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來時不察,回時方覺這條路甚遠,主仆一路無話,箭步如飛。
回到香房關上門,聆風靠著門還未定神,就見孟清漪已迫不及待解了腰帶。
方才救人時顧不得許多,眼下一看,孟清漪今日精心挑選的藕荷裙濕了半截,鞋襪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拇指大的珍珠上還在往下淌泥——
孟清漪嫌棄得快要瘋掉了。
“快,快換掉!”
聆風一激靈回了神,忙應聲去取衣裳。
自家姑娘愛潔淨,重體麵,以防萬一,凡是出門她都會備一套衣服帶著。
今日帶的是一套湖青色垂胡袖裙,裝飾隻有一條青色白玉組佩,繡花鞋上冇有鑲嵌珍珠,但鞋麵卻是孟母親手繡的荷花,含苞待放栩栩如生,漂亮極了。
孟清漪換上新衣服,整個人才算喘過氣來,心情鬆懈下來,手腕處的疼痛就明顯了。
她忙拂開衣袖,隻見腕上添了一道紅痕。
這是被她的福報——那個男人攥的!
兩刻鐘前,孟清漪和聆風合力將男人搬進就近無人居住的香房,秉著救人救到底的宗旨,她傾儘所學給他清洗傷口,撒上治傷的藥,再用細布纏好。
她會的就這麼多了。
但也足夠暫時保他的命。
孟清漪冇打算繼續往下管。
男人心口的傷是衝要他命來的,一看就是惹了不小的麻煩,她救人歸救人,卻不願纏上什麼官司。
且她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就看他的造化了。
頂多回去再尋個小沙彌過來...
“啊!”
手腕就是這時被攥住的,孟清漪嚇了一跳,整個人差點彈起來,冇彈起來是因為她手腕上那股力道太大,拽得她差點撲在床上去。
她勉力穩住身子驚慌抬頭,猝不及防對上一雙淩厲的黑眸。
男人一張臉被淤泥擋了大半,瞧不清什麼模樣,隻見得那雙眼睛狹長而幽深,像是——孟清漪這會兒還無法精準的形容出這種感覺,直到後來她才恍然,那是屬於習慣發號施令的上位者與生俱來的威壓和氣場,現在她隻覺被他這麼盯著就好像有股看不見的大掌將她禁錮在原地,不敢動彈半分。
孟清漪本能的釋放善意:“我…我救了你。”
聆風隨手抄起桌上的燭台——
“敢問…姑娘芳名,以報...大恩。”
男人低沉的嗓音傳來。
孟清漪聆風同時鬆了口氣。
男人眼神恍惚,瞳孔逐漸渙散,卻強撐著想聽一個答案。
孟清漪隨口搪塞:“孟穗歲。”
男人的手無力的垂落。
孟清漪聲音小且含糊,男人又神智恍惚,她料定他應是冇有聽清的,收起剛捏在手裡的銀針,起身快步離開了香房。
他方才若敢恩將仇報,她必狠狠紮暈他。
敲門聲傳來,孟清漪收回思緒。
“姑娘。”
聆風聽見是周媽媽的聲音,忙去開門,周媽媽抬腳在旁邊蹭了蹭鞋底,才抿著笑意踏進屋中:“姑娘,趙家...啊呀,這是怎麼弄了一屋子泥水的?”
姑娘極愛潔淨,怎會允許屋裡有如此汙泥。
目光又一轉,落在孟清漪那件被換下來的臟裙子上,周媽媽驚詫道:“姑娘方才出去啦?”
孟清漪麵不改色:“今日雨下的漂亮,我出去賞了會兒,不小心染了泥。”
天呐,這得多不小心才能弄成這樣。
且雨還怎分漂亮不漂亮的?
周媽媽將信將疑的四下打量,孟清漪岔開話:“周媽媽,可是趙家有消息了?”
周媽媽想起來的目的,忙收回心神:“正是呢。”
“雨來的急,趙大娘子留在了山腰處的禪房,趙公子一人帶長隨上來的。”
說著,周媽媽眼底有了笑意:“可見趙公子是心誠的。”
這麼大雨,便是被攔回去也無甚可指摘的,偏趙公子冒雨上來,足見誠意。
孟清漪眼睛微亮:“人在何處?”
“正在主殿上香呢。”周媽媽意味深長道:“趙大娘子冇上來,大娘子也不好留茶,姑娘去主殿上柱香即可。”
孟清漪自是聽明白了的。
她讓聆風細細檢查了自己的裝扮,確認妥當,才隨周媽媽往主殿去。
不知是雨疾無人上山還是林氏特意打點過,孟清漪進去時,佛殿中隻有一位背對著她正在求簽的公子。
她進去時,公子恰搖出一支。
趙憬鴻彎腰撿起簽文,卻聽身後傳來輕盈的腳步聲,他按下激動,緩緩起身往解簽處走去,隻在轉身時不經意般偏了偏頭。
孟清漪恰好抬眸。
四目相對,趙憬鴻隻覺周遭萬物化為幻影,雨景仿若停滯在空中,心底好似正有煙花盛放。
她比畫像中美千千萬。
趙憬鴻握緊簽文努力保持著風度微微頷首,生怕自己在姑娘跟前出了醜。
可卻不知他的驚豔和歡喜都在他眼底化開,讓人想看不出來都難。
孟清漪垂下眼眸無聲回禮。
如畫像上一般年輕俊郎,今日倒也不算白爬了這鴻恩寺。
等趙憬鴻去一側解簽,孟清漪才目不斜視上前點香,跪拜,同時豎起耳朵聽。
解簽大師接過簽文,卻見麵前人餘光落在旁處,他心中了然,撫須一笑:“公子,所求為何?”
孟清漪眼睫微動了動。
趙憬鴻溫聲道:“姻緣。”
大師垂眸一掃簽文,讚道:“上簽。”
“千裡姻緣一線牽,公子近日天喜星動。”
趙憬鴻不甚歡喜,忍不住又看了眼正跪在佛前的姑娘。
奈何姑娘太過虔誠,冇有回頭。
趙憬鴻不敢唐突,奉上香火錢,便離開了。
在跨出佛殿前,他又忍不住回了一次頭,她應不知道,他半月前見過她。
不過匆匆一瞥,便亂了心神。
孟清漪感受到了身後那道目光,直到人徹底離開,她才提了提裙擺起身。
她不信兩人見一麵就能生出多少歡喜來,就算有,那樣的歡喜也太過淺薄。
初次見麵,隻看眼緣。
孟清漪出佛殿時,林氏已經等在了門外:“母親。”
畢竟是主殿外,人多眼雜的,林氏冇多說,隻拉著女兒慢慢回香房去。
走出一段路,見四下無人,林氏才道:“如何?可瞧見趙公子了?”
孟清漪輕輕點頭,對上母親詢問的眼眸,她輕聲道:“可。”
林氏頓時麵露歡喜:“好!”
“我瞧著也是個不錯的,一表人才,溫潤知禮,主要是心誠。”
孟清漪見母親似是恨不得立即就將要事定下,不得不給她潑盆冷水。
“母親,雖眼下看這位趙公子哪哪兒都是好的,可越是這樣,越要謹慎才是。”
“女兒堅信,人無完人。”
若處處都合心意,必然有詐。
林氏心頭的熱意果真被澆滅些,笑容也淡了去:“知道你不想定的倉促。”
“母親便是再急,也得拿拿喬,不至於見一麵就給準話。”
孟清漪聞言就放心了。
“對了,你方才去哪裡了,將衣裙鞋襪臟成那般樣子。”林氏突然問道。
孟清漪知道周媽媽定會將此事詳儘稟報給母親,早就想好了說辭:“母親知道的,我慣喜賞雨,尤其雨打竹林,很有一番意趣,我們住的香房旁邊正好有片竹林,我這才忍不住出門去,卻冇想到雨冇賞著什麼,倒發現一隻——快死了的小狗。”
說狗有罵人的嫌疑,她本想說兔子,可這個天氣這個地方怎麼看都不該出現兔子。
“那麼大的雨,他受了傷奄奄一息趴在泥地裡,實在太可憐了。”
林氏聽到這裡就大致猜到了,歎口氣,無奈道:“你呀,成日不是救貓就是救狗,要知道畜生畢竟有些野性,要是抓著你可如何是好?”
孟清漪下意識動了動手腕。
她今日救的不是小貓也不是小狗,但確實被抓了。
“我知道了母親,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有經驗了,遇上再要來攥她的,她先一根銀針狠狠紮下去——
銀針紮在幾處要穴,男人緩緩睜眼。
“主君,您醒了!”
方鬥喜極而泣,撲在床前:“主君,您嚇死我了,幸得您吉人自有天相,化危為安,真是佛祖保佑。”
男人儘量忽略耳邊的聒噪,眼前浮現一張美若天仙的臉。
他記得她說她叫——
夢歲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