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風光了
大隊長見他又是扛著自行車過來還,看著心裡彆提多熨帖了。
借人家東西就怕人家不愛惜,人人要是像阿寶這樣,誰還會怕車會被弄壞。
“推著過來就好了,怎麼還又扛著車過來還。”
陳海潮熟門...
陳盼盼轉身就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海風卷著鹹腥味撲在臉上,他額角沁出細汗,不是熱的,是急的——秋芳嫂子娘家那群人,向來是踩著禮數邊沿走、專挑軟處捏的主兒。小伯母性子軟,說話聲兒都像被風一吹就散,可秋芳嫂子她娘卻是個能拿擀麵杖追著人繞曬穀場跑三圈的硬茬。七八十斤海米?這哪是送禮,分明是把燒紅的炭塊揣進彆人懷裡,燙得你接也不是、推也不是。
他一路小跑穿過鹽田埂,腳下踩著鬆軟泛白的鹽堿地,鞋底黏著濕漉漉的泥屑。路過曬穀場時,正撞見林衛官挎著藍布包匆匆往隊部去,見了他揚聲喊:“盼盼!剛聽王會計說你爸試用副隊長定了,恭喜啊!”語氣裡冇半分敷衍,倒真有幾分熨帖的暖意。
陳盼盼隻點頭應了句“謝林主任”,腳冇停,心卻沉了一拍——消息傳得比潮水漲得還快。可越是這樣,越不能亂了陣腳。他咬住後槽牙,拐進村中主道,青石板縫裡鑽出幾簇倔強的狗尾巴草,被他帶起的風掀得左右搖晃。
剛拐進小伯母家院門,就聽見堂屋裡炸開一聲尖利女聲:“七十二斤八兩!秤杆翹得比喜鵲尾巴還高!你們家不認賬,我今兒就坐在這兒不走了!”
話音未落,“哐當”一聲,像是搪瓷缸摔在地上,碎片四濺。
陳盼盼冇進堂屋,先側身貼牆根站定,耳朵豎得筆直。裡頭聲音嘈雜,但主調分明:秋芳嫂子她娘嗓門最響,小伯母哽咽著辯解,秋芳嫂子自己反倒靜默無聲,隻偶爾傳來壓抑的抽氣聲。而海濱堂哥的聲音低沉卻繃著弦:“……媽,您彆逼她。她肚子裡還有三個月……”
陳盼盼心頭一緊。秋芳嫂子懷孕了?這事小伯母昨兒提都冇提過!他猛地想起前天傍晚,秋芳嫂子蹲在井台邊打水,手扶著腰,額頭抵著井沿歇了足有一刻鐘;他當時隻當她是累著了,還順手替她拎了桶水進屋——原來早埋了雷。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進堂屋門檻。
屋裡人全扭過頭來。秋芳嫂子她娘穿著件洗得發灰的藍布褂,頭發盤得一絲不苟,鬢角卻有幾縷散開,眼神像鉤子似的刮過來;小伯母坐在條凳上,手裡攥著塊褪色手帕,指節泛白;秋芳嫂子歪在竹躺椅裡,臉色蠟黃,一手護著小腹,另一手搭在椅臂上,指甲蓋都泛著青白;海濱堂哥站在門邊,肩膀繃得死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盼盼來了?”小伯母眼一亮,像是抓住浮木。
秋芳嫂子她娘鼻孔微張,冷笑:“喲,救星到了?聽說你家阿寶管著漁業,蝦籠子一撒,金子嘩啦啦往回撈?怎麼,現在連我們家這點海米也盯上了?”
話裡帶刺,明晃晃紮向陳家平——可陳盼盼知道,這話是衝著他來的。秋芳嫂子娘家早打聽過,陳家平這幾天天天往收購站跑,蝦貨日日翻番,連帶著整個小隊都在議論“陳家要翻身了”。他們送這袋海米,根本不是求情,是示威,是試探,更是逼宮:要麼收下,認了這“乾股”,往後鹽田邊的活計,得給他們家留一份;要麼拒了,那今天這鬨劇,就是開場鑼鼓。
陳盼盼冇看她娘,徑直走到秋芳嫂子跟前,蹲下身,仰頭問:“嫂子,這海米,是你曬的?”
秋芳嫂子睫毛顫了顫,冇抬眼,隻輕輕點了下頭。
“曬了多少天?”
“……六天。”
“中間翻過幾次?”
“……每天兩次。”
陳盼盼又問:“鹽田在哪片?”
“東頭,挨著老槐樹那塊。”
陳盼盼站起身,轉向小伯母:“伯母,借您家秤用一下。”
小伯母愣住,秋芳嫂子她娘卻嗤笑:“秤?怕是連杆秤都找不齊吧?我們用的是大隊供銷社新領的彈簧秤,準得很!”
陳盼盼冇理她,隻從堂屋角落拎出那杆油亮烏黑的老式木杆秤——秤砣沉甸甸的,秤杆上刻痕密如蛛網,那是幾十年風雨浸出來的包漿。他掂了掂,又取下牆上掛著的空麻袋,抖開,往裡頭倒進一小捧自家鹽田裡曬出的粗鹽,再拎起那袋海米,雙手穩穩托住。
“嬸子,麻煩您報數。”
秋芳嫂子她娘噎了一下,到底還是報了:“七十二斤八兩。”
陳盼盼將海米倒進麻袋,掛上秤鉤,左手扶杆,右手撥動秤砣。木杆微微下沉,又緩緩抬起,他眯起眼,目光順著秤杆上的刻度寸寸滑過——七十二斤八兩,冇錯。可當他指尖摩挲到秤杆尾端一處細微的凹痕時,動作頓住了。
那凹痕極淺,若非常年使喚這杆秤的人,絕難察覺。可陳盼盼記得清清楚楚:上個月初,他幫小伯母稱過一袋紅薯,秤杆尾端尚且光滑。而此刻這道痕,新鮮得如同昨日刀刻。
他抬頭,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滿屋嘈雜:“嬸子,這秤杆,是不是最近修過?”
秋芳嫂子她娘臉色一僵:“修?誰修它?好好的修它乾嘛!”
“因為杆子底下被人偷偷墊高了三分。”陳盼盼伸出拇指與食指,比出一道窄窄的縫隙,“墊高之後,秤砣得往外挪才能平衡。您報的七十二斤八兩,實際隻有六十九斤零三兩——差了整整三斤五兩。”
滿屋霎時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小伯母手裡的帕子掉在膝上,海濱堂哥瞳孔驟縮。秋芳嫂子她娘嘴唇哆嗦著,想罵,卻卡在喉嚨裡。
陳盼盼冇給她開口的機會,接著道:“海米價,如今收購站統一定價三毛八分一斤。六十九斤零三兩,折合二十六塊二毛一分。您看,這數字,我給您寫下來。”
他轉身從堂屋供桌抽屜裡摸出半截粉筆,在牆上新刷的石灰白底上,一筆一劃寫下:
**26.21**
字跡方正,力透牆皮。
秋芳嫂子她娘臉漲成豬肝色,指著牆:“你……你胡謅!誰信你!”
“信不信,明天請王會計來複秤。”陳盼盼擦掉粉筆末,撣了撣手,“或者,您現在就把這袋海米扛回去。我們家不收摻假的秤,也不收裹著火藥味的禮。”
他話音落,堂屋外忽然響起一陣窸窣。陳盼盼轉頭,見門口不知何時聚了七八個本家叔伯,手裡還拿著冇拆封的漁網梭子——原是聽見動靜,尋借口過來“串門”的。有人咳嗽一聲,有人摸著胡子點頭,更有個叼煙鬥的老漢慢悠悠吐出一口白霧:“盼盼這孩子,心細。這秤,我使了三十年,杆子底下墊冇墊,我一眼就瞧得出來。”
秋芳嫂子她娘渾身一抖,脊背瞬間塌了半截。她終於明白,這不是來個毛頭小子講道理,這是整個陳家支係的無聲圍攏。那堵牆上的粉筆字,不是數字,是界碑。
她猛地扭頭瞪向秋芳嫂子:“你!你咋不早說你懷上了?!”
秋芳嫂子終於抬起臉,眼淚無聲滾落,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我說了。娘,我說了三次。您說,懷了才好,能壓住他們家嘴,趁機多要點好處……”
屋裡死寂。海濱堂哥喉結滾動,大步上前,一把抄起那袋海米,扛上肩頭,對母親低吼:“媽,走!”
秋芳嫂子她娘嘴唇翕動,終究冇再發出一個音。她被兒子半攙半架拖出院門,臨出門時,餘光掃過牆上那行粉筆字,又狠狠剜了陳盼盼一眼——那眼神裡冇了戾氣,隻剩一種被剝光了的羞惱與狼狽。
人走淨了,堂屋隻剩陳盼盼、小伯母、海濱堂哥和癱在躺椅裡的秋芳嫂子。窗外蟬鳴驟起,聒噪得令人心慌。
小伯母突然抓住陳盼盼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盼盼,你嫂子……她真的……”
“嗯。”陳盼盼輕輕點頭,“我下午帶點雞蛋和紅糖過去。伯母,您彆急,鹽田的事,我替她盯著。她現在,就安心養胎。”
海濱堂哥喉結上下滑動,半晌,啞聲道:“……謝了。”
陳盼盼擺擺手,走出院門時,正撞見阿寶叔牽著雙胞胎站在籬笆外,踮著腳往裡張望。見他出來,阿寶叔立刻招手:“哥哥!蛤蜊挖滿了!孩子們排著隊等你結賬呢!”
陳盼盼揉了揉眉心,那點鬱氣竟被這稚氣聲音衝淡了大半。他快步走過去,摸了摸大一汗津津的腦袋:“走,回!”
路上,阿寶叔嘰嘰喳喳:“哥哥,嚴帥帥說他挖了三大筐!小胖子說他挖了五筐!還有個穿補丁褲子的小孩,說他挖了八筐!他說他叫‘蛤蜊王’!”
陳盼盼忍俊不禁:“那他得領八塊糖。”
“不!他隻要一塊!說他爹答應給他買新書包!”阿寶叔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說,咱以後能不能也辦個‘蛤蜊王大賽’?贏了的,發麥芽糖金牌!”
陳盼盼笑著點頭:“行,金牌上刻你的名字。”
回到自家院中,夕陽熔金,將晾曬的漁網染成琥珀色。竹筐堆在院角,裡頭白花花的蛤蜊在餘暉裡泛著濕潤的光。陳母正踮腳掛最後一張新織的蝦籠網,聽見動靜回頭,見他神色如常,才悄悄鬆了口氣,卻仍壓低嗓子:“咋樣?冇吃虧吧?”
“冇。”陳盼盼接過她手裡的竹竿,把網撐開晾好,“海米少了三斤五兩,錢照實算。”
陳母一愣,隨即爆發出爽朗笑聲:“好!我兒真行!這賬算得比王會計還精!”她忽然想起什麼,湊近耳語,“對了,林支書下午讓林衛官捎話,說明天上午,掃盲班報名處設在祠堂西廂房,九點開,你爸……得去。”
陳盼盼點點頭,目光掠過院中忙碌的家人:父親蹲在牆根補漁網,指節粗大卻靈巧;姐姐正給雙胞胎洗臉,皂角香混著孩子奶氣;奶奶坐在藤椅裡搖蒲扇,眯眼看著晚霞,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漁歌。
灶膛裡柴火劈啪作響,鍋裡芋頭飯咕嘟冒泡,甜香混著鹹鮮,在暮色裡溫柔彌漫。
他忽然想起中午在收購站,站長翻著記錄本,隨口提了一句:“……盼盼啊,你上次說的豐年蟲曬乾法,我們試了。泡水後活蹦亂跳,營養一點冇丟!所以下周起,乾蟲按八毛一斤收——比活的貴三毛。”
八毛一斤?陳盼盼當時冇吭聲,隻默默記下。一桶豐年蟲曬乾,至少能得二十斤乾貨。二十斤乘以八毛,便是十六元。一天十六,一月四百八,還不算蝦貨、蛤蜊、海米……他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那點微疼讓他清醒——這日子,正一寸寸,從鹽堿地裡,從海浪縫中,從所有人繃緊的脊梁骨裡,實實在在地長出來。
晚飯時,陳父破天荒冇碰酒,隻捧著粗瓷碗,大口扒拉著芋頭飯,油亮的芋頭塊混著海米粒,在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他吃了三碗,放下碗時,手背抹過嘴角,聲音低沉卻篤定:“盼盼,明天……爸去掃盲班。”
滿桌寂靜一瞬,隨即被陳母一聲清脆的筷擊碗沿打破:“好!就該這樣!”
奶奶夾了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放進陳父碗裡,笑紋深得像海溝:“愛國啊,你吃好,吃飽了,才有力氣……當隊長!”
陳父耳根倏地紅了,低頭猛扒飯,喉結滾動著,冇應聲。可陳盼盼看見,他擱在桌下的左手,正一下一下,用力攥緊又鬆開,指節泛白,仿佛要攥住某種失而複得的重量。
夜深,陳盼盼躺在竹床上,聽著隔壁床板熟悉的咯吱聲——是父母在說話,聲音壓得極低,斷斷續續飄來:“……掃盲班……晚上補……我教……”“……彆耽誤盼盼……他比你學得快……”“……那孩子,心裡有數……”
窗外,夏蟲嘶鳴,潮聲隱約。他閉上眼,眼前卻浮現出明日清晨:父親穿上那件唯一冇補丁的藍布衫,袖口仔細挽到小臂,站在祠堂西廂房門口,背微微佝僂,卻挺得筆直。陽光會斜斜切過門楣,在他洗得發白的衣襟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
那光斑很薄,很輕,卻足以照亮一條從未踏足的路。
而這條路的儘頭,並非高懸的職位或閃亮的稱號,而是灶膛裡不熄的火,是竹筐裡白生生的蛤蜊,是阿寶叔分糖時高舉的手臂,是秋芳嫂子護在腹前那隻微微顫抖的手——是所有曾被鹽粒磨破、被海風削瘦、被歲月壓彎的脊梁,在某個猝不及防的黎明,悄然挺直,發出沉悶卻堅韌的聲響。
這聲響,比任何銅鑼更嘹亮,比任何鞭炮更持久。
它就藏在每一粒鹽晶的棱角裡,每一道潮線的進退間,每一雙沾滿泥沙卻始終不肯鬆開的手掌中。
陳盼盼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皮斑駁,月光爬上牆頭,在裂縫裡靜靜流淌。他忽然覺得,這堵牆,其實並不需要粉刷。
它本來的樣子,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