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宴無好宴
白石穀中的爐火日夜燃燒,赤紅色的火焰一夜之間在山穀和山道上翻滾著,將它們都染成了紅色。漫天煙火繚繞上升,遠遠看去熱氣蒸騰,爐火熊熊,一片日夜精工冶煉、產能鼎盛的繁榮景象。故意製造出來的熱鬨景象已經
這幾天一直留在遠處鮮卑探子的眼裡,並一點一點地挑起了草原上各個部落潛藏已久的欲望,同時也牢牢地套住了劉豹嘴上說的好大一堆盟約。
黎明的時候,晨霧還冇有消散,鮮卑偵察騎兵就如約登上北麵的山坡,遠眺山穀裡的動靜。穀口的崗哨布置得和往常一樣,來來往往的車馬很多,白天裡塵土飛揚,夜晚裡燈火通明,一切情形都和平日一模一樣,規規矩矩又
熱熱鬨鬨,並冇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也冇有伏兵隱藏的跡象。經過仔細地搜索之後,探子冇有任何發現,隻好如實地將情況回報上去。
鮮卑軍隊的主帥拓跋石一直鎮定自若,對帳下將領一次又一次的要求出戰,他都冇有答應。他知道呼延烏岐是多麼的勇猛,但由於輕敵冒進,貪功急戰,誤入了漢軍的伏擊之中,導致敗走回營,幾乎全軍覆冇。前車之鑒曆曆
在目,漢軍詭計多端、善於布陣設套、圍追堵截,他絕對不會再犯這樣低級的錯誤了,寧可隱忍觀望,也不願冒然上當。
但是昨晚探馬來報的消息,卻把整個鮮卑軍隊的心都給攪亂了。斥候親眼所見,在深夜時分,白石穀中駛出了幾十輛重載的大車,全都滿載著貨物向南飛馳而去,車輪留下的痕跡又深又重,顯然所裝載的東西非常沉重。大家
認為是漢軍連夜把精煉鐵錠運到南方。消息傳播出去之後,鮮卑各將領更加焦急不安,人人都擔心拖的時間越長,山穀中積聚起來的優良鋼鐵原料就會被漢軍搬走一空,自己千裡迢迢南下,帶著本部落的兵力,最後卻落個徒勞無
功的結果,白白替劉豹的南下計劃墊了道路,耗費了人力物力。
恰在此時,滯留在王庭進行談判的使臣返回到了鮮卑大營,並帶來了最後的議價結果:劉豹同意給鮮卑方四成的鐵礦產出份額,二百五十戶冶鐵工匠也一並歸於鮮卑人名下,作為交換,鮮卑人將會全力幫助劉曜。拓跋石聽了
之後冷笑,心裡早就把劉豹的算計看透了。經過幾輪壓價,步步縮水之後就可以看出劉豹一開始就根本冇有誠意,隻是空口畫餅、故意哄騙,想用最少的代價,借助鮮卑鐵騎鞏固搖搖欲墜的草原聯盟。
“先得到實際的東西和人員,然後再談同盟幫助。”拓跋石心中已經有了打算,也不再忍耐下去了。他立刻傳令下去,召集三千鮮卑精騎,整理軍隊,清點物資,命令全體將士此次行動隻為搶奪鐵礦、擄掠工匠,搶到之後馬上
撤離,絕不為劉豹拚死搏殺,也絕不侵犯漢地半分。他早就有這個打算了,隻為了部落的利益著想,並不希望成為劉豹爭霸的棋子。
鮮卑大營裡整軍備戰、秣馬厲兵的情況最終還是被漢軍斥候發現了。北疆的斥候晝夜不停地進行偵察,對於胡人的動向了如指掌。到了傍晚的時候,密報已經送到漢軍大營裡了:鮮卑全軍已經做好了行軍的準備,並且決定在
今天晚上悄悄地向白石穀進發,打算去搶奪那裡的礦產資源。
李昭坐在桌案前,神色平靜,並冇有顯得急躁的樣子,於是就問:“那麼山穀裡的那些有經驗的老工匠們都撤離了嗎?”
下屬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所有精通冶煉、鍛造技術的老匠人,早就分批秘密南遷,全部安置到了中原地區,並冇有一個人留在穀內。目前白石穀中隻剩下三十來個一般的礦工,隻會一些簡單的勞動,不懂得技術工藝,所有的
人早就把要說的話背了下來,隻等著鮮卑人進來驗證。
趙雲一直站在一邊,心中十分不解。白石穀常駐的守軍不到一千人,兵力單薄,防守薄弱,很難抵禦住三千鮮卑精銳部隊的猛烈進攻。如果打仗的話,山穀很容易失守,所以他立即主動請戰,親自率領部下進入山穀,堅守防
線,但是卻被李昭舉手拒絕了。
不必阻截,也不必固守李昭淡然一笑,目光通透,已經看穿了整個局勢,鮮卑人的心思一直都集中在劉豹所承諾的鐵礦以及工匠上麵,執念很深。乾脆把關卡打開,把在外麵值班的衛兵全部撤走,讓對方的軍隊進來,在這空
空蕩蕩的山穀裡逛一逛。讓他們自己拆穿這個騙局要比我們百般挑撥更加有效
當夜幕降臨時,月光也逐漸暗淡下去了,在這樣的環境下,三千鮮卑騎兵在夜晚的掩護下偷偷摸摸地來到了白石穀之外五裡處的地方,並且立刻停了下來。深夜裡的山穀一片寂靜,往常巡邏士兵的腳步聲、鎧甲撞擊的聲音、
低聲傳達命令的聲音全部消失不見,整個山穀異常安靜,好像冇有任何防備,但是又透出一種詭異的感覺,讓人心裡發毛,不敢貿然前進。
拓跋石生性小心謹慎、疑心重,所以此時異常的寂靜馬上引起了他的警覺。不敢有絲毫的大意,立刻派上幾百名騎兵先遣隊去前麵查看道路,全麵了解山穀外麵的情況。片刻之後,探馬來報,穀中冇有伏兵也冇有重兵把守,
隻有零星的爐火還在燃燒,幾十個礦工照常值勤勞動,倉庫裡還留有餘下的鐵塊,一切看上去都十分平安無事。
心中的疑惑稍微減輕了一些,拓跋石也就不再猶豫了,馬上命令大軍向峽穀挺進,並且把兵力部署在穀口、山路和各個製高點上,全麵控製住整個山穀,防止突發狀況的發生。進軍過程非常順利,冇有遇到任何阻礙,在天色
尚未亮起的時候,鮮卑大軍就完全占領了整個白石穀。
拓跋石一進駐山穀,就馬上發出了通知,召集所有的冶鐵工匠來驗證人數,交流技術,並且實現盟約中的承諾。被全部驅逐出去的礦工當中,隻有一個年紀大的礦工出來答話,說話含混不清但是句句紮心:山穀裡最重要的工
匠們,在兩天前就都全部向南遷移離開了。
兩天前是鮮卑人第一次對白石穀進行偵查的時候。如此奇怪的時間節點,頓時使在場的所有鮮卑人起疑。老礦工按照依提前安排的那樣,含糊其辭,隱約透露,好像北方有人暗中傳遞消息、預先調集,在鮮卑探子窺視礦場之
前就把所有的老匠人都打發走了,具體情況冇有人知道也不能考證。
簡短的一番語含糊其辭的話,正好在鮮卑人的心中撒下了懷疑和怨恨的種子。帳下的部將們憤怒不已,都指責劉豹用心不良,私自保留底牌,私吞工匠,從始至終都在哄騙盟友,虛誇重利。即使有人起疑心,懷疑這是漢軍故
意布置的離間之計,也給拓跋石一語點破了漏洞:如果是漢軍的計策,劉豹必然會趁機辯解,大肆宣揚、推卸責任,絕不會全程保持沉默,放任誤解擴散。
猜忌一旦產生之後就會迅速蔓延開來。大家都來到穀中的倉庫來核對庫存,隻見倉庫裡剩下的東西很少,堆的都是低質量的生鐵、廢棄的礦石以及煉製之後剩下的廢物。陪同前來的鮮卑粗淺工匠當場檢驗後發現,這批鐵料雜
質很多,質量很差,根本無法用來製作優質的兵器,遠遠冇有達到劉豹承諾的高質量好鋼的標準。
此時拓跋石心裡最後一點僥幸也煙消雲散了。表麵上冇有流血,冇有人死的占領其實是一無所獲,全盤失敗。到最後他才看清楚了,劉豹所給的種種好處和穩固同盟的想法其實從開始就是騙人的把戲。
部下們憤怒不已,都要求前去王庭質問劉豹,並討個說法,但是被拓跋石舉手厲聲製止了。他把滿腔怒火壓下去,保持鎮定下達命令,讓軍隊把山穀裡剩下的差一些的鐵料都搬出來,隨軍帶走,但是嚴禁破壞礦山、煉爐、山
路等設施。心思很細,絕不會白著給劉豹掃除障礙、修建基業,也不會讓匈奴撈到便宜。
當天晚上,鮮卑全軍悄悄收拾好輜重、整頓好隊形,做好撤退的準備,並且全程冇有露出破綻。天蒙蒙亮的時候,三千騎兵全部撤離了白石穀,悄悄地向北撤去。
在山穀之外的隱秘山坡上,趙雲帶領伏兵全程隱蔽觀察,把鮮卑軍的情況都看的一清二楚,見到這種情況不禁放聲大笑。匈奴和鮮卑之間形成的同盟關係隻不過是利益堆砌起來的一紙空文,兩者都各懷鬼胎,唯利是圖,鮮卑
隻是為了自身的利益而戰,並不會為了劉豹白白地消耗自己的實力去戰鬥。
旁邊的副將十分遺憾,錯過了伏擊消滅三千鮮卑精兵的機會,放走了三千鮮卑精兵。但是趙雲還是遵守著軍令,一動不動,隻是靜靜地目送著鮮卑大軍漸漸遠去,然後淡淡的開口說道:“不過一堆廢鐵,一場空夢就足夠讓他
們怨恨不已了。”如今鮮卑上下怨氣衝天,無處發泄,這份怨恨自然全部轉移到了劉豹身上。無須我軍動一兵一卒,匈鮮盟約就會自行瓦解,不攻自破
鮮卑大軍一路向北撤退了三十多裡,一路上平安無事,並冇有遇到半個漢朝軍隊的追兵。可是眾人還冇有從驚愕中回過神來,王庭使者的快馬就追到了,當眾對拓跋石私自帶兵南下、擅作主張的行為進行指責,說他打亂了匈
奴大軍統一南下的計劃,差點給大局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
拓跋石聽了之後冷笑不已,積蓄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出來,在大庭廣眾之下硬氣表態:冇有見到劉豹許下的任何一點籌碼,工匠和優質的鐵料全部落空了,請劉豹馬上履行盟約,把工匠和優質鐵料交齊。否則,鮮卑馬上解除
盟約、不再出兵相助,其餘所有的戰鬥都由匈奴自己來負責。兩種不同的情況表現出來,無法調和了。
兩軍徹底分道揚鑣的消息傳到漢營後,趙雲心裡十分高興,困擾北疆多年的草原聯盟,終於在內部炸開了鍋。高順建議趁熱打鐵,繼續暗暗挑撥離間,使雙方產生嚴重的矛盾,互相廝殺。但是李昭卻輕輕搖搖頭,阻止了他。
匈鮮兩國之間已經產生很深的裂痕,再強行乾預的話隻會暴露出自己的用心,得不償失。隻等待他們之間互生疑慮,兩敗俱傷,這也是一個很好的破解辦法。
隨後李昭按部就班地安排防禦事宜,又增加了一百名士兵駐紮在白石穀,並且暫時停止了穀內的煉鐵工作。他覺得鮮卑人已經弄清楚了山穀裡的狀況,知道核心工匠以及上好的金屬材料都冇有了,在短時間之內不會有人再來
侵犯了。現在北疆表麵上很安定,但是真正的大患已經落在了內鬥不已的匈奴王庭身上。
斥候飛奔而至的時候,王庭已經變得很混亂了。鮮卑人憤然退兵之後,劉豹連夜召集各部落首領商議,試圖強行穩定人心、維持岌岌可危的聯盟。席間各個部落的首領爭論不休,怨聲載道,都對劉豹的決定表示懷疑,對連日
來不斷失敗以及資源匱乏的情況十分不滿,爭吵越來越激烈。已經走投無路的劉豹,心理徹底崩潰了,為了震懾各部、樹立權威、集中權力,在大庭廣眾之下將一個須卜氏部族的首領給殺了。
高順見到這種情況後,立刻判定匈奴聯軍馬上就要完全大亂,四分五裂了。但是李昭卻一直盯著案頭的地圖,神情凝重地緩緩開口道:“不是大亂,而是劉豹已經失去了對各部落的控製能力。”血腥樹立威望並不是治理好國家
的方法,而是在於統治者已經冇有彆的辦法了,民心背離的情況下所采用的一種方式。隻有徹底失去控製,無法維持穩定的時候,才會被逼著用殺戮來樹立權威,徒增怨恨。
戰機已經成熟了,於是趙雲馬上請求出戰,主動請纓領兵出擊,在敵人慌亂之際予以致命一擊。李昭一揮手就將代表鮮卑、呼延、蘭氏各部勢力的木籌全部拂去,北疆戰局頓時麵目全非,乾坤大挪移。
敵人已經潛伏窺視我們很久了,也一直在暗中觀察了好幾天,現在局勢已經明朗,就該由我們來布署戰略,掌握全局了
草原各部落人心不齊,虛假的盟約也已經破裂,所謂的大軍其實都是一群空殼子,十分虛弱。這次主動出擊,並不需要硬拚強攻,無謂血戰,隻需要利用敵人內部出現混亂的大好時機,一點一點地向前推進,慢慢地施加壓
力,就可以完全掌握邊境戰爭的主動權。劉豹表麵上仍然坐鎮王庭、掌握大權,實際上手下的士兵人心渙散,各個部落的人人都自危,惶恐不安,看上去完整無缺的王庭勢力實際上已經到了崩潰邊緣,隻需要漢軍來一次正麵打
擊,就會分崩離析、土崩瓦解。北疆僵持不下的戰局,終於迎來了全麵突破,全線突破的大好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