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試探與掉馬的邊緣
裴儼盯著床榻上睡得香甜的小女人,那股子要把她揉碎在懷裡的衝動,轉眼變成了將她搖醒質問的戾氣。
他大掌捏住床柱,手背上青筋暴起,硬是忍住了把人拎起來審問的念頭。
胡亂扯過錦被,嚴嚴實實蓋過她細弱的肩膀,裴儼豁然起身。
轉身大步出了耳房,夜風一吹,非但冇吹熄胸膛裡的火,那火反而拱得更旺了。
“梟三!”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落下。
“去查。”裴儼壓低嗓音,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日在聞雁齋,那個謝磬到底跟裹兒說了什麼!“
“去問當日跟著的侍衛,半個時辰內,我要聽到回話。”
梟三察言觀色,見主子氣壓極低,半個字冇多問,領命便去。
半個時辰後,書房。
梟三單膝跪地,聲音壓得很低。
“那日謝磬在聞雁齋,非說認識薑姑娘,喚她……舜舜。”
“薑姑娘麵色煞白,竭力否認,後來夫人出麵,把謝磬嗬斥走了。”
裴儼靠在官帽椅裡,指骨一下一下敲擊著紫檀木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舜舜?
據他所知,京城裡叫舜舜的女子,隻有曾經定遠侯府的嫡女慕容舜舜。
難道……
不,這不可能。
慕容舜舜早就在一年前多以前,跟隨定遠侯府全家,被問斬了。
這件事,蕭玉真早派人核實過。
那便是同名,或者讀音相似?
謝磬好歹也是工部左侍郎的嫡次子,若隻是見色起意,私底下派人問詢,或者擄了、綁了都行,何至於失魂落魄,在大街上那般失態?
此事處處透著蹊蹺。
裴儼心底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煩躁。
他不想往最壞的方向想,心頭那股不祥的預感卻如野草瘋長。
薑裹兒平日裡對著他嬌羞仰慕……會不會都是演出來的?
不,不會!
他能聽見她心聲一事,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連最親近的暗衛都不知,薑裹兒絕不可能知曉。
一個人總不能連心裡的念頭都能作假。
“梟三,去查謝磬幾年前是否當真和定遠侯府定過親,又是何時解除的婚約?查的越仔細越好!”
“是!”
次日清晨。
紫禁城外。
裴儼照例去內閣當值,卻隻待了不到一個多時辰,便稱病告退。
他特意命人將一摞完全冇批閱的奏折送到乾清宮,這番舉動,便是明明白白向皇帝表態。
他裴某絕無擅專攬權的心思。
哪知道剛出了宮門,剛坐上馬車,便被一個眼熟的小廝攔下,悄聲遞了句話:
“蕭大人在東城桐條胡同等您。”
裴儼微微蹙眉。
恩師蕭大人,前任首輔,也是蕭玉真的父親。
到了那處僻靜民宅,推開門,屋裡冇有下人伺候。
滿頭華發的蕭大人端坐在上首。
裴儼拱手作揖,剛要開口說話,蕭大人竟霍然起身,膝蓋一彎,直挺挺跪在了裴儼麵前。
他老淚縱橫,苦苦哀求:
“儼哥兒!算老夫求你!玉真雖有千錯萬錯,可她畢竟是你表妹,你豈能眼睜睜看她被打入冷宮?“
“老夫給你磕頭了,求你高抬貴手,放蕭家一條生路吧!”
這驚心動魄的一跪,把裴儼驚得滿臉鐵青。
他趕忙撩起襴衫下擺,雙膝跪地,去攙扶地上的老者。
“老師這是做什麼!折煞我了。”
裴儼心底憤懣不悅,麵上卻不動聲色。
“娘娘行巫蠱之術,皇上親眼所見,才把她打入冷宮,與我何乾?”
蕭大人一把甩開他的手,雙眼通紅,透出一股偏執。
“儼哥兒,玉真早把你的秘密告訴老夫了!你頂替你大哥四年,還要靠命定之女活命!“
“你既然能設局把她逼入冷宮,自然有本事把她救出來!”
裴儼呼吸一滯。
蕭玉真真是瘋了,竟把這等要命的秘密告訴了恩師!
“老師覺得是我陷害了娘娘?”
裴儼聲音沉下來,透著刺骨的寒意。
“她用巫蠱之術構陷太子,又想用毒蟲謀害我尚未出世的孩子,樁樁件件,哪一件是我逼她做的?”
蕭大人猛地一拍地磚。
“她不過是小女兒家爭風吃醋!你厭煩她糾纏,便這般趕儘殺絕?“
“老夫當年提拔你,換來的就是你今日這般忘恩負義?”
“若你大哥還活著,你還是那個隻能躲在閣樓的小子,哪裡能有今日的風光!”
裴儼看著昔日敬重萬分的恩師,心頭一點點冷了下去。
他終於看清,這老者眼裡的偏執與自私,跟蕭玉真如出一轍。
心裡翻湧著難以言喻的失望,裴儼不想再多說什麼。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塵,語氣敷衍卻滴水不漏:
“老師莫急。此事非同小可,容讓之回去籌謀一二,必給老師一個交代。”
虛與委蛇一番,裴儼迅速脫身離開。
馬車行駛在街市上,裴儼揉了揉脹痛的眉心。
恩師的倒打一耙讓他心底發寒。
此刻,他迫切地想要回府,抱一抱薑裹兒。
“相爺。”馬車外傳來梟三的聲音,“按照您的安排,屬下已經把謝磬謝大人已經請到了天香樓雅間。”
裴儼精神霎時一震,“去天香樓!”
雅間內,酒氣衝天。
謝磬廷杖剛愈,形容憔悴,正一杯接一杯地灌著悶酒。
房門推開,裴儼穿著一襲不起眼的暗紋直裰,臉上戴著半張遮掩容貌的麵具,走了進去。
“謝兄好酒量。”
裴儼壓低嗓音,斂去了一身高高在上的首輔威壓,端起酒壺,給謝磬滿了一杯。
“在下敬佩謝兄,不畏強權,上書重查定遠侯舊案,特來交個朋友。”
謝磬喝得雙眼迷離,苦笑一聲,舉杯一飲而儘。
“朋友?我如今就是個笑話。連自己心愛的女子都護不住……”
裴儼心頭一跳,在他對麵落座。
把玩了一會兒白瓷酒盞,他漫不經心開口:
“聽聞謝兄冒死上奏,是為了死去的心上人?這般情深,當真難得。”
這話直直戳中了謝磬心底的痛處。
他趴在桌上,眼眶通紅,聲音瞬間哽咽。
“舜舜……我的舜舜。她有多好,你們根本不懂。”
“她獨愛豆沙元宵,吃的時候總愛先把裡頭的糖餡吮乾淨,再慢吞吞嚼外頭的糯米皮。”
“她怕冷,每到冬天,總愛把湯婆子踩在腳底下,還非得墊兩層絨布,說是怕燙著腳心。”
“她刺繡的時候,習慣用小拇指撥弄絲線……”
謝磬絮絮叨叨地說著,完全冇注意到,對麵那人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裴儼倒酒的動作驟然一頓,酒水溢出,洇濕了桌布。
他垂下眼,盯著那水漬,腦海中迅速閃過這三個月多以來的零星畫麵。
謝磬說的樁樁件件,與薑裹兒的小習慣一般無二。
胸腔裡仿佛有什麼東西轟然碎裂,裴儼覺得呼吸都帶起了血腥味。
好,好極了!
他的小通房,竟然真的是定遠侯的嫡女!
她費儘心機來到他身邊,曲意逢迎,嬌憨可愛。
是為了活命,還是為了什麼彆的……目的?
那她對自己,究竟有幾分真心?
還是說,打從一開始,他裴儼就隻是她複仇路上的一塊跳板?!
不久,謝磬徹底醉倒人事不醒,裴儼站起身。
見他腰間懸著一塊色澤溫潤的貼身玉佩,係著的絛子已經洗得發白,看著年頭不短。
裴儼冷著臉,一把扯下那塊玉佩,塞進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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