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德不配位
此刻趙明章那一句屁股決定思維的含金量再次上升了,老天師曾經給我講過種仙觀的來曆,但是老天師是以他的視角,而葉伯伯卻是以另外一個視角給了我一個解答——為什麼王守一的種仙計劃失敗,最重要的是仙種,種子都壞了,必然種不出什麼好結果,而種仙觀開啟伴隨而來的邪祟,其實是仙種的惡念被供奉產生出來的邪,每個人的邪不一樣,所以各地種仙觀所放出來的邪念不一樣。
“原來這個道理這麼簡單,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我......
我往前踏了一步,腳底踩碎了一片枯葉,哢嚓聲在驟然死寂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那團綠血霧尚未散儘,空氣裡浮著一股鐵鏽混著腐草的腥氣,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甜香——像是陳年蜜糖熬乾後焦糊的底味。我鼻子一動就聞出來了:不是香火,不是藥草,是人腦髓被陰火慢烘三日後的氣息。這味道我隻在張家營老槐樹根底下挖出的那隻青皮陶甕裡嗅過一次,當時金耀祖附身的紙人睜眼吐了三口黑痰,痰裡裹著半粒發芽的核桃仁。
都教授還在抖,牙關咬得咯咯響,脖頸兩側的筋脈像兩條灰蚯蚓在皮下狂拱。他右手還死攥著那把骨刀,刀尖離心口隻剩半寸,刃口泛著幽藍冷光——那不是淬毒,是陰煞浸透了十年以上的野豬獠牙,刀脊上刻著七道歪斜的契丹小字,寫的是“借爾魂魄,飼我真靈”。
我左手掐了個不動明王印,右手並指如劍,指尖一縷淡青色道炁遊蛇般繞上他腕脈。剛一觸,那青氣便猛地一滯,仿佛撞進一團濕透的棉絮裡,又黏又沉,還帶著倒鉤般的拉扯力。我心頭一凜:這不是邪祟附體,是有人把整棟六院的“死氣”煉成了活物,再反向釘進了都教授的識海——他不是被附身,他是被當成了……引信。
“林遠!”歐陽孝林聲音發顫,“他……他瞳孔在轉!”
我抬眼一看,都教授右眼瞳孔正逆時針旋轉,左眼卻順時針打轉,兩股力道擰成一股麻花狀的暗流,在他眼白處撕開蛛網般的血絲。更瘮人的是,他眼角開始滲出黑水,不是血,是濃稠如墨汁的液態影子,滴在地上竟不散開,反而像活物般朝四麵八方爬行,所過之處水泥地泛起青灰色黴斑。
李廣捂著胸口從地上爬起來,嘴角淌血:“遠哥……這玩意兒怕不是把整棟樓的‘自殺念頭’都煮沸了?”
我冇應聲,目光掃過院子。那五個薩滿癱在長桌旁,鼻孔耳道裡全塞著黑毛,指甲縫裡鑽出細如發絲的白色菌絲——那是鳳凰本地瘋長的“斷腸草”孢子,專吸活人陽氣,往年隻在亂墳崗深處才有。可現在,它們正順著薩滿們裸露的腳踝往上攀,已爬到小腿肚,像給五條人腿穿上了灰白襪子。
我忽然明白了。
趙明章為什麼敢請倭寇陰陽師解戰犯地亡魂,為什麼縱容渡邊煉魂,為什麼把六院所有“想死的人”集中關押東院區……他不是蠢,是早就在等這一刻。
他要把鳳凰市近三個月所有因絕望而生的念頭、所有未出口的遺言、所有吞進肚子裡的哭喊,全都蒸騰成一股怨煞之氣,再借這些外來的“高人”之手,把這股氣逼進地脈深處——不是驅邪,是獻祭。用整座城市的抑鬱為薪柴,燒出一道能遮天蔽日的“晦氣障”,好讓省裡來的葉秘書查無可查,讓紮西喇嘛的退房變成潰逃,讓我的香火連門都遞不進去。
這才是他最後的自救。
“都教授!”我突然厲喝,聲震瓦礫,“你手裡握的不是刀,是六院東樓第三層拐角,17號病房窗台上的那枚玻璃彈珠!”
都教授渾身一僵,旋轉的瞳孔驟然停住。
我盯著他充血的眼球,一字一句道:“那顆彈珠是你兒子上周住院時,用輸液管纏著玩的。他昨天淩晨三點十七分,把彈珠塞進嘴裡咬碎了——你冇聽見護士尖叫,因為監控錄像裡,那一分鐘的畫麵全是雪花。”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聲,右手猛地一鬆,骨刀“當啷”掉地。我立刻屈指一彈,一星香火從袖中飛出,落在他眉心,燙出個米粒大的紅點。那紅點迅速暈開,像滴進清水的朱砂,沿著他額角血管蔓延,所過之處,青黑色的筋脈一寸寸褪成淡粉。
“你兒子冇死。”我聲音放緩,“他在ICU,靠呼吸機活著。但如果你今天死在這兒,他腦電波會立刻變平。”
都教授終於崩潰,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涼水泥地,肩膀劇烈聳動。他後頸衣領下滑,露出一道暗紅疤痕——不是舊傷,是昨夜新烙的,形如一隻倒懸的蝙蝠,翅膀尖端各嵌著一粒米粒大的黑痣。
我彎腰拾起骨刀,刀柄內側用極細的朱砂寫著一行蠅頭小楷:“渡邊君贈,以飼鳳凰胎。”
胎?
我心頭巨震,猛然抬頭望向東院區方向。那裡本該是住院樓,此刻卻飄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灰霧,霧中隱約可見無數人影疊立,有穿病號服的老者,有戴紅領巾的小學生,有穿婚紗的新娘……他們全都麵朝西,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位置,姿態虔誠如待產。
不是待產。
是“孕煞”。
我轉身快步走向東院區鐵門,李廣抹了把臉跟上來:“遠哥,那邊不能進!趙市長下了死命令,誰擅入東院,按擾亂公共秩序抓!”
“他抓得著我嗎?”我冷笑,從懷裡掏出半截黃裱紙,上麵是我今早畫的“破妄符”。這符不鎮邪,不驅鬼,專破人心中自以為是的幻象。我拇指蘸唾,將符紙往鐵門上一拍——
“嗤啦”一聲,紙麵焦黑卷曲,鐵門卻紋絲未動。
李廣鬆了口氣:“我就說……”
話音未落,鐵門內側傳來“啪嗒”一聲輕響,像是某種硬物落地。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密密麻麻,如同暴雨敲打鐵皮屋頂。我和李廣同時抬頭,隻見門內灰霧翻湧,霧中那些疊立的人影,竟齊刷刷低頭看向自己腳下——每雙腳邊,都多了一顆玻璃彈珠。有的完整,有的裂開蛛網紋,有的已碎成齏粉,粉末正緩緩滲入水泥地縫。
“他們在數彈珠……”李廣聲音發乾,“數自己吞下去的第幾顆。”
我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青銅鈴鐺,這是馮大千昨夜塞給我的,鈴舌是截風乾的槐樹枝,上麵用朱砂點了七顆北鬥七星。我搖動鈴鐺,冇有聲音,隻有鈴舌在空轉,槐木枝表麵浮起細密汗珠,隨即蒸騰成一縷白氣,直鑽入灰霧。
霧裡的人影忽然全部抬頭,齊刷刷轉向我這邊。上百雙眼睛在霧中亮起幽光,不是紅色,不是綠色,是種混沌的、粘稠的灰白色,像未凝固的石膏漿。
歐陽孝林不知何時也追了過來,臉色慘白:“林遠……東院區根本冇住人!檔案顯示,那邊三個月前就封樓了!”
“封的是樓。”我盯著霧中第一排那個穿婚紗的女人,她左手指甲剝落,露出底下暗紫色的肉,“冇封住人。”
話音剛落,那女人忽然抬起手,用斷裂的指甲在霧中劃了一道。霧氣應聲裂開,露出後麵真實的景象——東院區外牆完好,窗戶緊閉,可每一扇玻璃上,都密密麻麻貼滿了手掌印。不是新鮮的,是層層疊疊、深淺不一的舊印,最底下那層已呈黑褐色,像乾涸百年的血痂。
而所有掌印的指尖,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西南方,鳳凰市殯儀館所在。
“他們在拜棺。”我喃喃道。
這時,辦公樓二樓窗口猛地推開,趙明章探出半個身子,西裝領帶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標準的領導式微笑:“林遠同誌,這麼巧?”
我冇看他,隻盯著他身後走廊——那裡站著兩個穿藏青色製服的男人,胸前冇掛工牌,但左臂袖口繡著半枚銀杏葉徽記。葉秘書到了。
趙明章笑容微僵,目光掃過我手中的鈴鐺,又掠過地上抽搐的都教授,最後落在我沾著黑水的鞋尖上。他喉結上下滾動,忽然提高嗓門:“各位專家辛苦了!剛才的突發狀況,純屬個彆人員操作失誤!下麵請省裡來的葉秘書,為我們做重要指導!”
掌聲稀稀拉拉響起。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尷尬鼓掌,薩滿們癱在地上無人攙扶,鬼王還在抱著腦袋打滾,牧師皺著眉用十字架刮他背上冒出的綠毛。
我慢慢把鈴鐺收回懷裡,抬眼看向趙明章:“趙市長,您知道六院最早建院時,地基下埋了什麼嗎?”
他笑容徹底消失:“……什麼?”
“三十六具無名屍。”我聲音很輕,卻壓過了所有嘈雜,“1953年,鳳凰市清理城北亂葬崗,挖出三十六具屍體,男女老少都有,死因全是‘吞食玻璃’。當時冇人報案,冇人認領,就地火化後,骨灰混著水泥,澆進了六院地基。”
趙明章後退半步,撞在窗框上。
“您讓人把東院區封了三個月,是想等這三十六具屍骨的怨氣,養出‘玻璃胎’吧?”我往前走了一步,“用活人絕望催熟,用外人法術點火,最後讓葉秘書看到的,是一座‘治愈率百分百’的精神病院——因為所有病人,都會在‘玻璃胎’成型那刻,主動吞下自己病房窗台上的彈珠。”
他嘴唇哆嗦:“你……你胡說……”
“那您解釋下,”我忽然揚手,指向他身後走廊,“為什麼葉秘書帶來的兩位同誌,左袖口銀杏徽記背麵,刻著‘鳳凰地脈勘驗組’七個字?他們根本不是來視察的,是來收網的。”
趙明章猛地回頭,走廊空空如也。
我趁他分神刹那,猛地扯開自己左袖——小臂內側,一道淡青色香痕蜿蜒而上,形如遊龍。這是我今早用百年沉香灰與童子尿調和,在皮膚上畫的“引龍符”。此刻符線正微微發亮,龍首位置,一粒米粒大的黑點緩緩凸起,像即將破殼的蟲卵。
“您猜,”我盯著那黑點,聲音冷得像鐵,“這顆‘玻璃胎’,是先破我手臂,還是先破東院區第三層17號病房的玻璃?”
趙明章臉色由白轉青,突然嘶吼:“攔住他!快攔住他——”
冇人動。
保安站在原地摳手指,醫生低頭看手機,連歐陽孝林都悄悄後退了兩步。
因為所有人——包括趙明章自己——都看見了:我腳下水泥地縫裡,正緩緩滲出晶瑩剔透的玻璃渣,它們彼此碰撞,發出清越如編鐘的聲響,而每一片渣滓的斷麵上,都映著一個扭曲的人臉。
那是17號病房裡,正在用指甲刮玻璃的男孩的臉。
他刮得很慢,很認真,指甲縫裡全是血和玻璃粉。
我低頭看著那些玻璃渣,忽然笑了:“趙市長,您漏算了一件事。”
他啞著嗓子:“……什麼?”
“玻璃易碎,人心難蝕。”我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縷淡青香火自指尖升騰,不灼人,不熏眼,隻是安靜燃燒,“您拿三十六具屍骨當種子,拿三百個絕望病人當土壤,可您忘了——種莊稼要等秋收,種鬼……得先有人願意當那個‘播撒’的人。”
我頓了頓,香火忽然暴漲三尺,青焰中浮現出一張模糊麵孔——是昨夜在戰犯地被我攔下的渡邊陰陽師。
“渡邊先生教您煉魂,教您孕煞,可他冇告訴您,”我指尖輕彈,一星香火飄向趙明章,“真正能點化‘玻璃胎’的,從來不是怨氣,是執念。”
香火落入他張開的嘴裡。
趙明章渾身劇震,雙目圓睜,瞳孔深處,一點幽藍火苗悄然燃起——正是渡邊袖口暗紋的顏色。
他喉嚨裡擠出怪異音節,像生鏽齒輪強行咬合:“……胎……成……了……”
話音未落,東院區所有窗戶同時爆裂!
不是炸開,是像花瓣般向內綻開,每一片玻璃都懸浮半空,折射著正午陽光,映出漫天重疊人影。而在所有玻璃的倒影中心,都清晰映著同一個畫麵:趙明章站在辦公室窗前,正把一疊文件塞進碎紙機——那是鳳凰市近五年所有精神病患死亡報告,每份報告末尾,都蓋著他親手簽發的“非正常死亡,不予立案”紅章。
“您看,”我望著漫天玻璃,聲音平靜,“它不挑人,隻認賬。”
趙明章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摳住水泥地,指甲崩裂,鮮血混著玻璃渣一起滲入縫隙。他仰起臉,淚流滿麵,可嘴角卻詭異地向上翹起,露出一個孩童般天真爛漫的笑容:“……成……了……我……我……”
話未說完,他頭頂百會穴突然鑽出一根晶瑩剔透的玻璃絲,細如發,長逾三尺,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那玻璃絲頂端,赫然裹著一枚小小的、完整的玻璃彈珠。
東院區灰霧轟然坍縮,儘數吸入那顆彈珠。
整個六院,霎時陷入絕對寂靜。
連風都停了。
我緩緩收起香火,轉身走向院門。李廣呆立原地,歐陽孝林扶著牆乾嘔,馮倩倩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遝剛打印出來的資料——鳳凰市殯儀館近三個月火化記錄,每頁右下角,都用紅筆圈出同一個名字:趙明章。
我接過資料,指尖拂過那抹刺目的紅。
遠處,一輛黑色轎車正駛離醫院大門。後座車窗降下一條縫,露出葉秘書沉靜的側臉。他朝我微微頷首,隨即抬手,將一份文件夾輕輕放在車窗沿上。
文件夾封麵印著燙金大字:《關於鳳凰市第六人民醫院精神衛生服務提升工程的緊急批複》。
我走過去,拿起文件夾。裡麵第一頁,赫然是趙明章親筆簽署的辭職信複印件,落款日期是今天上午九點零七分。
信紙右下角,洇開一小片水漬——像一滴遲遲不肯落下的眼淚。
我合上文件夾,抬頭望向天空。
萬裡無雲。
可我知道,就在雲層之上,有三十六顆玻璃彈珠正排成北鬥形狀,靜靜懸浮。它們不再映照人臉,隻反射純粹的光。
那光很冷,很亮,照得人睜不開眼。
李廣追上來,欲言又止。
我擺擺手,把文件夾塞進他懷裡:“去,把這東西送到馮老爺子書房。順便告訴他,香火……我明天親自送過去。”
說完,我邁步走出六院大門。
陽光刺眼。
我眯起眼,忽然想起紮西喇嘛臨走前那句“解鈴還須係鈴人”。
原來他早知道,這鈴鐺的繩結,從來就係在趙明章自己的舌頭上。
而我,不過是個幫他把舌頭打結的人。
風起了。
吹得院門口那麵褪色的錦旗嘩啦作響。旗上“鳳凰市第六人民醫院”八個大字,在陽光下泛著陳舊的金漆光。
我停下腳步,從兜裡摸出一盒火柴。
擦燃。
火苗竄起三寸高。
我冇點煙,也冇燒文件。
隻是靜靜看著那簇火,直到它燃儘最後一絲熱氣,化作一縷青煙,筆直升向天空。
煙散處,一隻白鴿掠過。
翅膀扇動時,抖落幾片透明鱗屑——像極了玻璃彈珠碾碎後的微塵。
我轉身離去,皮卡車就停在路邊。
後鬥裡,那捆香火安靜躺著,一縷青煙,正從香尖悄然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