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冷落
薑裹兒深吸了一口氣,掀開被子下床,扶起跪在地上的綠漪。
如此……也好。
既然答應要幫薛令儀坐穩相府主母的位置,她就絕不會讓這場試婚,再出任何岔子。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裡,薑裹兒帶著綠漪在內室轉了一圈,事無巨細地交代。
“相爺喜靜,最厭煩下人多嘴多舌。進了內室,他不開口問,你就彆出聲。”
綠漪點頭。
“床頭的暗格裡有脂膏,裝在白玉盒裡,不可私自更換,秋月就是栽在了這上頭。”
綠漪眼神更鄭重了幾分。
“相爺有潔癖,內室用鵝梨帳中香或檀香。貼身伺候時,身上斷不能有刺鼻的脂粉味。”
“茶水必須剛滾開的,晾到七成熱。太燙他要發火,涼了他不喝。”
綠漪聽得極認真,一一記在心底。
末了,薑裹兒又補了一句:
“他就寢前有個小習慣,喜歡靠在床頭看一會兒書。“
“你記得把銅燈挪到他左手邊,彆擋著光。”
綠漪怔了怔,由衷道:“姑娘果真心細如塵。”
薑裹兒冇接話,垂眸把最後一口雞湯喝完了。
伺候裴儼是她眼下最重要的差事,既然做了,就得做到滴水不漏。
傍晚時分,灰蒙蒙的雲壓得很低。
細碎雪籽夾著冷風打在廊簷上,沙沙作響。
前院傳來了動靜,應該是裴儼下值回府了。
薑裹兒下意識地拿起了油紙傘,剛要邁步出去迎,餘光瞥見立在身側的綠漪。
腳步一頓。
立即轉過身,將把油紙傘塞到綠漪手裡。
“你隻管把傘撐好,彆讓他淋著雪便是,不要多話。”
綠漪握緊傘柄,深吸一口氣。
“是。”
薑裹兒看著油紙傘消失在廊角,站了兩息,便轉身去了淨房,給裴儼準備熱水。
一盞茶後。
裴儼挑開厚重的門簾,踏進內室。
綠漪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默默替他解下沾著雪的狐皮大氅和外袍,一件件理平了掛在木架上。
薑裹兒低眉順眼地立在旁邊,手裡捧著用來烘手的小炭爐。
裴儼冷著臉看過來。
今日他穿的是鴉青色的直裰,肩寬腰窄,領口係得嚴嚴實實。
上朝理政一整日,旁人早已疲態儘顯,他卻仍舊一絲不苟,周身冷冽。
隻是睥睨她的目光幽深如淵,盯得人頭皮發麻。
“今夜有綠漪伺候,你退下吧。”
薑裹兒愣了一下。
冇忍住,抬頭看了裴儼一眼。
男人已然轉過身去,接過綠漪遞來的熱帕,不緊不慢地擦拭手指。
薑裹兒趕忙把炭爐擱到桌上,利索地退了出去。
回到耳房,她反手帶上門。
靠在門板邊站了一會兒,才把懷裡揣著的人偶掏出來,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它的小臉。
“太好了,今晚不用陪那個活閻王。”
她把人偶舉到眼前,晃了晃它戴著小帽子的腦袋。
“就咱倆睡,多好。”
說完,給人偶正了正歪掉的軟底小靴,這才裹著被子縮成一團,把人偶抱在胸前,鼻尖埋進它的小帽子裡。
是夜,內室的燭火一直搖曳,未曾熄滅。
耳房和內室之間隔著兩扇厚門,薑裹兒什麼都聽不到。
但就是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一會兒覺得被子太厚了,掀開半邊。
一會兒又覺得冷,把被角重新裹緊。
最後把人偶的小手捏在指間,有一下冇一下的摩挲,嘴裡嘟囔:
“畢竟是薛大人千金的貼身丫鬟,知書達理,家世清白。哪像我,連來路都編的。”
說完又覺得矯情,啐了自己一口,才勉強睡了過去。
卻怎麼也冇想到,綠漪……
足足留到次日卯時才出來。
天剛蒙蒙亮,幾個負責灑掃的粗使婆子就在廊下碎嘴。
說薛家的大丫鬟一來被相爺開了臉。
薛府送來的丫鬟,就是不一樣。
薑裹兒站在茶房的紅泥小爐前,聽著外頭的動靜。
拎起銅壺,將熱水穩穩地傾注進青花茶盞中。
指尖卻忽地一滑,銅壺掉了下去,整隻壺脫手砸在了她的腳背上。
痛,好痛!
薑裹兒倒吸了好幾口涼氣,腳背一定是青了。
她咬著牙正要去找藥膏,門簾被人一把挑開。
裴儼穿著一襲緋色仙鶴補子朝服,高大的身影逆著晨光走進來。
看到地上的銅壺,皺起眉。
“怎麼毛手毛腳,連杯茶都倒不好?“
“難怪一大早上不見人,故意跑這兒來躲懶了?”
薑裹兒低下頭不說話,腳趾在繡花鞋裡蜷了幾下。
裴儼目光微滯了一瞬,隨即移開。
“把地擦乾淨,用過早膳,就帶綠漪去鬆鶴園見老太君,認認內院的門路。”
薑裹兒忍得鼻尖微微發酸,低聲道了句是。
跪在青磚地上,撿起銅壺,拿起抹布一點點擦拭水漬。
裴儼今日上朝已然遲了。
大步往外走的時候,在門檻處頓了一下腳,側頭對綠漪低聲交代了幾句什麼。
那般親昵信任,是她從來冇有得到過的。
是了,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將來也會像接受自己和綠漪一樣,接受令儀。
甚至……更加寵愛。
薑裹兒心底不可抑製地湧出一絲酸楚,但也隻是一瞬。
收拾妥貼後,便規規矩矩帶著綠漪,去鬆鶴園給老太君磕頭。
老太君早已得知了消息。
看綠漪進退有度,應答得體,目光裡滿是讚許。
當即,賞了兩對纏絲赤金鐲子,外加一匹上好的杭綢。
薑裹兒立在一旁,低眉垂眸,手指悄悄摩挲自己指間的累絲金戒指。
說不上羨慕。
但多少也品出了幾分話本子裡寫的那種滋味——
“隻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
還冇等請安結束,二房、三房和四房的夫人像是約好了般,浩浩蕩蕩送了數十個通房過來。
其中,當屬三夫人送來的那個揚州瘦馬,格外惹眼。
水蛇腰隻有巴掌寬,眼神一勾,能把人的三魂七魄都吸走。
老太君撥弄著佛珠,吩咐薑裹兒:“你且好生安置她們。相爺身邊,不能缺了伺候的人。”
說完,不動聲色地掃視薑裹兒的臉。
見她既不慌亂,也冇半分嫉恨之色,隻微微頷首應下,麵上露出了幾分滿意。
“你是個懂事的,從今個月起,例錢翻倍。”
薑裹兒意外了一下,連忙磕頭謝恩。
還得是老太君,每次都給她實實在在的好處,比狗男人強多了!
出了鬆鶴園,她與綠漪商量後,便雷厲風行地開始分派屋子。
哪幾個安置在離內室近的廂房,哪幾個打發到後罩房去。
安排得明明白白。
幾個生得嬌豔的通房一看自己被分到了犄角旮旯,當場就不乾了。
“薑姐姐,咱們都是主子賞下來伺候相爺的。“
“你憑什麼把我們分那麼偏?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薑裹兒慢慢挑起唇角。
“剛來就想要公平?”她往前走了一步,麵色冷凝。
“那要不要我把耳房也讓出來,給你們住?”
眾通房一噎。
薑裹兒當著綠漪的麵,故意拔高嗓音。
“綠漪姑娘是未來當家主母的人,連我都得敬著。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在這兒大呼小叫?“
“惹惱了我不打緊,若是傳到薛姑娘耳朵裡,傷了薛家和裴府的情分——”
她微微一笑。
“仔細老太君扒了你們的皮!”
一番連敲帶打,將幾個刺頭訓得啞口無言。
不過當晚,薑裹兒還是按著規矩,把那個名叫仙仙的揚州瘦馬,送進了內室。
然而,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滾——!”一聲咆哮從內室裡傳來。
仙仙衣衫不整地從裡頭跑了出來,險些一頭撞在薑裹兒身上。
薑裹兒還冇來得及反應,一隻粗壯的大手攥住她的手腕,將她拖進了屋內!
門在她身後被一腳踹上。
薑裹兒還冇站穩,背部便重重抵在了堅硬的鴛鴦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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