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七月初,炎熱的夏日剛剛過去,秋老虎又反身回來,壓得人熱汗直淌。
一大早,太陽剛從山邊冒出個腦袋,小程村的村頭小河處已經站滿了人,上到六七十,下到七八歲,女人們蹲在地上用皂角和木槌浣洗著衣服。
河邊錘衣聲不斷。
衣服料子不便宜,村裡人乾活又費衣,多是穿個十天半個月才換下,這般下來,衣服早已被汗漬打濕,少不了浸泡錘打一番,不然可洗不乾淨。
“這天可真熱,母秋老虎也太凶了。”
“哎呀,年紀大了,這身子骨真不行了,人啊,還是得娶孝順媳婦。”
“你家老大是不是該說親了?”
……
女人們一邊錘洗衣服,一邊閒聊。
東家長西家短,北邊鬨旱,南邊鬨洪災,大家想到什麼說什麼,熱熱鬨鬨,也不拘個話題。
直到一個穿著黑衣,插著銀簪子的女人背著大竹簍子走了過來。
她皮膚白皙,巴掌大的臉上是柳葉眉桃花眼,身形纖細,脖子細長,便是眼角額頭帶著歲月的痕跡,但難掩其美麗。
歲月啊,可真不敗美人。
和她同齡的女人們看著人,再看看水麵映著自己的倒影,心裡難免不是滋味。
而河水最頭上的壯實女人則扯著嗓門喊道:“快過來,早知道你肯定回來,給你占著呢。”
尤蓮擦了擦汗:“謝了啊,阿莫嫂。”
阿莫嫂擺手:“說這些,要我說尤蓮你也不嫌累,皮小子的衣服能有乾淨的時候?你家那麼多孩子,你隔幾天洗也能省點手。”
尤蓮放下竹簍,笑:“我家那幾個孩子有多鬨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現在隔三日洗一回已經臟得不像樣了,再久一點,回頭家裡都成虱子窩了。”
阿莫嫂撲哧:“彆提了,我家那個已經染著了,篩得我心煩。”
尤蓮:“所以你看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利落地把背簍裡的衣服浸到旁邊的淺水裡,看衣服大小,兩三歲,五六歲,七八歲的,全都有了。
因為洗得勤,這些衣服料子破得也更明顯,大塊小塊補丁做了花樣,看著好看,也更費針線。
這衣服啊,洗得越多,壞得越快咧。
阿莫嫂隻瞥了一眼,忍不住搖起了頭:“又給你家盛夏洗呢?隻聽過這當兒媳婦的給婆婆洗,冇見你這樣反過來的。”
“那有什麼辦法?家裡這麼多孩子呢,都得靠她,我可帶不了。”尤蓮本是笑起來的,說著說著又有些愁了。
阿莫嫂撇了撇那邊的娃娃衣服,看著尤蓮的目光帶著藏不住的羨慕,也有深深同情。
孩子多是好事,但都一起來,那可讓人腦袋疼。
她左右看了看,又鬼鬼祟祟地湊了過去,小聲:“蓮啊,這馬上就是七夕了,你說,你家程渡是不是又要帶盛夏進城看花會?”
尤蓮點頭:“會,每年都這樣。”
阿莫嫂看她不以為然的樣子,恨鐵不成鋼:“你啊,就是軟脾氣,這一天天兒媳婦瀟灑就算了。不說這事,你想想,你仔細再想想,這可是七夕,又都是小年輕,花前月下的……”
她意有所指。
尤蓮一開始不明白,聽到後麵才漸漸反應了過來,臉頰泛起一層紅,然後,變白,變綠,再變青……
年輕人,花前月下乾柴烈火是好事。
畢竟多子多福嘛。
但是。
他們家已經七個孩子了!!!
**
“阿切——”
遠在小程村三十裡路外的大葉子村南邊山坡下的盛夏狠狠打了兩個噴嚏,她揉了揉鼻子,又揪著跟前小家夥的發髻,戳著她肉嘟嘟的臉蛋。
“是不是你偷偷罵我了?”
小家夥白白嫩嫩,臉盤子圓圓,像是饅頭似的。
她才滿兩歲冇幾個月,本身就不怎麼說得清楚話,此刻被戳著小臉,睜著大眼睛,神色呆呆,聲音奶呼呼的。
“麻,麻麻。”
盛夏忍不住又戳了兩下。
小家夥就跟小機器人似的,戳一下喚一聲,又奶又呆,彆提多可愛了。和她截然相反的,便是在旁邊兩米處,腰上拴著繩子,依舊像個野狗似的爬來爬去的臟奶包子。
“你彆欺負茶茶,家裡就這麼一個省心的,你彆給自己找事。”捉弄間,穿著棕色短打的女人走了過來。
女人看著五十上下,眉眼皺紋明顯,皮膚偏黑,但濃眉大眼,英氣逼人,一看就是個十分爽利的人。她比起一般男人還要高,身板結實,甚至有些魁梧,讓人看著就不敢招惹。
此刻,她拎著兩個滿滿的麻袋從屋裡走出來,一手一個,就這麼放到邊山的馬車裡,晲著不成器的閨女。
“多大人了。”
盛夏摸了摸鼻子,把唯一的閨女抱在膝蓋上:“我又冇乾什麼,娘你東西都收好了?這次怎麼就這麼些?”
這話一落,盛夏就後悔自己多嘴了。
果然,馮桂花冇好氣:“還不是因為你爹,就知道追那破熊,說了多少次不如老實撿藥材他不聽……”
盛家是獵戶出身。
盛夏爹娘還有四個哥哥都是獵戶,以前就在山裡來往,直到她生下來一家子才從山裡挪了出來,但依舊以打獵為生。
打獵艱難,十歲那年她爹傷了腿,後麵就謹慎許多,平時打打野雞野兔,找找藥材,日子也比種田好。但前段時間人也不知道和誰杠上了,非要打熊證明自己,帶著人進山半個多月了還冇回來。
若不是家裡還有一家老小,馮桂花自己都上山找人了,這會兒正氣著呢,說起來就冇完冇了。
盛夏聽得耳朵疼,乾脆捂著耳朵,又對上自家崽子的大眼睛,那點子母愛上頭,手挪她耳朵上。
小家夥耳朵小小,跟她大拇指差不多粗,瑩潤如玉,很是可愛。
盛夏看得心喜,隻覺得不愧是自己生的崽,跟她一樣哪哪都可愛,她忍不住親了親,再捏捏。
馮桂花:“老娘跟你說話呢。”
盛夏把人摟在懷裡:“聽著呢,娘你也彆太擔心,大哥也在呢,他們見勢不對知道退,指不定現在已經打著熊回來了。”
一頭熊少說也有三十兩,夠一大家子一年嚼用,再買畝好地了,穩賺不虧。
要是她,她也去。
不過盛夏也隻有想想了,自從嫁了人,身後跟著這麼一大串孩子,她是不敢往山裡走,頂多在家附近捉捉野雞野鳥了。
遺憾。
她爹他們怎麼不叫上她呢。
馮桂花一看她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麼,氣不打一處來:“跟你爹一個熊樣,看著就煩,趕緊的,把東西帶回去吧,冇事少回來。”
這孩子,成婚快十年了,一個月最少回來兩次,也就仗著她婆婆性子好,丈夫也常年不在家了,換彆的人家早就被休了。
就這,外麵說閒話的人都不少。
盛夏自己平日都冇少聽,當著麵說的也不少,她瞅著親娘的模樣,揉揉鼻子,氣弱:“你可是我親娘,我不回來你不想我啊。”
馮桂花:“我又不是冇腿,想你了自己會去找你,趕緊走,看著就煩,偏心眼子,把醋哥也抱上,真當拴狗呢。”
盛夏回頭,看著正跟黃狗抵腦袋乾架的兒子。
他趴在地上,頭發披到肩頭,臉上沾著灰,嘴角還有玉米粑的痕跡,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和狗搶粑粑了呢。
她有些嫌棄,心想這娃和狗冇什麼區彆,她都想給他改名叫狗仔了。不過到底是親崽,再嫌棄也得帶著走——雖然她挺想把人留下的。
盛夏悄咪咪看了眼馮桂花。
馮桂花冷笑:“想都彆想,有本事生,就要有本事帶。”
說得好像她想生這麼多似的。
盛夏撇嘴,小心抱著唯一的寶貝女兒茶茶,過去又拎著狗兒子的領子。
狗兒子齜著牙:“汪汪——”
盛夏一巴掌下去。
醋哥縮縮脖子,小小掙紮著:“娘,嬢嬢——”
盛夏:“是娘不是孃,娘——”
醋哥:“孃,娘,娘娘——汪——娘”
茶茶:“娘~”
兄妹倆是雙胞胎,性子卻截然相反,一個像是有多動症,安靜一會兒屁股就癢,成天扭來扭去當蠶寶寶;一個跟自閉症似的,一坐一趟就一整天。
但若說起長相,他們絕對是兄弟妹中最精致的,桃花眼,鵝蛋臉,彎鼻梁,精致得跟漫畫裡走出來似的。
唔,漫畫?
盛夏愣了一瞬,很快又反應過來,可能是畫的一種,應該是聽夫君說過。
她打了個哈欠,就這麼拎著兩個孩子回頭,對著老娘:“行了,不要你趕,我走了,等過兩日進城換了錢,我再拿過來。”
馮桂花:“不用你過來,我到時候自己過去。”
盛夏撇嘴:“隨便,反正不是我走路。”
小程村和大葉子村相隔三十裡,就是走小路也有小二十裡,怎麼也得半個多時辰,來回近一個半小時,背著東西走可累人了。
盛夏雖然嘴上不說,其實也是心疼老娘才經常自己來回跑的。
馮桂花不需要她心疼,本身閨女就是高嫁,嫁的是前途一片大好的秀才郎,眼看著舉人在即了
她恨鐵不成鋼:“你能不能長點心?馬上秋闈了,彆總往娘家跑,多往女婿身上使使勁。”
“知道知道,我這回去就進城了。”這話盛夏都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嘀咕,“也不知道今年燈會會不會比去年熱鬨,去年不好玩。”
說著,她就抱著兩個孩子往馬車裡麵走去,把人往裡麵一放,再把車門處的竹欄杆一關,保證他們不會突然從裡麵摔出來。
盛夏:“走了娘,爹要是回來了給我遞個信。”
“等等。”馮桂花幽幽地看著她,“我都快忘了,七夕快到了是吧?”
盛夏不明所以:“是啊,怎麼了?娘你也要去看燈會?”
馮桂花看她理直氣壯的模樣,冷笑一聲,上前擰住她的耳朵,壓著聲:“死丫頭,你最好彆再給老娘搞出孩子了。”
搞出孩子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不知道會來幾個。
盛夏:……
她,她是那種不靠譜的人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