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挑一本春冊過來
薑裹兒低眉斂目,臉上半點不顯,利落地幫裴儼脫下大氅和外袍,退了出去。
數九寒天,井水涼得紮骨。
她倒了厚厚一層皂角和草木灰,按住那件沾染了旁人味道的外袍,反反複複地揉搓。
哪怕手背凍得通紅,指節發僵隱隱作痛,她也不曾停歇。
直待那股陌生的甜香被皂角味徹底蓋住,薑裹兒這才作罷,忙不迭去灶間燒水。
今日並非休沐日,按裴儼的習慣,本來隻需簡單擦洗。
但薑裹兒執意要伺候他泡浴。
隔著屏風,水汽氤氳。
她拿著吸飽了水的巾帕,貼上男人寬闊結實的背脊。
從頸項一路擦拭到緊實的腰際,手下的力道比平時不知重了幾分。
裴儼寬闊的肩胛在溫水中若隱若現。
感受到背上略顯急躁的揉擦,心裡好笑。
這麼賣力的伺候他,是盼著今晚還能侍寢?
沐浴後,裴儼穿上褻衣褻褲,靠坐在拔步床邊。
這一身正是薑裹兒親手縫的。
衣袖與領口處皆藏著雙重隱針,縫製得極為妥帖細致。
她卻裝作自己手藝尋常,半點不提。
裴儼早看出來了,卻不戳破,修長的指節搭在膝頭,嗓音沉鬱:“袖口針腳歪了。”
薑裹兒低頭看了一眼。
哪裡歪了?
真是在雞蛋裡麵挑骨頭。
她心裡腹誹,嘴上卻依舊乖順:“奴婢明日就拆了重做。”
裴儼看著她這般低眉順眼,白日裡被蕭玉真招惹出的惡心,總算褪了下去。
一伸手,將人拽進懷裡。
乾淨,溫軟。
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在這一刻完全鬆弛下來。
粗糙的指腹順著她半敞的衣襟往裡探。
薑裹兒縮了縮脖子,整個人小幅度地往後躲了一下。
裴儼修長的手指瞬間上移,虎口卡住她的下巴,將那張俏臉掰了回來。
“怎麼?”他嗓音冷得能結冰,“你不願意?”
聽著男人冷冰冰的質問,薑裹兒強行卸下防備,唇畔綻開一朵嬌怯的笑。
“相爺在外頭操勞,奴婢豈敢。”
裴儼腦海中迅速閃過她方才反複給自己擦洗的畫麵,力道鬆了些。
想是聞見了他沾染的異香,鬨起了小脾氣,吃味罷了。
嘴角輕輕扯動,有一下冇一下的,揉捏她的耳垂。
“今日在宮中,有個端茶的宮女冇長眼,撞到我了。”
薑裹兒緊緊抿唇。
什麼的宮女,用得起這般稀有的香品?
騙鬼呢。
如今,要緊的就是裴儼的身子。
若他真在外頭同那些不乾不淨的女子廝混,染出點毛病來,她這肚子還指望誰?
她可以受委屈,可以伏低做小,可以不要臉。
但誰也不能耽誤她借裴儼的勢,翻身立足,報仇雪恨!
薑裹兒反手握住男人的大拇指,仰起臉,眼波流轉間儘是關切。
“相爺身子貴重,若是在外頭……那些勾欄瓦舍裡的女子,到底不乾淨。“
“萬一傷了貴體,耽誤了延綿子嗣的大業,老太君該有多傷心啊。”
裴儼方才還算溫和的麵容,逐漸陰沉。
薑裹兒察覺不妙,卻也隻能頂著男人要吃人的目光繼續進言。
“府裡環肥燕瘦的通房多的是,相爺若是圖新鮮,想換換口味,儘可吩咐秦嬤嬤去挑。”
裴儼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原來這女人不是在吃醋。
而是怕他在外頭亂搞染了病,耽誤了她借著肚子上位的大計?!
裴儼看她的眼神徹底沉了下去。
很好。
他真是多餘解釋了那一句!
“去書房。”裴儼一把推開懷中溫軟的身軀,指向門外。
“書架最頂層,摞著好些個匣子,你去挑一本春冊過來。”
薑裹兒有些發懵。
裴儼見她不知所措,像是被嚇著了,嗤了一聲:“還不快去?”
“不是日夜盼著子嗣麼?今晚我翻到哪一頁,便照哪一頁的樣式來!”
挑個最蕩的,看待會羞不羞死你!
哪知道,薑裹兒心底非但不懼,反而生出幾分暗喜。
活閻王終於肯鑽研房事了?
若他一直橫衝直撞,她才是真的愁。
薑裹兒麻溜地下了床,裹上襖裙,便趿拉著繡花鞋往書房走。
點亮燭台,搬來矮凳,踮著腳尖把書架頂層的紅木匣子,抱了兩個下來。
打開一看,入目皆是畫工精湛的閨閣秘本。
那畫上的男女肢體交纏得極為刁鑽,好些姿態簡直見所未見。
不行,不行!
這些難度都太大了。
這等折騰人的花樣若是用在她身上,怕是明日天不亮就要喊人收屍了。
薑裹兒強忍著麵上翻湧的熱潮,一本本地認真篩。
足足挑了一刻鐘,終於翻出了一本入門的冊子。
循序漸進,最為穩妥。
她抱著冊子回到內室。
裴儼靠在拔步床邊,臉色已經黑得快滴水了。
薑裹兒步伐輕快地走到床前:“相爺,挑好了,您瞧瞧。”
裴儼一把奪了過去。
隨意翻動了幾頁,指尖驀然發緊。
半晌,指尖重重叩擊著其中一頁的女子道:
“就這一幅,你自己照著圖擺好姿勢,若有半點差池,仔細你的皮。”
薑裹兒看了一眼,耳根燒透了。
雖然早就下定決心豁出去了。
可真要在他麵前依圖而行,那羞意還是像熱水漫上來,連脖頸都染紅了。
夜風拍打著窗欞,屋內紅浪翻滾,掩住了一室春情。
子時,裴儼喚了頭一遭熱水。
天色將明時,又要了第二次。
晨光熹微,裴儼已穿戴齊整出門早朝。
綠蘿眼下一片青黑,端著木托盤進來。
托盤裡放著一碗熬得濃白的雞湯,兩個熱氣騰騰的高粱窩窩,還有幾樣爽口小菜。
薑裹兒艱難地用手肘撐起身子,隻覺四肢百骸都不是自己的了。
綠蘿連忙放下托盤,拉過引枕墊在她身後。
“快彆動了!唉,這通房,還真不誰都能乾的!“
“相爺這體力,神仙來了也得扶牆走,快趁熱喝口湯補補元氣!”
薑裹兒牽了牽唇角,端起碗抿了兩口。
濃鬱的雞湯順著喉間滑下,空虛的胃裡有了暖意,舒服多了。
“薛府那邊,今日可有送新的試婚丫鬟進來?”
綠蘿聽見這話頓時來了精神。
“你等著,我這就去鬆鶴園找秦嬤嬤打聽!”
說罷,風風火火地跑了。
大約半炷香後,外頭傳來腳步聲。
綠蘿掀開厚簾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水綠色對襟襖裙的丫鬟。
她雙目清明,步伐穩重,規矩極正。
隻一眼,便知道與輕浮孟浪的秋月判若兩人。
正是薛令儀的貼身大丫鬟,綠漪。
綠漪上前兩步,掃了一眼桌上的飯菜,心疼地喟歎:
“姐姐真是辛苦了,早起合該飲些溫熱茶水潤喉才是,怎麼能喝這過夜的殘茶?“
綠蘿頓時拍了下腦門:“瞧我這記性,光顧著端朝食了,這就去小廚房換壺熱茶來!”
她轉身便走。
待到房門闔攏,綠漪膝蓋一彎,恭恭敬敬磕了個頭。
“奴婢見過慕容姑娘。”
薑裹兒手裡的湯匙驟然話落,掉回碗裡,發出一聲脆響。
“你竟還認得我?”
綠漪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
“多年未見,姑娘出落得愈發標致了,隻是較從前清減了太多。“
“試婚一事,我家小姐千叮萬囑,這裴府上下,她隻相信您,全憑姑娘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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