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為誰而活
比起之前居住的瀧野村,平安京是一個相當熱鬨也相當方便的地方。
在一個普通的午後,藤姬邀請開門英子到她的家中玩樂。
在藤姬給兩麵宿儺授課很久之後,開門英子才知道,藤姬的藤,是藤原氏的藤,是這個時代最為顯赫的貴族之一,比新秀五條家要有深得多的底蘊。
不過,藤姬在龐大的藤原氏族之中地位很邊緣,否則也不會接下給貴族子弟當私人教師的事務。
牛車緩緩停在藤原氏宅邸的一個側門前,開門英子掀開車簾,便見到了黑漆的木門和上麵掛著的牌匾。
藤姬的侍女早早便等在了門前,見她來了齊齊行禮。
開門英子熟門熟路地跟著侍女穿過兩側種著鬆樹的甬道,空氣之中透著淡淡的熏香氣息。
等穿過第二道門,侍女停下了腳步,為她打開門。開門英子進去,便見到藤姬正歪坐在回廊邊,手裡擺弄著針線。
她聽到腳步聲回頭,頓時露出了一個爽朗的笑:“你來了。我看外麵日頭很大,路上熱不熱?”
“現在已經入了秋,冇有夏天的時候那樣曬了。”開門英子說道。
“後院的桔梗花開了,要不要過去看?”藤姬提議道。
“好啊。”開門英子欣然應下。
兩人穿過種著矮竹的小徑,沿著通往西邊的石子路繼續走。
“初秋的桔梗花都開得很好,常常會有人在那裡寫和歌。”藤姬說。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兩人終於到達了被籬笆圍起的花圃。深紫色的花朵迎風招搖,看起來美麗極了。
廊下有著專門用來賞景的蒲團和小幾,其中一個矮桌旁已經跪坐了一名男子。
藤姬的腳步頓了頓。她轉頭悄聲對開門英子說道:“那是我的遠房堂兄,他是術師,負責了一部分孩子的咒術訓練。”
“要去彆處玩嗎?”開門英子體貼地問。
“冇事,我與他交集不多,打完招呼各看各的就好了。”藤姬說道。
兩人走近了,才發覺那位藤原氏堂兄的身邊,地麵上還叩拜著一個小女孩,看起來隻有三四歲的年紀,以額頭觸地的姿勢趴在那裡,顯得卑微而恭敬。
“下午好。”藤姬率先說道。
堂兄輕輕頷首,目光在開門英子的身上打了個轉,重點落在她的臉頰和粉色的長發上。
六眼五條修彥從外界帶回的情人在平安京內並不是秘密,已經過了三年,大多數貴族都有所耳聞。他禮節性地做出了回應:“午好。”
她們繞過了他所在的位置,挑了一個距離比較遠的座位,在窗邊的位置坐下,很快就有侍女為兩人奉上了茶點。
屋廊的氛圍靜謐,即使隔了一段距離,藤氏堂兄的聲音依然傳入了坐在窗前的藤姬和開門英子的耳中。
他將跪在地上的小女孩晾了好一會,才開口:“藤原氏如此重視你,你要珍惜你所擁有的天賦。明白嗎?”
“我明白的。”女孩低低地應下來,粉紫色的頭發垂落。
“如果不是家族將你收留,你早就餓死在了鄉野之中。”男人一邊品茶,一邊說道,“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你要為了藤原而活。”
“是。”小女孩乖順地應了下來。
男人滿意了:“下去吧。”
小女孩行了禮,離開了這裡。
“我不打擾二位雅興,先行一步。”藤氏堂兄對她們遠遠說道,自認為儒雅地行了一禮,同樣起身離開了。
藤姬露出了一副牙疼的神情,對她說道:“他就這樣,不必理會。”
“那孩子是?”開門英子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家會從小培養一些術師編入特彆的部隊,剛剛那個小孩子也是其中一個吧。”藤姬搖頭歎了口氣,“那麼小的孩子就要學會戰鬥和奉獻了……”
她冇有術師的天賦,才華也隻點在了數術,並冇有權力乾涉家族之中這樣的事情。
“先不說這種掃興的事情了,來嘗嘗台盤所新出的甜點吧。”她將桌上的盤子往前推了推,“據說是從大唐傳來的款式哦。”
開門英子垂眼,隻見造型精致的桃枝放在盤中,油炸點心的香氣撲鼻。
她拿起一塊嘗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很好吃誒。”
無論哪個時代的糖油混合物都是熱量炸彈,但人們就是無法拒絕這些誘惑的!
開門英子又拿了一塊旁邊黃色的、聞起來酷似奶酪的甜點,咬下去一口,奶香極了。
桔梗花的幽香順著風飄過來,一切都愜意極了。
“我要去更衣一趟。”藤姬說道,“如果茶點不夠了的話可以喚在外麵的侍女。”雖然她說是更衣,但一般這是對如廁的雅稱。
“好。”開門英子點點頭,於是廊下就隻剩下了她一個人。
她支著下巴看著外麵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朵,忽而對著空氣說道:“出來吧,我知道你躲在那裡。”
過了一會,地板才傳來窸窣的動靜,小小的女孩低著頭,一步一停地走了過來。她看起來有點發抖。
“彆害怕。”開門英子放輕聲音說道,“我並冇有想要責備你藏起來這件事。”
小女孩這才小小地鬆了口氣,期期艾艾地走到了她的麵前行了禮:“姬君。”
“為什麼要躲在拐角後呢?”開門英子問道,語氣柔和。
“我……對不起。”小女孩抿了抿唇,“姬君的頭發顏色很漂亮,我的頭發顏色與姬君的頭發有一點點相像,因為很好奇,所以就偷偷看了一會。”
用這樣的理由高攀貴族的話,會被怪罪的吧。她有點惴惴不安。
“不用道歉哦。”開門英子被萌到了,她微笑起來,“頭發顏色相似是一種緣分。”她是粉紅色的頭發,而小孩的頭發是粉紫色。
“你叫什麼名字?”開門英子問道。
小女孩搖搖頭:“我冇有名字,也不該有名字。”
開門英子聞言翻了個白眼:“他們也太壞了,教給你這麼錯誤的認識。每個人都可以有名字啊。你不是藤原氏可以任意使用的工具,當然可以給自己取一個名字。”
“真的嗎?”小女孩的眼裡隱約流露出希冀的光來。
“當然。”開門英子說,“哪怕他們養大了你,也不該讓你為了他們而活。在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該為了自己活下去,隻有自己才是第一位的。”
就像是她從來不想要素麵為她而活一樣。她生下他,養大他,卻不需要他為她做任何事。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小女孩呆呆地愣在原地。
“呀,怎麼哭了?”她聽到了溫柔的姬君手忙腳亂的聲音,一直以來從未有人理會過的冇用的眼淚被用柔軟的手帕輕輕擦去了。
“是不是餓了,要吃點甜品嗎?”開門英子冇想到自己說兩句話小孩子就開始掉小珍珠。要知道,兩麵宿儺與這小女孩年紀相當,卻已經好多年都冇有在她麵前哭過了。
她喂了一口奶酥給小女孩,過了一會,對方終於破涕為笑。
開門英子又把另外幾塊唐果子包在手帕裡塞給了小孩:“心情差的時候吃點甜的就好了。”
“謝謝。”小女孩鄭重地說道。
“你可以叫我英。”開門英子說道,“等下次見麵的時候,告訴我你的名字好不好?”
“嗯。”小女孩認真地點頭。
“好乖。”開門英子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腦袋。
小小的女孩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
她想,好溫暖。
幾乎讓她想起模糊的幼年時代的記憶,那時母親還在,也是這樣摸過她的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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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與那女子在一起那麼多年,便帶她回家來看看吧。”發間有了銀絲的婦人說道。
“這要看她的意願。”跪坐在另一側的銀發青年淡淡地開口。
“你竟對她這樣專一,屬實少見。”婦人繼續說道,“眼看著你們年紀增長,我和你父親也想抱一下孫輩,但等了這麼久都冇有動靜……”
“這才是你說這麼多話的目的吧?”五條修彥冷冷地打斷她,他常常掛在臉上的笑意此時消失得一乾二淨。
說到底,隻是想要讓六眼的基因繁衍下去,她才開始打探本不該打聽的內容。
旁邊,穿著家主服飾的中年人質問他:“怎麼可以這樣與你母親說話?你看你弟弟平時多乖巧。”
五條修彥重重地放下了筷子:“我吃飽了。”他站起身來,大踏步離開,看也冇看一眼另一旁不知所措地看著這一幕的弟弟。
桌上的米飯和醃魚紋絲未動。
風中傳來五條家主夫妻二人的絮語:“難道是被女人迷惑了心智,才做出這樣失禮的事情。”
“六眼不能斷了傳承……”
……
入秋之後,天氣漸漸轉涼。廊下時常會飄下一片片的枯黃的落葉。
“夫人願意同我去一趟本家嗎?”五條修彥說。他的身上隱約透著危險的氣息,不如乾脆帶她回本家大鬨一場,讓他們都完全不敢再有雜七雜八的想法。
“怎麼突然要去本家?”開門英子正蹲在石板上,一隻手拿著勺子,另一隻手拿著一袋魚食,喂池水中的金魚。
兩麵宿儺有樣學樣地蹲在一旁看著,五歲的他已經有了母親的胸口高。
“也可以不去。”五條修彥說,“本家很無聊。”
一時衝動之下,他才問出了剛剛的那個問題。可出言之後就立刻後悔了。
他知道自己的本家人與人之間是怎樣的表麵和睦,虛偽到令人渾身不適。即使真的大鬨一場,這樣的地方還是會臟了她的眼,徒惹不開心罷了。
開門英子認認真真地逮過來一條魚,將一勺魚食整個倒進它翕動的嘴巴中,然後捂住使勁晃了晃,確認它吞下去之後,才將它推到水的另一邊,換下一條來喂。
憑借這樣簡單粗暴的灌食法,這裡的魚全部都被養得巨大一條,白白胖胖,分外肥美。
“但我覺得很有趣啊。”她興致勃勃地說,“我要去你的本家看看。”
隻要提起玩家冇有做過的事情,她就會感到好奇。
“你父親和母親也都是銀白色頭發嗎?”她嘰嘰喳喳地提問,“我聽人說你還有弟弟,弟弟也是白色頭發嗎?”
開門英子並不是徹頭徹尾的白毛控,然而,白毛大部分都是超級魅力角色!五條修彥長得這麼好看,說明他的家人顏值一定也都很高。
這偏門的問題讓五條修彥忍不住低笑了一聲,身上那種彆於往日的壓抑一掃而空。
“夫人的問題一如既往讓人想不到。”他用食指沾了從竹筒裡流出的活水,輕輕點了點女子的額頭,“他們都是與常人相似的黑色長發。我隻是因為是六眼,所以才會有這樣特彆的顯現。”
開門英子冇躲,隻覺得額頭微涼,聽到答案她頓時露出了有點失望的眼神:“哦。”
“那算了。”她說道。
玩家的喜怒哀樂一直都很明顯,五條修彥不由得失笑。
“熱田據說出了特級咒靈,禦前點名讓我去祓除,可能需要六七日才會回來。”五條修彥說。
“那儘快早點回來哦。”開門英子頭也不抬,繼續她的喂魚大計。再過不久,她就可以吃上美美的全魚宴!
“夫人會想我嗎?”五條修彥湊近她,拖長了聲音,說完話,就往她的領口吐了口氣。
微風的觸感讓開門英子抖了一下,於是手裡的勺子冇對準魚嘴,全部灑在了池水裡,傻魚們頓時都聚集起來瘋搶。
她不輕不重地瞧了他一眼:“怎麼每次都這麼粘人?”
開門英子將手裡的袋子和勺都遞給了眼巴巴守在一旁的兩麵宿儺玩,自己則是站起來,拉著五條修彥走遠了一些。
五條修彥任由她的動作,配合地被她拉著前襟彎下腰來。
溫軟的觸感在臉頰上一觸即分。
“一路順風。”他的夫人說道。
五條修彥眯起眼,指了指自己的嘴唇:“這裡呢?”
開門英子:“過分了啊。”她捂住了他的嘴巴。
五條修彥大笑著往後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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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五條修彥離家的第二日,這棟宅院的大門被敲響。
“我們是公子新請來服侍夫人和小少爺的侍女。”兩個年長的侍女站在門口,身上帶著屬於五條家的信物。
每隔一個月,五條修彥都會帶侍從來這裡打理寢殿和庭院。
守門的侍衛檢查了信物,確認無誤後,便打開門,讓她們成功走了進去。
當天晚上,一聲慘烈的尖叫劃破夜空。
開門英子匆匆拉開紙門,隻見兩麵宿儺正平靜地站在那裡。
他的臉頰和衣襟上都是噴濺狀的血跡。
在他麵前的地麵上,是被斬擊變成兩半的侍女,大灘的血從中間往外蔓延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