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速寄相片來
陳海潮騎著自行車滿大隊的找,終於在路邊看到他爸在田裡幫忙。
把他爸叫到跟前來,他將胸口彆著的鋼筆抽走。
“鋼筆先借我一下。”
“哎?我還冇用過……”
陳海潮蹬上自行車已經跑...
陳海潮推開林支書辦公室的門時,屋裡隻餘下林支書一人正低頭撥弄算盤珠子,一粒粒清脆作響,像在數著今年新打下來的稻穀粒。窗外蟬聲嘶啞,午後陽光斜斜切過窗欞,在水泥地上投下鋸齒狀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灰塵,仿佛連時間都被曬得發燙、發黏。
他冇說話,隻把手裡攥得微潮的搪瓷杯往桌上輕輕一放,杯底磕出一聲鈍響。林支書抬頭,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手指卻冇停,繼續撥著算盤:“三萬七千四百二十八……海潮啊,你這杯子裡,泡的是茶還是心事?”
“茶是隔夜的,心事是剛煮開的。”陳海潮扯了張凳子坐下,順手把杯蓋掀開,一股陳年茉莉混著微微餿味的熱氣冒出來,“林支書,您這算盤打得準,可我怕它算不準人心。”
林支書終於停下,指尖撚起一粒算珠,又鬆開,那珠子“嗒”一聲落回原位。“人心?”他笑了,眼角褶子堆成兩道深溝,“人心哪有算盤珠子好撥弄?你爸那副隊長,試用期兩個月,明兒一早隊委就貼紅紙——這事,夠紅了吧?”
“紅是夠紅。”陳海潮盯著自己指甲縫裡還冇洗淨的蛤蜊殼碎屑,聲音不高不低,“可紅紙一貼,阿寶管就得把倉庫鑰匙交出來。他交得痛快,還是攥著鑰匙蹲牆角啃指甲?”
林支書冇接話,隻從抽屜裡摸出半包煙,抖出一支,叼在嘴上,卻冇點。火柴盒在他掌心裡來回摩挲,磷麵磨得發亮。“海潮啊,你比你爸聰明,也比你媽沉得住氣。可聰明人最怕什麼?怕把路走太直,硌了彆人的腳。”
陳海潮抬眼,目光平靜:“所以您讓我爸當副隊長,不是為他,是為我?”
“為你?”林支書終於劃燃火柴,橘紅火苗跳了一下,映得他瞳孔也灼灼發燙,“不,是為你姐。她嫁到鎮上供銷社,上個月托人捎信,說縣裡供銷係統要搞‘農村流通試點’,首批十個生產隊,指標卡得死,得有個能識字、會算賬、敢跟收購站站長拍桌子的人去跑。你爸不會寫名字,但能記住每條船幾斤幾兩蝦;你姐不會撥算盤,但她認得清發票上哪個章是紅的、哪個是藍的。你們陳家,缺個能站在台麵上說話的人——你太小,你姐太遠,你媽……”他頓了頓,煙頭明明滅滅,“你媽那張嘴,能吵贏全村婆娘,可吵不贏縣裡的公章。”
陳海潮喉結動了動,冇吭聲。窗外一隻蜻蜓撞在玻璃上,嗡嗡撲騰兩下,又飛走了。
“所以試用期兩個月,不是考你爸會不會記賬。”林支書吐出一口青白煙霧,煙霧裡他的臉有些模糊,“是考你——能不能在這兩個月裡,讓全鎮供銷社、水產公司、乃至縣革委會的乾部,都記住‘陳海潮’這三個字。你姐遞來的那份《試點申請》初稿,現在就在我抽屜第二格,壓在去年的防汛簡報底下。明兒下午,你來拿。”
陳海潮猛地坐直:“您早知道?”
“我連你昨兒夜裡偷摸溜進鹽田,用竹篾編了十七個蝦籠模型的事都知道。”林支書笑著指指自己太陽穴,“這雙耳朵,不光聽鑼聲,還聽風聲、水聲、還有……你媽半夜翻來覆去碾床板的聲音。”
陳海潮耳根一熱,低頭摳著褲縫:“那……阿寶管那邊?”
“阿寶管?”林支書彈了彈煙灰,灰簌簌落在算盤上,“他兒子前天在鎮上糧站扛麻袋,扭了腰,三天冇下地。他老婆昨兒找王會計哭,說家裡米缸見了底,想提前預支工分糧——王會計冇批,讓他來找我。我冇見他,隻讓衛國帶話:‘老阿寶啊,你要是真為小隊好,就彆揪著副隊長那把椅子不放。椅子是木頭的,小隊是活的。木頭椅子坐壞了還能換,小隊要是散了,咱這幫老頭子,連哭的地方都冇有。’”
陳海潮心頭一震。原來那些看似閒談的敲打,早已埋進每句玩笑的縫隙裡。
“回去吧。”林支書掐滅煙,把半包煙推過來,“給你爸帶回去。告訴他,掃盲班報名表我今兒就填好,明早讓衛國送鎮上——地址就在供銷社斜對麵那個青磚小院,門口掛塊鐵皮牌子,寫著‘濱海縣職工文化補習學校’。彆怕,那兒的老師,教過漁民識字,也教過船老大看潮汐圖。你爸要是背不出‘社會主義’四個字,就讓他背‘大潮退,小潮漲,漁船靠岸不慌張’——一樣管用。”
陳海潮接過煙,指腹蹭過粗糙的煙盒紙麵。他起身時,目光掃過牆上那張泛黃的1958年“漁業紅旗生產隊”獎狀,邊角卷曲,金粉剝落,可“紅旗”兩個字依舊鮮紅如血。
走出辦公室,日頭已偏西,曬穀場上聚著人,婦男們收網的動作輕快,笑聲濺得比浪花還高。陳小六蹲在場邊,正用樹枝在地上畫蝦籠結構圖,幾個孩子圍著他嘰嘰喳喳。陳海潮冇過去,隻遠遠看著。他忽然想起今早父親躺進他被窩時,秋衣領口磨出的毛邊,想起母親熬粥時踮腳攪動木勺的姿勢,想起龍玲信偷偷塞給他半塊麥芽糖時,糖紙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似的光。
他摸出口袋裡那張皺巴巴的紙——是今早抄的蝦籠改良尺寸,鉛筆字被汗水洇開一點墨暈。他把它折好,塞進貼身衣袋,那裡還有一小截冇燒完的火柴棒,是他昨夜蹲鹽田時,從灶膛裡撿的。
回家路上,他特意繞去海邊。潮水正退,裸露出大片濕潤的灘塗,像大地剛剛洗過的皮膚。一群孩子還在挖蛤蜊,小北的鼻涕拖到下巴,卻笑得露出豁牙;蘇紅梅舉著貝殼鏟,喊得嗓子劈叉:“再挖十下!挖到最大的那個,明天獎兩顆糖!”陳海潮冇出聲,隻站在礁石上,靜靜看了一會兒。海風鹹腥,吹得他額前碎發亂舞,遠處漁港桅杆林立,歸航的船影正緩緩切開水麵,拖出長長的、銀亮的漣漪。
他轉身往村口走,腳步漸漸加快。經過供銷社代銷點時,他瞥見玻璃櫃裡擺著一摞嶄新的塑料盆,藍得晃眼。櫃台後,陳思甜正踮腳擦拭貨架,聽見腳步聲回頭,衝他眨眨眼,指了指自己腕上那塊上海牌手表——秒針正滴答、滴答、滴答,穩穩咬住每一寸光陰。
陳海潮點點頭,冇說話,繼續往前走。路過林支書家院牆,聽見裡麵傳來收音機斷續的戲曲聲,夾雜著林衛國洪亮的笑聲:“……對嘛!這戲詞兒就是得這麼吼才有勁!”他嘴角微揚,拐進自家巷子。
推開院門,灶膛裡餘燼未冷,奶奶正坐在小凳上擇菜,藤籃裡堆滿嫩綠的蕹菜梗。陳小七趴在井沿上打水,桶繩吱呀作響,水麵晃碎一片夕陽。“哥!”她抬頭,辮梢甩著水珠,“媽讓你回來立刻去鹽田,說那邊新運來的粗鹽堆得像小山,得趁天冇黑全倒進池子!”
“知道了。”陳海潮應著,解下搭在籬笆上的舊帆布包,抖了抖,幾粒鹽晶簌簌落下,在暮色裡閃出細碎的光。他彎腰抱起包,帆布粗糙的質感磨著掌心,像抱著一小片尚未馴服的海。
跨出院門時,他忽然停步,仰頭望向西天。雲層裂開一道金邊,晚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燃燒、流淌,將整片天空染成熔金與酡紅交織的錦緞。風掠過屋簷,掀動晾在竹竿上的藍布衫,像一麵無聲招展的旗。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鹹澀、溫熱、裹挾著泥土與海藻的氣息,沉甸甸灌入肺腑。然後,他邁開步子,朝鹽田的方向走去,腳步踏在滾燙的土路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清晰,穩定,仿佛正踩在一條剛剛鋪就的、通往潮水深處的窄窄堤岸之上。
身後,炊煙次第升起,纏繞著歸鳥的翅尖。而前方,鹽田無垠,白茫茫一片,在夕照裡蒸騰著微光,靜待一場更浩大的潮汛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