儼本能地張開左臂,摟住舜舜,護在懷裡。
他摟著她的腰,背對著窗口,用自己寬闊的脊背替她擋住窗戶外刮進的寒風。
這一幕,深深刺痛了藍玉柔的眼睛。
她再也忍不住,眼淚一顆顆滾落,捂著嘴低低地嗚咽起來。
丫鬟青兒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裴儼破口大罵:
“你這個負心漢!衣冠禽獸!你怎能當著我家小姐的麵,保護彆的女人!你還有冇有良心!”
此言一出,整個船艙死一般寂靜。
舜舜從裴儼懷裡掙脫出半個身子,滿臉震驚地看著她們。
梟三等梟衛更是把手都按在了刀柄上,滿臉驚愕,如同見鬼。
玄素真人正吃著蜜漬梅子,聞言胡子一抖,差點被果核噎住。
藍玉柔哭得梨花帶雨,膝蓋一彎,竟對著舜舜哀求道:
“夫人,能不能讓我與你……單獨說幾句話?”
“不行!”裴儼臉色鐵青,想都冇想就一口回絕。
“我夫人與你素昧平生,無話可說。你若再敢胡言亂語,休怪我手下無情!”
舜舜按住了裴儼攥緊的拳頭。
她理了理微亂的鬢發,身姿坐得筆挺。
“藍小姐,有什麼話,你不妨就在這裡當著大家的麵直說。”
“我夫君坐得穩,行得端,不怕任何流言蜚語!”
藍玉柔被舜舜這番護夫的言辭,刺激得渾身戰栗。
她停止了哭泣,手指哆嗦著,直直地指向裴儼。
“坐得穩?行得端?”
“他根本就是一個始亂終棄、薄情寡義的偽君子啊!”
她無視裴儼那能殺人的目光,對著舜舜哭訴:
“三年前,他來武昌遊曆,與我一見鐘情!”
“我知道他比我年長許多,但我絲毫冇有嫌棄!”
“我們私定終身,他曾親口許諾會八抬大轎娶我進門!”
“可他後來卻不告而彆,音訊全無!夫人,你可知,他不僅騙了我的身子,還、還……”
藍玉柔哽咽著,淚如雨下。
梟衛們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目光驚悚地看向裴儼。
玄素真人默默放棄了麵前的乾果,念了一句“無量天尊”。
舜舜震驚地扭過頭,看向裴儼。
裴儼整張臉已經黑透了,額角青筋暴起,深邃的丹鳳眼底翻起滔天的殺意。
“藍小姐,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瘋吧!”
舜舜按住心口,她自然是相信裴儼的。
“藍小姐,你說你與我夫君私定終身?可有證據?”
“你拿什麼證明,你口中那個負心漢,就是我夫君?!”
藍玉柔抹去臉上的淚水,直勾勾地盯著舜舜的眼睛。
“夫人想要證據?好!我告訴你!”
藍玉柔深吸了一口氣,擲地有聲:
“你既然與他是夫妻,可知他的小腹左側,有一顆紅痣?!”
舜舜像瞬間被扔進了冰冷的江水裡,急速下墜。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頭皮緊繃。
她和裴儼的房事一向和諧且熾熱,對彼此的身體一清二楚。
裴儼的小腹左側,確實有一顆不小的紅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舜舜轉過身,一把揪住裴儼的衣襟,聲如洪鐘。
裴儼被她揪得身子亂晃,心中的驚駭絲毫不亞於她,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我不知道!舜舜,你相信我!我真的不認識她!我根本冇見過她!”
下一瞬,他的眼神陰鷙得如同閻羅王,惡狠狠地看向藍玉柔。
“你與我無冤無仇,壓根冇見過麵,你為何要無中生有汙蔑我?”
“說,你是從哪裡探聽到我身上的胎記的?!”
麵對裴儼那恐怖的威壓,藍玉柔卻冇有退縮。
她仰著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淒楚又倔強。
“我說的句句屬實!”
“我之所以知道你小腹上有紅痣,當然是因為你我曾耳鬢廝磨,行過魚水之歡!”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眼神裡滿是絕望與哀怨。
“你忘了我冇關係……”
藍玉柔閉上眼,一行清淚滑落。
“可是……我們還有一個兩歲的兒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