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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2026-10-16 作者: 明龜

賀惜的車馬走後,小程村裡外沸騰了。

大家來來往往,看著程家那一大堆的料子糕點,羨慕得眼睛都快冒綠光了,轉身回家,嘴裡就離不開程家。從上一輩說到這一輩,說到尤蓮,說到程渡,再說到盛夏。

誇,都誇。

尤蓮眼光好,會看兒媳婦。

程渡眼光好,會娶媳婦兒。

盛夏人好,會生孩子能招財進寶。

……

今日已是七月初六,要不了半月地裡的穀子就要熟了,現在金黃一片,不算飽滿的稻穗掛在秸稈上,微微垂彎了杆。

這已經算得上是豐收之年。

今年老天爺給力,該晴晴,該雨雨,蟲子也不算多,這稻子也比平時多。

“這子啊,就是得多。”

“這不,還是得娶會生孩子的媳婦兒。”

“瞧瞧人家盛夏,那可是一百畝地呢。”

路邊上,一群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聚在一起,說東說西說南說北,最後都說到盛夏,一個個誇左誇右,全然忘了以前是誰在背後說。

盛夏太能生,敗家。

盛夏太能花,敗家。

盛夏三天兩頭回娘家,敗家。

大人的嘴臉啊。

就在路邊不遠處的樹根下,幾個帶著機靈氣的腦瓜子湊在一起,津津有味地聽著大人們的言語。

帶頭的小娃濃眉大眼,神色桀驁,他穿著打了補丁的黑色短打,此刻手上正拿著一個彈弓,可不就是盛夏家的柴哥。

他的對麵,是三個個頭稍矮,更黑更瘦的小子。

三個人穿著的衣服洗得破布,幾乎每一處都打了補丁,也不太合身,他們坐在草上,狼吞虎咽地啃著手上的餅子。

左手是酥油餅,右手是大饅頭,地上有一份用荷葉包好的炒蛋,還有一大茶壺的水。

鼻子有些鷹鉤的小子吃得有些急,一口餅子噎在嘴裡,趕緊拿起茶壺一口喝。

唔?甜的。

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眼睛一亮,繼續大口喝了起來,不過到底理智還在,差不多了就放下,隻喝了三分之一的樣子。

馮老九擦擦嘴,熱淚盈眶:“柴哥,盛夏嬸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廢話。”柴哥晲著人,眉眼桀驁,也難掩驕傲,“我娘當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我要跟柴哥混一輩子。”一旁大耳朵的男娃抬起腦袋,哭得眼淚鼻涕糊一臉。

他小名大柚子,他娘懷他的時候就特彆喜歡吃柚子,夢想是吃到全天下最大最甜的柚子,就給他取了這個名,可惜生他的時候難產冇了。

再後麵爹娶了後娘,成了後爹,他就成了有口飯冇口飯吃的倒黴柚子了。

最後一個男娃黑如炭,瘦如猴,小名楊黑娃,他咽下嘴裡東西,也道:“我也要跟柴哥混一輩子。”

楊黑娃是三個人裡麵唯一笑著的,因為夠黑,倒是顯得牙齒格外的白,嘴角隱隱的青腫也顯露出來。

柴哥捏著彈弓,眉頭蹙起:“那狗東西又打你了?”

楊黑娃的爹是酒鬼,平日也不著家,家裡田地全是他娘操持著,他爹每每回來就翻箱倒櫃,把東西搶走拿去換酒,還經常打人。

而他娘,則是一個眼裡隻有地和娘家的人。

楊黑娃以前還幫著他娘乾活,後麵發現乾了活也白瞎,他就慢慢什麼也不管了。

幾個人各有各的慘,也各有各的機靈。

“就擦了下,不礙事。”他摸了摸嘴角,嘿嘿笑著,就開始收著盛夏的餅子,打算回去分給他娘。

柴哥看著小弟淒慘的樣子,捏著手裡的彈弓,眉頭蹙得更厲害了,半晌,他道:“等我再過兩年賺錢了,帶你們天天吃餅子。”

現在不行,他爹娘賺錢不容易,他們家裡那麼多孩子,讀書也費錢,可不能拿他們的錢養小弟。

馮老九幾個人亮著眼睛,紛紛點頭,一起暢想著未來。

巧了,路邊上的那群大人也是,不過他們說著說著就不太正經了。

“還是程渡有福氣啊,盛夏敗家是敗家,長得啊哈哈。”

“早年我還和我娘說去盛家提親呢,我娘說人妖裡妖氣不適合做媳婦兒。”

“彆說,我上次……”

柴哥眉頭緊鎖,眸光銳利了起來,他從樹根探出腦袋,看著那邊的幾個村裡人,拿著彈弓,衝著還在鬼笑的人打了過去,石子直直打在人的肩膀和腰上。

在邊上說嗨了,說話不太乾淨的人吃痛一聲:“誰?哪個不要臉的小癟三打老子?”

柴哥冇說話,隻繼續用彈弓打著人,一直到幾個人找到了他,他才跳了出來,眉眼桀驁,聲音響亮:“你爺爺我替你爹打的,有本事就打回來啊?”

說著,他邁著腿利落跑走,身影很快就消失。

被打得最厲害的人惱怒,撩著袖子就要追上去:“這小混蛋,看老子不替他爹娘教訓教訓他。”

旁邊的人趕緊拉住他,一個個開口。

“教訓個屁,你先看看他爹是誰。”

“完了,他不會回去告狀吧?”

“不行,我得出去躲躲。”

……

柴哥冇回家,他在村裡長大,熟悉村裡的每一個角落,他躥在田間,一直跑到村角冇人的地方,確認冇人跟上,才爬上旁邊大樹。

“等我長大,揍死你們這些個龜兒子。”

他罵咧了一句,擦擦額上的汗,拿起袋子裡雕刻好的木簪,用小刀小心刮著毛邊,一刀一刀,又找出一點顏料小心上著色。

這般一個時辰,看著手裡桃木做的桃粉色桃花簪,他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將東西小心翼翼收到一個針線歪歪扭扭的小布條裡,這才往家裡的方向走。

遠遠的,他就看到米哥帶著油鹽醬三個弟弟圍在一起,四個人拿著木桶,圍堵在一個小洞上,一個個撅著屁股,小心等候。

柴哥咧了個牙齒,輕手輕腳走了過去,然後一腳踢在米哥屁股上。

“哎喲。”米哥正專心堵著蛐蛐呢,一個冇注意,啪一個往前一摔,臉直接砸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沾了一臉的泥。

他猙獰著臉起來。

“呀,米哥你臉上長了個蛐蛐,你成蛐蛐精了。”對麵的油哥大叫一聲,眼中狡黠閃過,故意發出慘叫的聲音,“米哥成蛐蛐精要吃人了,鹽哥醬哥我們趕緊跑啊。”

鹽哥醬哥隻有五歲,正是敬畏鬼神的年紀,本就被柴哥一腳嚇了一跳,再聽油哥這麼一鬨騰,也跟著大叫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

“快跑啊。”

留下米哥愣了一下,他抬手撫了撫臉,立馬沾了一手的黃泥,再一摸,好大一隻癟蛐蛐立在手心。他額頭青筋挑起,轉身一個大吼,衝著柴哥就追了過去。

“程清才——”

另一邊,在油哥的恐嚇下,鹽哥和醬哥手忙腳亂地朝著家裡跑去。

他們還要過些天才滿五歲,跑得不太穩,一個不注意,先是鹽哥翻了個狗吃屎,摔了牙,一嘴的血,再是醬哥在家門前摔池塘裡,濕了一身。

油哥哄完這個哄那個,最後一個都冇哄好,兄弟倆你哭我也哭,哭聲震天。

油哥局促地站在兩個弟弟中間,看著那邊聽著哭嚎聲跑出來的親娘,他討好地笑了笑。

然後拔腿就跑。

“我錯了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逗逗他們娘你彆生氣——”

哭鬨聲和叫喊聲在空氣中交織,如同雙層奏樂,驚得四周的雀鳥驚起,偶有路過的村人也停了下來,看著這邊的熱鬨。

兩刻鐘後,柴哥米哥頂著一身泥漿草渣回來。

兄弟倆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走到池塘邊兔窩上,撿起地上的石磚往腦袋上一頂,就這麼站在金雞獨立的油哥身邊,有樣學樣。

經驗豐富。

旁邊過去一點,鹽哥和醬哥已經洗了澡,他們換了乾淨衣服,披著半乾的長發曬著太陽。

兄弟倆蹲在地上,小腦袋湊在一起,津津有味地看著畫冊,偶爾瞥向三個被罰的兄弟,目光難掩幸災樂禍。

活該。

他們旁邊,兩歲的醋哥也學著他們那樣,扯了發繩,披著頭發蹲在地上看影子,冇堅持一會兒,他的注意力就被一隻螞蚱吸引。

醋哥又開始學著螞蚱蹦蹦跳跳,一刻不得安靜。

與他一般鬨騰的,還有那罰站最久的油哥,他就是個話嘮,從開始到現在,嘴巴一刻不得閒。

“娘,好了嗎?還冇好嗎?我真的知錯了,你快饒了我吧。”

“哎喲,哎喲,我的腿,好像抽筋了。”

“報告娘親,我肚子疼,我要拉屎。”

……

盛夏坐在池塘邊,手上拿著一根魚竿釣著魚,聽著油哥在那兒碎碎念念,耳邊好似長了個唐僧。

要是年輕個十歲,她得舉手投降。

現在嘛,她習以為常,掏了掏耳朵,就當鍛煉自己耐力了。

巧了,旁邊的程渡明顯也這麼想。

家裡那麼多安靜的空院子他不待,偏就在這兒拿筆寫字,從一開始的眉頭微蹙,到後麵的眉目平和,想來也是有些效果的。

油哥,勉強也算是個‘效順’孩子了。

盛夏在心裡安慰著自己,並且給孩子們找著優點,幾個崽皮是皮了點,好歹烤蟲子知道去外麵、淹蛐蛐也知道跑遠一點、爬樹也知道不要糟蹋家裡的果樹……

這麼自我安慰著,她好受了些,再看幾個熊孩子,也心平氣和了起來。

她理了理嗓子,總算高抬貴手,勉勉強強放過這些個氣得人腦門疼的孩子:“行了,下次彆鬨了,鍋裡燒著水,快去洗澡去。”

這會兒正是中午,日頭最曬,洗了頭能很快乾。這個年頭傷風感冒都是大事,盛夏婚前倒是不注意,有孩子後就開始講究了。

柴哥和米哥站了一刻鐘,這對他們來說跟玩兒似的,兄弟倆放下腳,腦袋上頂著磚,咧著牙:“知道了,娘。”

盛夏提醒:“記得搓乾淨一點,最好把對方的皮都搓掉。”

剛打了一架的兄弟兩個看著對方和自己一樣的臉,目光銳利,神色堅定:“肯定的。”

搓不死你。

油哥站得最久,這會兒腿抽筋著,捂著腿蹦跳著,大喊:“等等等等,他們才站多久啊,娘還記得你的宗旨嗎?公平公正公開,我表示不服,我要提起上訴,我唔唔……”

柴哥米哥目光對視,上前捂著人的嘴,架著人往裡拖。

他們齜著牙,眼裡泛著凶光:“娘交給我們吧,我們一定把油哥洗得乾乾、淨淨。”

油哥踢著腳嗚嗚求救。

盛夏就當冇看見,她掏了掏耳朵,長長呼了口氣:“總算清靜了。”

孩子多了就是這樣,打打鬨鬨,今天這個挑事,明天那個搞事,冇完冇了。

她這當娘的不能冇看見,又不能全看見,隻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旁邊,程渡放下筆,看著妻子,長長呼了口氣,神色誠懇而憐惜:“這些年辛苦你了。”

盛夏摸了摸鼻子,心想這話她老娘聽到了指定得翻白眼,但自己嘛,她揚起燦爛笑容:“也還好啦,等你考上舉人進士,帶我當上官太太,以後再得個誥命,什麼都值了。”

程渡聽著她的‘狂言’,眼睫微微顫,剛想開口,說教諭之事。

“娘。”茶姐清脆急切的聲音響起,“魚,魚,大魚魚。”

盛夏哎了一聲,趕緊回頭拉起魚竿,這一拉,竟然還冇拉動。好家夥,還是個大貨啊。

她眼睛一亮,扯著嗓子:“程渡程渡,快來幫忙——”

程渡到嘴的話咽了下去。

算了,還是鄉試出成績之後再說吧。

盛夏扯著魚竿,和水裡的大魚抗爭,這麼來來回回折騰好幾次,啪一下,水裡東西上岸。

那竟是比他們腦袋還大的王八。

這玩意兒,大補啊。

一旁的擇菜的尤蓮瞬間綠了臉,嘴唇顫動。

就非得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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