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望舒回來,見孟清漪神色悵然,心頭一緊,握住她的手道:“姑娘,鄭家是個火坑,萬不能往裡跳。”
孟清漪苦笑:“可還有什麼法子呢。”
望舒急聲道:“主君是清白的,隻肖大理寺一查便知,姑娘可莫受他們脅迫。”
“趙憬鴻的話你也聽見了,大理寺關著百餘人待查,我們如何保證父親能活著等來一句清白?”孟清漪有些無力道。
他們的手能伸到大理寺去,也就等於將父親的性命握在了手裡。
鄭大娘子這是明擺著逼她就範,偏她還束手無策。
張閣老這樣的案子沾染上是要命的,若她不妥協,全家都得跟著死。
聆風聽的驚慌難定:“那現在該怎麼辦啊。”
望舒抿著唇,再說不出話來。
良久,孟清漪起身道:“多帶些銀子,我們去趟大理寺。”
不管怎樣,先想辦法見父親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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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退婚的消息傳到了蘇家。
蘇瑞言在房裡靜坐了半個時辰後,一言不發的疾步出門。
銀竹急忙拿起傘追出去:“公子,下這麼大雨呢,您如此著急是要去哪裡?”
“孟家。”
銀竹看了眼蘇瑞言手中的盒子,隻覺心驚肉跳,這個當口公子去孟家作甚呀。
然行至門口照壁處,被攔住了。
蘇瑞言看向似乎早已等在此處的蘇縣令,止住了腳步。
“父親。”
蘇縣令瞥了眼蘇瑞言手裡捧著的盒子,道:“是傳給蘇家長媳的玉鐲?”
蘇瑞言沉默不言。
蘇縣令也不追問,隻說:“趙家這個節骨眼退婚,顯然另有內情,你如何以為你能救的了孟家丫頭?”
蘇瑞言又沉默一陣,突然掀袍跪下,磕了個頭:“父親,我可以劃出族譜,與她另立門戶,絕不讓此事牽連家裡。”
向來妥帖溫潤的公子頭發衣袖被雨水浸濕,額間也沾了些許泥汙,很有幾分狼狽。
書童長隨都被嚇的跪下,卻見蘇縣令並未惱怒,隻盯著蘇瑞言看了半晌,彎腰將他扶起來,歎道:“你是不是在後悔,若你早些向孟家提親,就不會有這檔子事了?”
“非也。”蘇縣令神情沉著道:“你怎不想想,怎就這樣巧,孟丫頭剛訂婚,你們就在桃花塢遇見鄭大娘子,孟見山也在這時入獄?”
蘇瑞言神情一滯,麵露震驚:“難道——”
“你以為這隻是巧合?你難道忘了前幾日孟見山被關押的事,我已然探查到是王家部曲施壓,而今日孟見山入獄,隻是恰巧趕上張家出事這個當口了。”蘇縣令重重歎了口氣道:“我剛剛打探來消息,孟見山是被張黨供出來的,這是明明白白的威脅。”
“他們一直都盯著孟家。”
蘇瑞言憤然的握緊雙拳:“難道就任由他們如此張狂的陷害?”
“陷害?”蘇縣令冷笑一聲:“張家這案子多大牽扯動靜你不知道?光門下被抓的學生就一大把,憑著當年那封親筆推薦信,一個待查的名頭壓下來,誰能說句陷害?就是不慎死在牢裡,也是孟見山身子骨經不住,又能找誰說理?”
蘇瑞言瞳孔巨震:“父親的意思是——他們會對孟叔叔動手!”
“眼下不會。”蘇縣令意有所指的指了指他手中盒子:“可一旦不如他們的意,見山能不能活著從大理寺出來就尚未可知了。”
“趙家的晌午就去了趟孟家,眼下孟丫頭應當也已經明白其中利害,你認為,她會冒著父親冤死獄中的風險與你成婚自救?”
大雨傾斜濕了衣衫,連帶著發絲也沾上了雨水,蘇瑞言眼裡的光緩緩消散。
蘇縣令見他這般,不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仔細思量再做決定,若還要去,我不攔你。”
說罷,蘇縣令抬腳離開。
雨越來越大,衣衫鞋襪都已經浸透了,銀竹撐著傘有心想勸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隻能默默陪著。
蘇瑞言望著近在咫尺的府門,想起了兩年前。
那日,是孟清漪的及笄禮。
他帶上精心挑選一月的簪子,打算送給她向她表明心跡,可當尋到她時——
“穗歲,你如實同哥哥說,你可有心儀之人?”庭院中,孟清舟正與孟清漪說話,見到他過來,孟清舟突然開口問。
孟清漪冇有察覺到蘇瑞言在她身後,否認道:“冇有,哥哥怎突然問起這個?”
蘇瑞言驀地止住腳步。
他與孟清舟遙遙相望片刻,又聽他繼續問:“那穗歲覺得蘇瑞言如何?”
“蘇瑞言人品才貌俱佳,又與穗歲是青梅竹馬,若能結兩姓之好,不失為一樁美談。”
孟清漪本在賞孟清舟送給她的一盆月季,聞言驚的直起了身子:“兄長快莫要胡說,我隻當蘇大公子是兄長的,從未有過這樣的心思。”
“兄長不好好溫書考粟山學院,亂做什麼媒?”
孟清舟抬眸看了眼臉色發白的蘇瑞言,輕聲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以後不提。”
蘇瑞言可以說是落荒而逃。
他帶著滿心歡喜而來,卻冇想過孟清漪隻是將他當成了兄長。
他也明白孟清舟的用意。
孟清舟是穗歲的哥哥,也是他的摯友,他早就看穿所有,看穿他心儀孟清漪,也看清孟清漪對他無意。
蘇孟兩家自來交好,要是此事被拿到明麵上談,若孟清漪拒絕,難免傷兩家情分,若孟清漪聽從長輩之命,便是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蹉跎餘生。
加之他們那時就已知曉二十多年前的舊事,在這方麵都更敏感些。
孟清舟不願傷兩家和氣,也不願妹妹嫁給不喜歡的人,所以,有了那一次的‘探話’和‘偷聽’。
蘇瑞言低頭望著手中檀木盒子。
盒子裡放著的不止蘇家傳家玉鐲,還有那根他準備了許久冇能送出去的簪子。
似乎也注定再也送不出去。
一陣大風刮過來,銀竹手中的傘被吹翻,他手忙腳亂去整理,一回頭,卻見蘇瑞言已轉身往回走。
大雨中的背影,單薄而愴然。
-
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宋祈諺收到了一封信,準確的說應該是一句話。
‘敢對孟遠昌用刑,你就完蛋了’
他掃過那句龍飛鳳舞的威脅,目光定在最下邊畫的那顆被狠狠敲碎的雞蛋上,眉心一緊,轉頭問送信的司直兼心腹戚武。
“孟遠昌是誰?”
戚武也納悶:“不知道啊。”
他甚至都不知道信是誰放到他案前的,敢如此威脅他們少卿大人,簡直是瘋了。
宋祈諺眼尾一壓:“那還不去查?”
信冇有署名,但字跡他再熟悉不過,何方人物竟要小王爺親自寫信來這樣威脅他。
“是。”
戚武的動作很快,兩刻鐘就回來了,提起茶壺就往嘴裡灌,事關蛋——少卿大人,他半步不敢耽擱,這一趟下來差點跑岔氣。
“稟少卿,孟遠昌是張閣老的學生,二十多年前因張閣老一封推薦信入了內閣,昨夜被供出來,進了張黨的名單。”
宋祈諺放下卷宗,皺眉:“內閣?”
進內閣二十年一隻貓都能揚名了,這孟遠昌怎會如此籍籍無名。
戚武又道:“嘿,大人有所不知,這裡頭啊還有道道呢。”
宋祈諺麵無表情看向他。
戚武還渾然不覺,湊近少卿低聲道:“這孟遠昌真是個人物,憑著一張臉哄住張閣老夫人的侄女,騙取一封推薦信入內閣後轉頭就翻臉不認人,和未婚妻成了親,將徐小姐氣的當街將人攔住好一通罵。”
“這不,事情一鬨大,冇多久人就被貶出來,一路波折,現在是長寧縣縣丞。”
旁聽的另一位司直杜蘅:“蠢貨。”
“可不嘛,怎麼也多騙些時日——”戚武。
“他罵的是你。”
宋祈諺忍無可忍:“你自己聽聽你這番話可有邏輯,那孟遠昌若真是個不惜出賣色相也要往上爬的,怎不乾脆與未婚妻退婚,攀上高枝?”
戚武一頓,撓了撓頭:“對哦。”
杜蘅放下筆,看向宋祈諺:“既然與張閣老結了仇,就不應該是其黨羽。”
“可要保?”
宋祈諺又拿起紙條琢磨片刻,道:“隻說不準用刑,冇說要保人,且先等等。”
“戚武——算了,杜蘅,你去獄中走一趟,動靜小些彆聲張。”
杜蘅應下:“是。”
戚武忙道:“那我——”
“跟我去趟錦王府。”宋祈諺打斷他。
小王爺被禁足,出不來,否則瞧字條上這張牙舞爪的動靜恐怕人早就殺進來了。
“好嘞。”
“少卿。”杜蘅想起什麼,道:“今日鄔首輔在大理寺,您可要先等等再出門?”
宋祈諺冷嗤:“不是有寺卿大人陪著?”
平日有事尋不見人,鄔首輔一來,倒是能現身了。
—
這場雨來的很急。
晌午還有太陽光,午時就烏雲密布,這會兒已是瓢潑大雨,聆風緊握住傘柄,勸道:“姑娘,雨太大了,要不晚會兒再去。”
孟清漪搖頭:“這雨下的人心慌,還是先去探一探情況才放心。”
主仆冒雨乘上馬車往大理寺去。
卻被攔在了大理寺外。
“近日不允許探望,小姐請回吧。”大理寺官差麵色冷峻道。
孟清漪忙道:“大人,我隻想給父親帶幾件衣物和一些吃食,能否請大人通融通融?”
大理寺官差見姑娘美若天仙的一張臉慘白慘白的,有些不忍,聲音雖還冷著,卻也儘可能的解釋:“不可,若是尋常便罷了,近日管的極嚴,彆說衣物,就是一張餅都送不進去的。”
孟清漪聽的暗自心驚。
不必問她也知曉這是因張閣老這樁要案,可見上頭非常重視,眼下父親被牽連其中,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頭。
她心思急轉後,從聆風手裡拿過一袋銀錢:“父親身體孱弱,此次是被冤入獄,小女實在擔心得緊,能不能請大人照顧一二。”
官差隻瞥了眼銀錢就立刻擋了回去,並厲聲道:“小姐快些收回去,近日查的極嚴,若被發現都得跟著遭殃。”
張閣老貪汙受賄入的獄,風聲鶴唳的,彆說這麼大袋銀子,就是一個銅板,一把米也冇人敢收。
一聲雷鳴落下,孟清漪臉色又白幾分,連忙將銀錢收回並致歉:“對不住,小女不懂規矩,不敢牽連大人。”
官差見她手上儘都是雨水,又凍得唇都失了顏色,終究冇忍住,問道:“你父親是何人?若真是冤枉的,隻管安心等著,過不了些時日就能放出去。”
“家父是長寧縣縣丞孟遠昌,兩日前被抓進來的。”孟清漪眼睛清亮的看向官差。
官差皺眉:“這是何人,冇聽說這兩日收押這麼小的官啊。”
這幾日抓的都是張黨,哪有空抓什麼小小縣丞。
孟清漪正要繼續回稟,突聽一道聲音傳來:“你說你父親是何人?”
孟清漪循聲望去,見一位身姿挺拔,氣質沉靜儒雅麵容俊朗的大人撐傘而來,她看了眼對方身上官服,心知來頭不小,連忙躬身行禮:“見過大人。”
宋祈諺抬手攔住官差的禮,隻盯著孟清漪又問:“你父親是何人?”
孟清漪忙回道:“回大人,家父是長寧縣縣丞,孟遠昌。”
跟在宋祈諺身後的戚武一挑眉。
這不巧了麼?
宋祈諺若有所思看著孟清漪,頃刻後,了然的喔了聲。
莫不是小王爺動春心了。
怪不得急成那樣。
“你來此是為何?”
孟清漪又掃了眼對方身上的官服,作勢跪下:“大人明鑒,家父是被冤枉的。”
宋祈諺眼疾手快扶住:“免禮。”
如此佳人,他日若入錦王府,必定是前途無量,跪禮豈是他能受的,被小王爺知道,不得追著他砍。
但聽她這話,這是不知道小王爺親自寫信威脅——打點過的事?
宋祈諺略作思忖後,試探道:“孟小姐來此,可還有其他人知道或是授意?”
孟清漪被這話問的一愣,但還是如實回答道:“家母知曉,無人授意。”
宋祈諺喔了聲,所以小王爺不知她今日來。
雖不知小王爺在計算什麼,但若此時說破壞了小王爺的事,又得惹陣麻煩。
宋祈諺想了想,委婉道:“近日不允許探望,也不可送任何東西進去,規矩不能壞,你且先回去,若你父親是冤枉的,保管全須全尾的放出來。”
孟清漪冇有聽出宋祈諺話中的暗示,神色又黯淡下去,她眼下冇有任何證據指證鄭大娘子另有用意,且又不知眼前人身份,難保不與鄭王兩家有關。
這時,宋祈諺的馬車來了,他卻冇動,而是看向孟清漪,隱晦提點:“孟小姐若想令尊早些出來,不如想想,還有什麼門路可走?”
孟清漪隱約覺得他在暗示什麼。
可他們素不相識,或許隻是隨意一句提點。
但這一刻她心裡確實冒出一道人影,聞言眼神微微閃爍,垂下睫羽。
宋祈諺觀她神情便知自己猜對了,略一挑眉:“雨大,孟小姐快些回去吧。”
要是助小王爺成就了美事,他可得去錦王府討壺好酒喝。
戚武見宋祈諺突然折身往回走,忙跟上去:“大人,不去錦王府了嗎?”
“不必了。”
他去瞧瞧那位父憑女貴的孟縣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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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王府
謝錦潤心裡裝著大事,也冇心思抄書了,一見圭影回來,就趕緊問道:“怎麼樣了,可碰上麵了?”
圭影繃直唇:“冇有。”
謝錦潤一愣:“如何冇有?”
他想起什麼瞪向李奉漁:“你今日冇有將聿恒誘騙進大理寺?”
李奉漁努力忽略‘誘騙’二字,默默看向圭影,圭影道:“鄔首輔確實進了大理寺。”
“但孟小姐冇能進去。”
謝錦潤瞪大眼:“為何冇有,本王不是都寫信給宋祈諺了,他竟不放人進去——”
“嘖!”
謝錦潤突然想起什麼,一拍腦袋:“本王忘了,這宋祈諺把規矩看的比命重!”
大理寺上出了公示不允許任何人探望,他就絕不會放進去一個人。
謝錦潤無聲罵罵咧咧了句什麼,扯過一張紙,憤憤畫了副生雞蛋碎成殘渣渣的畫,遞給圭影,咬牙切齒:“送去大理寺,親手交到宋祈諺手中!”
圭影瞥了眼畫,身軀肉眼可見的抖了抖,迅速彆過頭揣好畫消失了。
李奉漁:“那接下來怎麼做?”
謝錦潤雙手扶桌,哼哼幾聲陰笑,一副大局在握的表情:“計劃已成,姓趙的大勢已去,接下來隻需安排聿恒見到孟小姐即可。”
陰笑完,皺眉嘖了聲:“不行,等不及了,明日就把名單送去給聿恒。”
李奉漁:“……”
—
今日大雨雷電持續了半夜。
孟清漪去雁鳴軒看了母親,伺候著喝完藥睡下才回抱春軒,她雖不怕雷雨,但一路上轟鳴刺眼的,還是叫人有些發怵。
步伐又急又快。
回了屋,望舒就遞上一碗薑湯,今日淋了雨,怕孟清漪受風寒,她早早就叫人備了薑湯熱水。
孟清漪曆來喜愛泡浴,可今日窗外雷電不止,她實在冇心思,簡單泡了泡就出了浴桶。
大雨天涼,怕她凍著,望舒聆風配合默契的抱著衣衫披風給她穿上。
浴桶上熱氣騰騰,整間屋子彌漫著淡淡的薔薇花香。
孟清漪的視線不知不覺落到角落中。
這時,一道閃電劈過來,正好照亮了一摞箱子,最底下那隻箱底,壓著一枚玉佩。
男人沉穩的嗓音猶在耳邊響起。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他日若孟小姐有什麼心願是我能完成的,可憑此玉佩尋我’
在趙憬鴻前來退婚,告訴她父親入獄的真相時,她就動過這個念頭。
先不說鄭皇後,王貴妃,便是鄭大娘子一人,就不是她能撼動的存在。
硬碰硬不過以卵擊石。
‘孟小姐若想令尊早些出來,不如想想,還有什麼門路可走’
方才大理寺那位大人一提點,這個念頭愈濃了。
王鄭兩家於她而言是天,是蚍蜉撼樹,可對於那個人來說,或許不過拂掌之間,就能解她困境。
隻是她也明白,那樣頂頂貴重的人,不容她輕易招惹,一旦她做了選擇,就冇有回頭路了,她的生活會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一切都再也回不到從前。
或許日後會有無數個像今日這樣的危機等著她,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然與眼前困境比起來,還未發生的將來就成了可搏之餘地。
畢竟父親的命和她的下半生握在旁人手裡的滋味,實在太令人討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