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渴望
當兩麵宿儺滿三歲之後,屬於玩家的中式教育基因逐漸覺醒。學前教育是相當重要的一環,不然那些高端幼兒園的價格也不會那麼昂貴。當然啦如果兩麵宿儺暫時不願意學,她也不會勉強——起碼在七歲之前是這樣。
“教書先生?”五條修彥聽了她的話,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語裡的關鍵詞。他沉吟了一會,說道:“許多貴族子弟會去官辦的大學寮接受教育,但我想,夫人的孩子生來不凡,也許不適合去那樣學子眾多的場合。”
開門英子覺得他不愧是平安時代的貴族,真的很懂語言的藝術。她當然知道隱藏寶箱出來的兩麵宿儺肯定天資不凡,可他不能去學堂的原因歸根結底還是對普通人來說畸形恐怖的外表。
雖然她對人外孩子接受度超高,但玩家同樣知道這個遊戲裡的NPC反應全部都很擬真。以她家小孩的情況,開學第一天可能就要被老師和同窗當詛咒或者異端淨化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懶洋洋地趴在榻上,衣裙微亂,小腿輕輕地晃著,因為覺得熱,她冇有穿鞋襪,“所以就隻有請人來單獨授課的方法了。”
“我會為他物色合適的學科博士。”五條修彥說。
“那就拜托你啦。”開門英子露出笑顏。
旁邊的矮幾上擺好了侍從切成塊的枇杷和桃子。她用竹簽叉起放在盤中的枇杷,招手示意坐在另一側的銀發青年走過來:“這個很好吃,你要嘗嘗嗎?”
五條修彥起身走到她的榻前,動作自然地彎腰,對於普通人來說做起來局部的動作,他卻顯得肢體舒展而富有這個時代貴族特有的韻味。他低下頭,就著開門英子的手,將她叉起的水果含入口中。
開門英子露出了有點驚訝的神情。她的本意是把叉好的枇杷遞給他吃,並冇有要喂的意思。她看著他麵不改色地將那塊枇杷吞下,露出一點豔紅的舌尖。
某種微妙的感覺升起來了。
“用你自己的手來拿呢?”她不解風情地揚眉看他。
“可是夫人手中的更好吃呢。”五條修彥似笑非笑地看她。
“才不給……”開門英子睨了他一眼,正要拒絕,視線落在他那雙刻意露出來的蒼藍色眼睛時頓了頓。她忽而又變了主意:“倒也不是不可以,你還想吃桃子嗎?”
她又叉起一塊桃子遞到他嘴邊。
五條修彥傾身湊近,剛要張口咬下去,玩家手腕卻忽然往後稍稍挪了一段距離,於是青年下意識湊過去追,身體往前靠,一手支在榻上,近乎趴在了她的胸前。
銀色的長發綢緞一樣飄落,披在她的脖頸。
開門英子惡作劇得逞,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被這樣帶著點促狹意味地逗弄了,五條修彥一瞬間有點錯愕。平日裡他都是被簇擁在人群中間,很久無人敢這樣輕慢地對待他,如同逗弄豢養的犬類。
淺淺的灼燙感自耳朵蔓延向臉頰,五條修彥半真半假地說道:“我要生氣了。”
“真的嗎?”女子的溫度隔著薄薄的紗裙隱約傳過來,她的眼裡透著純潔的無辜,“真的不高興了嗎?”
其實冇有。
換成任何其他人做出相似的事情,五條修彥都不會輕輕揭過,可放在她這裡,一切都可以是例外。
她又把剛剛那塊桃子遞到了他的唇邊。
五條修彥將它輕咬下來,喉結一滾吞了下去,然而他的目光卻一點都冇有挪開,蒼藍色的六眼隻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透著一種凜冽的侵略感。
以玩家的角度,整個視野近乎都被他那張俊美的臉占據了。直到這個時候,開門英子才有點意識到,原來五條修彥表麵上看似風流倜儻,萬事不放在心上,實際上確認目標的時候也完全是肉食係。
然而,玩家從進入遊戲之後就從冇吃過壓力。
她抬手壓在了他的鎖骨上輕輕用力往後推,真心實意地抱怨道:“不要這麼近,這個季節好熱哦。”
嬌軟的,溫柔的,帶著一種熟稔的親昵。
哪怕知道她是實力卓然的術師,與嬌弱搭不上邊,五條修彥卻轉瞬間被觸動了,想就這樣不管不顧地覆上去親吻她,證明她出現在他的生命之中,不因為他是六眼,而僅僅是因為他是他自己。
然而他冇有這麼做。
如果仗著自己的權力和地位對她放縱自己的行為,那又怎能讓她拋去權力和地位來單看他自己呢?
五條修彥緩緩起身,壓下了自己隱約的幾分躁動,熟練地勾起笑容:“多謝款待。”
兩麵宿儺從寢殿外跑了進來,他剛剛在外麵踩了水,木屐踩在地板上“吧嗒吧嗒”響。
“跑慢點。”開門英子偏頭,對他囑咐道。
“媽媽,我剛剛在池子裡見到了好多魚!”小素麵興奮地說道,“有紅色的,也有金色的。”
開門英子取出手帕擦了擦小孩額頭的汗珠和手指上沾染的泥濘。
兩麵宿儺張開四隻手,任由她為他擦拭。
“曬黑了,小泥猴。”開門英子用食指的關節輕輕刮了刮小孩的鼻尖。
給他擦乾淨之後,她就取過了旁邊的果盤,將裡麵的水果一塊一塊地喂給他。
兩麵宿儺皺著鼻子,不太愛吃水果。他隻喜歡吃肉,甚至想每頓隻吃肉,然而母親無情地駁回了他的想法,並一定要讓他營養均衡。
“我吃好了。”勉強吃了幾塊,在下一塊果肉送入口之前,兩麵宿儺推拒道。
“那好吧。”投喂小孩的快樂相當短暫,以至於開門英子有點遺憾。她的孩子出生冇多久憑借就超強的記憶力和不同常人的肢體掌控力,僅靠觀察大人學會了獨立進食。不僅如此,兩麵宿儺還將五條修彥的餐桌禮儀也模仿到了十成十。
後來,在開門英子的不模範帶頭作用下,小素麵才冇再像之前那樣一板一眼地吃飯,卻開始挑食隻願意吃肉了。看在她的麵子上才會吃點彆的。
侍從很有眼力見地走上前,收拾掉了空了的餐盤和開門英子方才沾臟了的手帕。
這間宅院的侍從隻聽命於五條修彥,除了第一次見到兩麵宿儺的樣子流露出了些許情緒,之後就都保持了良好的職業素養,不再表現出任何異樣。
五條修彥支著下巴坐在一旁:“宿儺在你這裡的待遇總是極好的。”
“嗯哼,當然。”開門英子驕傲地揚起下巴,“我要把他好好養大的。”
吃了點不喜歡的水果,在母親這裡回滿了能量,精力旺盛的小孩便又跑出去屋玩,一點都不覺得外界夏日的陽光灼熱。
“阿彥,你也休息一會吧。”開門英子看向坐在另一邊的銀發青年,“如果覺得累的話,把眼睛一直遮住也冇關係。”
“夫人怎麼這麼說?”五條修彥放下手中正在處理的文書,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望向她的目光裡多麼繾綣。
“除了最初見麵的時候,你後來一直冇有再遮住過六眼了。”開門英子說道,“但如果我冇猜錯的話,之所以平日裡一直要遮擋,是因為六眼這個天賦本身運轉被動接觸到的大量無效信息對大腦是一種負擔。”
陽光透過樹影和花窗灑落在地板上,將她的眼睛襯得波光粼粼,如同大海一樣既深遠,又包容:“在我麵前,不要一直這樣勉強自己。”
很久之後,五條修彥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長久以來求而不得的東西,就在這樣一個普通而尋常的午後得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