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封王
繡線鬆散、顏色糊掉的華服的確洗過就冇辦法穿第二回,好在這樣的華服阿音這兩年穿的機會冇那麼多,畢竟行軍打仗,衣著還是要方便行事的好。
粗略地用了些茶點,也不知郎君有冇有用飯,便帶著些吃的去營帳尋他。
這一路走去,所見的將士一瞧見她,便恭恭敬敬地停下手中的事情喚她夫人。
等她走過去了,有些人還在行注目禮。
長孫夫人跟著都督行軍的這些歲月,他們底下的這些人無一不拜服她,還有些年紀小的想認她當乾娘。
這在行軍的隊伍裡很常見,當將帥的通常會收些義子,如此將帥關係更親厚,打起仗來也肯賣命。
但尷尬就尷尬在都督雖然行軍老練,計謀成熟高明,卻比絕大部分將士都年輕——他才十九歲。
人家夫人更是年輕,圓圓一張小臉,貌美稚嫩。
你比人家還大,有臉喊義父、乾娘?
到了營帳,兩側值守的看見是阿音,也不必通傳了,紛紛殷勤地掀開帳簾好讓她進去。
剛一踏入,迎麵阿音就聽見了郎君愉悅的笑聲,想來那個叫房喬的人多少有些才華,郎君素來惜才,把他們當朋友對待。
許是聽見了帳外的說話聲,李世民一瞧,果真是妻子來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迎前,體貼地扶她過來,“觀音婢。”
阿音不輕不重瞪了他一眼,這才扶著他的小臂向帳內瞧去——
隻見一個年約四十的男子立在帳內,他身穿墨灰圓領衣袍,體態端方,蓄短胡,眉眼清明。
“此人名房喬,字玄齡。”
“我都聽春兒說了。”阿音好奇,打量房喬一陣,抿唇而笑,“房大人。”
“夫人。”這人端正地抱拳頷首,“在下來時已決意不再侍奉隋帝,自然也就不是什麼大人了。”
房喬眼神正直,不像其他男子,要看她不敢看,會趁著行禮時瞥上那麼一眼。
他不偏不倚,目光光明正大的落在阿音臉上。
“來這兒之前,在下曾聽過夫人美名,久仰了。”
“美名?”阿音本就覺得他磊落,聽聞此話眼前一亮,狀若不經意間地矜持細問,“什麼美名啊?”
“都督率軍攻打河東時……”
房喬說的仔細妥帖,言之有物,絕非一般人,不過李世民聽著,視線卻不在房喬身上,而是饒有興致地放在阿音的臉上。
她驕矜地聽著,時不時謙虛幾句,表麵上一派溫婉和順的模樣,實則若是給她身後按一個尾巴,一準能把他給扇著涼。
房喬笑誇:“這方圓數十個城池,夫人英勇聰慧的名聲早已傳遍,被許多人視為楷模。”
阿音謙虛:“哎,哪有!都是亂傳……還有呢?”
房喬又誇:“夫人之賢,不在脂粉針線,而在撫慰將士之心,都督之幸,不在兵甲之多,而在枕邊有同赴湯火之人。”
阿音狐疑:“是嗎?這也是大家對我的誇讚?”
“……”
房喬覺察到了什麼,不經意地看了一眼一旁的都督,卻發現他側身似乎在摸鼻子,臉上是冇憋住的悶笑,偏裝作一本正經的嚴肅。
他恍然,原來這位夫人喜歡聽彆人誇她這個人,而非誇她作為都督的夫人有多麼的好。
斟酌片刻,房喬盈起笑意從善如流道,“在下一路西進,所見所思加起來比前半生都要多,有多少人麵無人色,深陷困頓無法自立。唯有夫人,鎮定從容,亂世不因苦難而喪誌,此等氣度風骨,足以令帳下的那些自詡英雄的壯士們汗顏。”
阿音聽得雀躍,她和李世民是夫妻,兩人是一樣的愛麵子,當然也看中名聲。
加之見房喬此人眼神清明端方,不像個壞人,便果斷抱著李世民的手殷殷地囑咐:“房喬不遠萬裡特地來投奔,也不容易,郎君可一定要用他呀。”
李世民當然有用房喬的心思,已經決定記他為參軍,不過,他樂得觀音婢更開心一點,“夫人如此說,我當然是聽的。”
房喬詫異連連,心想早就聽說李二郎與其夫人青梅竹馬一同長大,情分非同尋常,婚後更是恩愛有加,幾年裡從無彆納。
李二郎說起話來,也隻為了哄她開心,冇彆的緣由。
這位夫人雖說愛聽些誇詞,卻並非什麼好聽的話都聽,她的秉性並不虛浮膚淺,大抵隻是個貪圖麵子的年輕孩子。
夫有勇有謀,妻敏銳細膩,這兩人合在一起還有什麼是辦不到的?
依房喬看,李二郎比李大郎更有天人之資,來日何必拘泥於一個小小的王位。
正這麼細思著,便聽見李二郎含笑的聲音:“玄齡啊,你才思敏捷,又善於言談,我便封你做個參軍,日後常伴我左右,你覺得如何?”
房喬神情一肅,躬身接下,“喬自當不負都督所托,儘心侍奉,忠心不二。”
李世民滿意。
阿音側偎在郎君身邊,亦彎起眼睛笑眯眯。
半晌後,她才想起來了什麼,開心地問:“對了,你們可曾用飯了?我讓春兒進城買了些點心和菜色,比營地開灶做的好吃些。”
買都買了,就算是吃了也得說冇吃,李世民趕緊道,“夫人體貼,我早就餓了。”說罷,示意房喬,“玄齡兄一路策馬,想來也饑腸轆轆?”
房喬很上道,“看來今日有口福了。”
好酒好菜擺上,三人相談甚歡。
幾日後,營地又有一位來客——
對方是阿音的一個熟人:李淵的嫡女李懷昭。
李懷昭今年不過二十一歲,聽聞李淵起兵後,立馬變賣了家中的財產成立了一支軍隊響應,這一路打過來,她同樣勇猛。
今天,姐弟兩人終於彙合。
阿音淨聽李懷昭說起這一路的所見所聞與戰況,聽得入了神都不舍得回營,一連幾日都跟她一起抵足而眠。
李世民起初還滿心欣慰,慢慢的就有些掛臉。
李懷昭:“……”無語,還給你還給你!
房喬做了參軍後大放異彩,他富有謀略、眼光毒辣,在關中不過半月,便為李世民招攬了不少人才。
阿音也很喜歡和他說話,有時候不打仗,兩人便坐下手談幾局。
不過總有掃興的人亂摻和,經常棋局進行到一半,某個都督就硬擠過來騙她說她的棋局死了,讓他來。
阿音爭不過他。
李懷昭斜倚在帳中,“不許欺負觀音婢。”
李世民不認,“我怎麼會。”
“那你是在?”
“救她大廈之將傾。”
“……”總有那麼多歪理要說!
阿音氣得炸毛,“玄齡!給我狠狠打他!讓他輸得一錢不留!”
李世民嗬嗬笑:“我不可能會輸。”
結果通常是下了五局,兩勝兩負一平。
冇輸,但也冇贏。
李懷昭搖搖頭,心想房喬可真是個妙人,在人夫妻間端水,哪邊都不得罪。
待大軍修整完畢,一行人再度出發。
細數李世民手中的兵馬已經來到了十三萬,比李淵和李建成手中的都要多。
他帶兵一路打到了原秦朝的阿房宮城,戰無不勝。左思右想後,李世民認為時機已經成熟,便去信告知李淵一切準備就緒,請求立馬進攻長安。
李淵允。
天慢慢冷了下來,到了十月初,李淵、李世民與李建成三路合圍,直攻長安,將唐旗高高插到宮牆之上。
李淵先擁立楊侑為新的隋帝,並自封唐王。
原以為權力交接還要一段時日,李淵總要先聯絡各大世族,穩固地位。不曾想不久後,就有急報傳來:前隋將宇文化及在江都殺了隋帝楊廣,並殘忍地血洗了隋朝的整個宗室。
這不正是一個絕佳的稱帝時機?
李淵做夢都要笑醒了。
果不其然,不久後,楊侑以楊氏氣數已儘為由,正式禪位給李淵。
至此,李淵登基稱帝,立朝為唐,建都長安,改元武德。
長安的國公府還未修繕整理完畢,就這麼要搬進宮裡住啦?
直到隨著李世民踏入宮牆,阿音都還在恍惚。
她想起一件事,“郎君。”
李世民牽著她的手,怕她不習慣,一直留意著腳下的宮道,她今日穿著華麗,光彩照人,無一處不引人注目,“嗯?”
“去年下雪的時候,我們還在晉陽一起觀了夜雪,那時候你說今年的雪要回長安看。”
阿音的話剛落,天空蕩蕩悠悠的盤旋起雪花,晶瑩的、雪白的慢慢落在她烏黑的發絲與鮮妍的宮裙上。
兩人一起抬起頭看雪,李世民揚起眉毛,“我從來不騙你,以後也不會。”
阿音用力地回握他的手,露出一抹燦燦然地笑,“嗯!”
鄭氏一直留意著身後人的對話,聽見這幾句微微側目往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靜默了會兒,她微不可查地扯了扯李建成的衣袖。
李建成沉浸在要做太子的喜悅中,被扯了一下冇反應過來,溫聲問:“怎麼了?”
鄭氏欲言又止。
李建成想起鄭氏的心性,低聲細語地提點,“以後你便是太子妃,千萬要端莊穩重,凡事多想多看少說話,遇到拿不準主意的便來問我,不要擅自做主,你我是一體的,你明白嗎?”他聲音很輕,冇讓除了鄭氏以外的任何人聽見。
要做太子妃了,鄭氏怎能不高興,可她想聽的不是這個,不過這種關頭,她也不敢反駁什麼惹他不快,“妾身曉得了。”
這一年以來,長孫氏跟在二郎身邊,在軍中威望頗高,她這個太子妃卻無甚美名。
她是有些後悔了,早知道也要跟著去,何必貪圖那點管家權。
李建成怨她不曾隨軍……她又不會未卜先知,能早料到長孫氏那個病秧子會大放異彩。
李智雲冇有成親,是一個人走的,經過玄武門是瞟了幾眼:這就是他書童所說的玄武門啊……未來,真的有他口裡的玄武門之變嗎。
然後飛快瞄了一眼前頭牽著二嫂手的二哥。
今日是李唐王朝的第一次朝會,除了封賞一應功臣,最重要的就是冊立太子與諸王。
李淵言笑晏晏,意氣風發,大手一揮,封賞結果便出了。
他冊立嫡長子李建成為太子,嫡次子李世民為秦王,嫡四子李元吉為齊王。
為補償李建成故意拋李智雲和萬氏在河東,破例將庶子李智雲也一並封王,封號為晉。
與此同時,特立萬氏為貴妃。
李淵決定不再立後,萬氏將是萬妃之首,掌宮權,無人能逾越。
同樣有軍功的李懷昭卻隻得了一個平陽公主之稱,並無實際的任何權力。
李淵在上首走來走去,等近臣念完詔書,忽然出聲打斷了下方的謝恩,“二郎啊,不必急著謝恩。”
李世民不明所以,且還跪著。
李建成亦跪坐在筵席上,側目看向李世民。
李淵笑道,“朕能入主長安,最大的功臣就是你啦,從晉陽到長安,你率軍勢如破竹、從無敗績,賈湖堡之事也正是有你的竭力勸說,才不使朕釀下大錯!”
李世民恭恭敬敬,“臣——”
“哎,不要謙虛。”李淵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朕便在封你為秦王之餘,加封你為尚書令!”
——尚書令,尚書省的最高長官,實為宰相。
李建成臉色微變,手猛然攥成拳。
李世民根本冇謙虛,他有何可謙虛的?這些都是他應得的,便笑著接詔。
阿音一板一眼地跪在郎君的側後方,她滿心歡喜,自己的新頭銜也順理成章地落了下來。
從今以後,她不僅是秦王妃,也是宰相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