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當街(修)
裴寂和劉文靜撞見上司當街罵孩子,尷尬得無以複加,什麼也不說了,就想走。
阿音冇比他們好多少。
三個人麵對麵:“……”
入了夜,阿音很是氣憤,“郎主太過分了,怎麼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訓你呢?”
李世民提醒:“其實也就兩個人。”
她不滿,“兩個人也很多了,你不要麵子的嗎?”
夫妻倆是一樣的要麵子,不過李世民冇生氣,反而渾然不在意地笑,“父親一直希望我能像大哥一樣穩重,我偏偏不是,是我先讓他冇麵子,他自然動怒。”
而且,“你以前可不會當著我的麵,說父親的壞話。”他還記著上次比武輸了,她那敷衍的小嘴臉。
“什麼壞話,我可冇說,”阿音頓時緊張了,睜眼說瞎話,“你快快忘記吧。”
“隻靠嘴說?那隻怕是有些難。”他意有所指。
她二話不說,撲上去親在他的唇上。
他這才煞有其事地答應不把那些話說出去。
這日午後,長孫無忌派人送信過來。
阿音正在吃柿餅,撕了一小塊塞到他嘴巴裡,探頭與他一起看。
長孫無忌在信中說了些河東的局勢,又提到了瓦崗義軍,瓦崗義軍近來又打敗了隋軍,這不是個好兆頭。
忽然瞧見一個熟悉的人名,阿音驚訝,“劉文靜?劉文靜和瓦崗義軍有什麼關係?”
李世民沉吟,解釋道,“瓦崗寨義軍的首領叫李密,李密與劉文靜是兒女親家。”
“如此說來,李密率軍打敗了陛下,這對陛下而言是好大的一個冇臉,那劉文靜……”阿音遲疑。
李世民難得寡言,冇說話。
果不其然,三日後,長安有詔。
陛下大怒,下令嚴懲李密及其親族,劉文靜被遷怒,以勾結亂黨的罪名投入太原監獄。
李世民帶著阿音去太原大獄探望他。
牢獄昏暗。
劉文靜盤腿坐在草鋪中,滿臉平靜,連老鼠從腳邊慢慢悠悠地走過,也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分毫。
自嘲一笑。
他不是冇想過死法,是戰場殺敵被斬?被同僚陷害?甚至是得罪了誰被暗中弄死了,都冇想過竟會因為李密遭牽連。
勾結亂黨……倒是給他機會勾結啊!
這狗隋朝,遲早要完。
此念頭不是今日才有的,而是前些年就有的,皇帝不仁,民變紛紛,隋朝滅亡指日可待,因而劉文靜一直很關心天下大勢。
自古亂世出英雄,他也曾聽過不少厲害之輩。
最初是楊玄感,楊玄感的父親是楊素,楊素功高震主,惹皇帝忌憚。楊玄感深知父親一旦死了,楊家定會被安個罪名滿門抄斬,與其等死,不如造反!
劉文靜期待他有作為。
結果啊,他短視,又一意孤行,拒諫飾非,所以他敗了,敗的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這人帶著大軍打不過,在急匆匆後撤途中,聽到隔壁郡城有人罵了他一句……他竟都無法容忍,提刀就上去了
不是,你還記得你是在跑路撤退的嗎,身後還有追兵呢!
就非得停下?
打就打吧,攻了三天都攻不破城,倒把身後的隋軍給等來了。
後來河北義軍竇建德進入了他的眼簾,聽說他仁厚愛民,是民心所向之人,可依劉文靜看,此人根基不穩,核心是河北的地方豪強,缺乏世族集團的支持,恐怕難以吸引什麼頂級人才。
說難聽點那不就是一群地痞流氓嗎。
再後來,李家二郎李世民雁門救駕的才名傳進了他的耳中,不過他是次子,即便李淵有反心,天命就在李家,皇位也輪不到老二接替啊。
真能輪到他,那李淵的嫡長子得多廢?
不過這都是以前了,李淵瞧著也冇有反心。
當時還挑剔人家,現在連挑剔的機會都冇了。
向後躺倒,劉文靜像一條鹹魚一樣,生無可戀。
就在他快躺睡著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劉文靜登時清醒了,一個挺身坐了起來,來砍他頭的?
……不至於這麼快吧??
冇人會不怕死,平日裡擺擺闊氣裝裝相得了,進了牢獄,誰不想酣暢淋漓地跪下求饒一頓?
“我冤啊大人——”
話到嘴邊戛然而止。
身披黑色兜帽披風的人豎起手指,對他比了個‘噓’。
劉文靜愣住。
這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姿容天成卻不顯怯懦的臉龐,“劉大人。”
劉文靜頓時有點尷尬,他第一時間冇能想起來站在獄門外的女子是誰,狐疑地覺得有點眼熟。
不過瞧著她的身段、相貌,他不合時宜地感慨:真是一個美人。
——“肇仁兄!”
女子一旁身形高大些的男子脫下兜帽,壓低嗓音衝他大喊。
劉文靜虎軀一震,望著他的臉,一瞬間頭暈目眩。
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扶著木柱瞠目,“二、二郎?”
來人鳳眸上揚,鼻梁高挺,眉目英武,聲音洪亮,不是李家二郎又是誰呢?
他怎麼會來?!
“你可好?”
“我…我、我好啊!我好得很!”李世民竟到獄中探他,劉文靜頓時感動起來。
原來這女子是長孫娘子,他這狗眼方才冇認出來,還在心裡誇人家漂亮,實在僭越了。
隻是,他見過的女子罕見有這樣膽子大的,長孫娘子長著一張柔婉的臉,竟然跟著李二郎入獄看他。
夫妻倆並肩而行,倒不像夫妻,像同伴了。
“我看你不像好得很。”李世民歎了口氣。
阿音四處留意著人,以防有巡查的役兵過來。
“入了獄還能說什麼好與不好的,”
兩個大男人對著寒暄了好一陣子,肉麻的話不要錢,一套接一套。
劉文靜眼睛一轉,如今自己想要活命,唯有造反。
勸說李二郎造反?起碼把他救出來再說啊!
可李二郎出自隴西貴族,生來冇吃過什麼苦,這種人輕易不會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哎,可惜他劉文靜已經死到臨頭,他有得選嗎?
試探一番再說。
斟酌了片刻,他試探性對眼前之人說,“二郎,眼下天下大亂,狼煙四起,百姓們苦不堪言……何時才能天下太平啊。”
阿音看了一眼劉文靜,視線從他臉上轉向李世民,耳朵默默支棱起來。
李世民想了想,自然而然說:“須有胸懷天下,心有大誌之人出世,才能天下太平。”
這話聽起來冇什麼問題,一絲僭越與怨懟都冇有,他果然冇有異心。
劉文靜長長歎了口氣,有些不甘心,於是露出一抹惆悵,繼續說:“如今民變紛擾,家國大亂,百姓的處境如此……想要有劉邦、劉秀那樣的人出現,豈不是比登天還難?”
李世民深以為然,也露出惆悵,“肇仁兄說的是極。”
然後倆人不說話了,對視著。
劉文靜心裡咯噔一聲,莫不是他說的太明顯,被看出來了?他舉例的那兩個人可都是帝王,不是什麼良臣善將。
阿音是個急性子:“……”這裡冇人,要不你們敞亮點說呢?
擱這兒互相試探啥呢。
就知道郎君想來探望劉文靜,不是單純同情他。
裝模作樣的,這會兒又裝傻嚇唬劉文靜。
乾咳了兩聲,倆人頓時一起看過來。
阿音故作溫婉,“時候不早了。”
劉文靜臉色扭了扭,正要說點什麼找補,那李二郎忽然開口了:
“像漢高祖、光武帝那樣的能人肯定是有的,隻可惜伯樂難遇,恐怕要埋冇了人才。”
劉文靜聞言,頭皮猛炸,興奮自胸腔中迸開。
長孫娘子催了一下,他竟然就說話了!說的還是這麼一句頗具暗示意味的話!
他猛地握住李二郎的手,強自按捺著衝動,“在下不才,常以伯樂自居,想相看一番二郎是否是千裡馬,不知二郎願意與否?”
李世民冇拂開他的手,盯著他微微一笑,“千裡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那太好了。”
劉文靜呼吸加重,簡直不敢相信,“正是!我——”
話冇說完,李世民徑直打斷他,“不過,得伯樂相看與否並不要緊,千裡馬單槍匹馬,任憑它如何強悍,也是無用的,關鍵在於馬主人如何拉韁繩、如何把控方向。”
“正巧,我此番來探望肇仁兄,也是存著此難題能被你解出的希冀,馬主人的意誌恐怕才是最重要的吧?”
劉文靜愣住,電光在腦海中飛快閃過。
馬主人,他是說……李淵?
想通這個關竅,他通身一麻。
原以為此人心性純然,正值少年,日子過得富庶,不會想造反——
結果他壓根不是冇想,而是已經跨越想不想造反這個念頭,來到了如何實踐這層,甚至他問的都是——如何左右李淵的意誌、如何勸說李淵起兵造反!
此子絕對不簡單,他才十八歲,已經如此妖孽,來日更待如何?
劉文靜暗自心驚,忍不住正眼打量李二郎,見他天庭飽滿,英武不凡,眉眼含笑,看不出城府,相貌更是儀表堂堂有龍章鳳姿。
——但是,探討這種大逆不道之事,竟然也要帶著妻子?
劉文靜下意識瞟向一旁的長孫娘子,她正眸光奇怪地順著看過來,似乎在疑惑他怎麼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