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罵誰老牛吃嫩草呢?!
三聲長,兩聲短的叩擊從外頭傳來。
梟三立在門側,先透過門縫看了一眼,這才抬手拔開門栓。
門一開,夜風便卷著枯葉鑽進來,吹得燭焰歪了一下。
來人身量頗高,穿一身極不起眼的青色直裰,頭戴寬簷竹笠,半張臉都藏在陰影裡。
他進門後冇有急著摘笠帽,反手將門掩嚴,壓低聲音道:
“《武經總要》卷一,第五行寫的是什麼?”
薑裹兒攥緊了手心,強壓著舌尖的輕顫,脫口而出:
“凡敵之來也,必先謀而後動。我之應也,亦必先謀而後戰。”
這句話,她幼時同哥哥玩鬨時背過無數遍。
來人瞬間定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猛地掀下竹笠,隨手擱在桌上,大步朝薑裹兒走來。
燭火映出那張風塵仆仆的臉。
眉骨硬朗,鼻梁英挺,眼底沉澱著歲月磨出來的冷厲,可此刻,那雙眼裡隻剩下不敢置信。
“陸大哥……”
薑裹兒剛喚出三個字,陸雲錚的腳步便停住了。
他看著她,像在辨認一場不敢醒來的夢。
片刻後,他抬起手,指尖停在她鬢邊半寸,遲遲冇有落下。
薑裹兒鼻尖一酸,自己抬手,將右側鬢發輕輕彆開。
右耳根內側,藏著一道極淺的月牙形疤痕。
那是她六歲那年,非要跟著慕容晟爬樹掏鳥窩,踩斷樹枝摔下來時留下的。
那時哥哥一邊給她包紮,一邊罵她膽大包天。
陸雲錚當時為了哄她,把自己攢了半月的鬆子糖全塞給她。
陸雲錚盯著那處看了許久,喉結重重滾了一下。
“真的是你……”
他聲音哽咽,雙手微顫著抬起,一把將她用力按進懷裡,眼底泛起一片微紅。
“舜舜,你還活著。”
薑裹兒渾身僵住。
她入裴府後,學著低頭,學著賠笑,學著把自己活成一個合格的奴婢。
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
可這一聲“舜舜”,將她在心底築起的堅硬外殼轟然擊碎。
她不是什麼卑微的薑姨娘,而是定遠侯府嫡女——慕容舜舜!
眼淚來得又急又凶,轉眼洇濕了陸雲錚的肩頭。
裴儼坐在側邊的太師椅上,眸色沉得厲害。
他的手指扣住木質扶手,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不管她叫什麼,也都是他的女人!
憑什麼讓彆的男人抱在懷裡?哪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也不行!
他剛想出聲打斷,薑裹兒的心聲便清清楚楚地傳進他的耳朵。
【若是哥哥還在……他也會這樣抱我。】
裴儼頓住了。
他看著薑裹兒纖瘦顫抖的肩膀,後槽牙咬得死緊,把那句嗬斥咽了回去。
她受了那麼多苦。
全家被屠,狠心把自己賣入裴府,明明是侯府嫡女,卻要裝成卑賤的通房。
有個過去的故人能讓她靠著哭一哭……也好。
他這般寬慰自己,心裡卻仍堵得厲害。
抱了片刻,陸雲錚鬆開手,胡亂抹了一把臉。
這才上上下下打量起薑裹兒,從臉蛋,脖頸,最終落到她身上。
藕荷紗衫,竹青羅裙。
好看是好看,但這是妾室,甚至是通房常穿的顏色!
“你怎麼會穿成這副樣子?”
陸雲錚猛地轉頭,盯住坐在主位上的裴儼,火氣幾乎要掀翻屋頂,“他逼你的?是不是這姓裴的脅迫了你?”
陸雲錚滿臉戒備,字字句句帶著火藥味:
“堂堂當朝首輔,趁人之危,逼迫忠良之後為妾,你要不要臉?”
裴儼冷笑一聲,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陸大人才剛入都察院,是不是見誰都像犯人?”
陸雲錚怒極反笑,陰陽怪氣地刺了回去:
“誰不知道裴閣老清心寡欲,平日裡連個母蚊子都不準靠近三尺。”
“您好大的威風,把定遠侯府的清白女兒養在後宅做妾!“
“你比她大了十來歲,半截身子都快埋進黃土了,也真好意思?一把年紀了,啃嫩草也不怕崩了牙!”
裴儼周身的溫度驟降。
年紀大?
他今年才二十九!
“陸大人年輕,自然瞧不上本相這等年長之人。”
裴儼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輕抿了一口。
“隻是陸大人早已有了未婚妻,為何多年不娶,生生耽擱人家至今?”
“莫非是心有彆念,想始亂終棄?”
這話落下,陸雲錚臉色一變。
他握緊拳頭,手背繃出青筋,半晌冇能說出話來。
他遲遲不肯成婚,自然有不能為外人道的原因。
他不能害了人家姑娘。
薑裹兒夾在中間,被這劍拔弩張的陣勢震得腦仁疼。
【一個是首輔,一個是都察院左副都禦史,怎麼一見麵倒像街頭鬥雞。】
“好了!”她趕緊上前一步,橫在兩人中間。
“陸二哥,你誤會相爺了。“
“不是他逼我的,是我自己隱瞞身份潛入裴府,想借相爺的權勢,為父兄翻案!”
陸雲錚看著她,眉頭仍緊鎖著。
薑裹兒垂下眼,指尖輕輕拽住袖口。
“相爺起初並不知情。”
“如今他既答應相助,便是同我們一條船上的人。算我求你,莫再因我同他置氣,好不好?”
裴儼捏著茶蓋的手指微微一頓。
方才燒得他心肝發疼的那股酸意,忽然散了大半。
她在替他說話。
哪怕隻是為了查案,哪怕隻是怕陸雲錚誤會……
也夠了。
裴儼掀起眼皮,淡淡掃了陸雲錚一眼,神情端得四平八穩。
陸雲錚看著他那副模樣,氣得牙根都發癢。
這姓裴的,分明是在得意。
“行。”
陸雲錚壓著火氣,拉開椅子坐下。
“既是舜舜自己選的,我暫且不與你計較。”
“說正事,你們查到了什麼?”
裴儼雖厭煩陸雲錚同薑裹兒的舊日情分,卻也清楚,此人這些年所行之事,算得上剛直可信。
眼下不是計較私情的時候。
他將沙萊拉一族被東宮內衛截殺之事、箭簇上的軍器局印記、竹筒密信被人拆閱重封的痕跡,以及那張焦黑殘信上的暗紅封蠟,一一說明。
陸雲錚越聽,眉頭壓得越低。
他從懷中掏出一份卷好的薄紙,在桌上展開。
“這是我查到的,兵部近一年來異常升遷的官員名錄。“
“好巧不巧,那個原保定府的兵部主事劉全,我也摸到底細了。”
“此人三年前還隻是個小官,平日無甚功績,兩年前卻接連升遷,實在奇怪。“
陸雲錚屈起食指敲了敲紙麵。
“我正在琢磨,該怎麼對他下手。”
薑裹兒立刻補充道:
“我爹和我哥當年傳遞軍報,為了防備截獲,會在特定字句後加蓋一個黃豆大的私印。“
“這或許能幫你們分辨那些舊軍報的真偽。”
三方的情報一彙總,桌麵上的局勢終於明朗了幾分。
關於如何處置那個原保定府兵部主事,陸雲錚有自己的盤算。
“要我說,對付劉全那種爛骨頭,根本不用講什麼規矩。”
陸雲錚靠在椅背上,冷笑一聲。
“找幾個兄弟扮作江湖賊寇,趁黑把那姓劉的套個麻袋綁了。“
“幾刀子下去,還怕他不把當年造假軍報的實情寫下來、簽字畫押?”
裴儼斷然否決:“蠢鈍之舉。”
他轉動著無名指上的碧璽戒指,聲音平穩。
“屈打成招的供詞,上不得大理寺的公堂。”
“他若察覺,反咬你嚴刑逼供,東宮順勢便能舍了他,再給都察院扣一頂濫權的帽子。“
“再者,此人若真與太子暗通款曲,你今日動了他,明日東宮便會收到消息。”
陸雲錚沉著臉,冇有立刻反駁。
他知道裴儼說得對。
可一想到慕容家滿門冤屈,那口氣便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不成就這麼乾看著他逍遙自在?”
薑裹兒思忖片刻,忽然出聲:“既然硬碰硬容易打草驚蛇,不如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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