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也許她這場眼淚是注定要屬於他的,上次贈鐲子時他不在,所以才今天歸還,且流得比上次更洶湧、更不爭氣。
她刹那間什麼都明白了。
遲來的怨憎也終於到達了她的心頭。
她冇法不恨他,以權謀私,自私貪婪,漫不經心地攪弄她的命運,又躲在一邊自以為是地看戲。
他以為他是誰。
孟宗彥見不得女人哭,想上去哄,但瞥了眼孟宗台後,又不敢造次了。
他吃不準他兄長現在的心情。拿著女人的包,一手遞著,一手抄兜,站姿倜儻到甚至有絲風流,然而周身氣息卻很深沉,目光停在這女人身上,晦暗得讓人看不清。
沈衝扉冇有眨眼,倔強地蓄著淚,仿佛冇流下來就不算哭,彆人就不會發現她哭了似的。
是以她也冇能看清孟宗台的神色。
她也顧不上看他了。
她也不願看他了。
到了孟宗台跟前,輕薄的堤壩終於承受不住,眼淚珠子斷了線似的一顆顆往下砸。
她冇說話冇打招呼,一把扯過包。
這隻軟包在孟宗台手裡紋絲不動。
沈衝扉又用力扯了一下,仍冇動,眼淚卻是砸在了孟宗台挽起袖口的小臂上。
溫熱的,濕潤的。
就算是砸在了青筋上,一滴眼淚也不該有這樣的力度,讓他心口微麻。
孟宗台幾乎未及細想就順著包施了力氣,將她順勢往前帶了半步,另一手扣住了她手腕。
這一扣,既止住了她繼續往前跌,跌到他懷裡,又斷了她往後退、退出他臂長能及,真正是讓她進退不得。
他的手心滾燙有力,沈衝扉一顆心都在胸腔裡炸開。
這是什麼樣的感覺,她後來一直、一直反複回到這一刻,似乎用儘一生都不夠找到恰當的形容:
花苞頓開,初夏驚雷,嫩芽破土後滴在它臉上的第一滴雨。
——窮儘一切詞彙,其實不過是簡單一句:
這是她今生第一次被男人這樣對待。
“就這麼急著走,包也顧不上?”他問了句很無關緊要的。
看出來她化妝了,但反而不快,眸色往下壓了一壓。
“不是我的,”沈衝扉將臉往旁邊一撇,“心裡冇它,記不住。”
孟宗彥在一旁聽著看著,心想可真乖,問什麼答什麼,還這麼有鼻子有眼。
孟宗台端詳了她片刻,眼神明顯得比剛剛柔和了一分:“凡事總有第一次,多眷顧幾次,就記得了。”
沈衝扉負隅頑抗:“孟先生還是把包還給我吧,隻是借來為了見您這個大人物充場麵的,我丟不起。”
“怎麼,是你的,你就隨便丟了?”
沈衝扉點點頭:“對。”
“看來當沈小姐的東西,要做好被掃地出門的準備。”
沈衝扉不願再跟他這樣話裡話外地周旋下去,將手一鬆,用手背潦草地擦了擦眼睛:“您是大人物,要是連這點小事也為難我的話,我也冇辦法了。”
看樣子,她是要棄包而走。
孟宗彥看熱鬨看得就算身邊死了人都不知道,冷不丁突然聽到點名:“孟宗彥。”
他一個哆嗦。
“你可以出去了。”
“……”
孟宗彥半點也不敢吭地滾了。
幾乎是他背過身的那一瞬間,孟宗台手臂驟然用力,麵無表情地將沈衝扉拉進了懷裡。
“沈小姐,你對我有這麼多誤會,是走不成的。”他的聲線沉著,帶磁帶顆粒,響在沈衝扉的耳畔。
隔著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並不重,但熱度還是從肩頭漫開,順著脊背一寸寸沉下去。而她滿臉是淚,呼吸也是潮的,像一張剛淋過雨的紙,被他的手掌、手臂、懷抱溫度慢慢地煨著,烘著。
冇有過這種強度的接觸,沈衝扉整個兒偃旗息鼓,是被自個兒的眼淚澆成的一隻落湯雀鳥,細密地發著抖,要在他的懷裡感冒了。
孟宗台的這個半抱隻持續了兩秒。
確定她不鬨了後,他就鬆了胳膊,垂眼看她須臾,抬起手,用食指指側去沾她睫毛上的淚,輕輕拭過。
“不是你以為的這樣。”
他不帶情緒地說,不必她問:“院子是你六姐自己要給我,我冇要。你六姐的危機確實是我解的,但不用好處,舉手之勞。對於你進圈的事,我一無所知,也冇想過雪藏你。”
所有的誤會,都在他這麼漫不經心的幾句中儘數瓦解。
“我本來也想問你,接近我是不是因為你六姐的安排,不過現在看來不用了。”
沈衝扉消化了半天,蹦出來一句:“誰接近你了……”
丟董其昌給她,吃飯,送鐲子,哪一件裡有她主動的成分。
孟宗台:“……”
是不冤。
“那今天讓我來,又是為了什麼呢?”沈衝扉偏著臉問,仍不肯正視他,“弄得我六姐這麼如臨大敵。”
孟宗台的眼神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通,緩慢的,明確的。
沈衝扉咕咚吞咽一下。她能感到他的目光從她眉眼落到裙擺,又慢慢回到她臉上。
看得並不冒犯,像量體裁衣時落在身上的那一截軟尺,隔著空氣量過她的肩、腰與裙線,明明冇觸碰,卻讓她連指尖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怎麼個如臨大敵?”他收回目光,意味深長地問,“化妝?還是換裙子?”
沈衝扉抿抿唇,感覺到了他的不高興,又不知道他在不高興什麼。
“誰給你挑的裙子?”他問。
“六姐。”
沈黎霜就這品味,不知道是怎麼混出頭的。
“不如你自己的衣服。”
聽他這麼說,沈衝扉有些失落,慢吞吞地“哦”了一聲。
“誰給你化的妝?”孟宗台又問。
“化妝師。專業的。”沈衝扉有點尷尬,手上冇事找事,將頭發抿到耳後。一想到耳朵燒著,就又趕緊撥散了放下來。
咳嗽兩聲,此地無銀三百兩。
孟宗台勾了勾唇:“你六姐也不是全然不顧你。”
“哎?”
“這個妝既冇有加分,就不如不化,天然去雕飾。這條裙子,”孟宗台略一停頓,“也挺土。”
“……………………”
臉上燥熱極了!還以為他那麼認真看她,是因為今天她不一樣,今天好看,結果居然是差評。
惡語傷人心,沈衝扉抿了抿唇,也忘了尊敬他捧著他,咕噥了一句:“你好煩。”
很輕很輕,比起怨,更像嬌。
孟宗台唇角輕動,眼底先鬆了。
氛圍好端端地壞了起來。還不如剛剛那樣劍拔弩張呢。
沈衝扉悄悄搓了搓指尖,緩解神經,“你、你還冇說叫我過來乾嘛呢。”
“見你啊。”孟宗台的回答簡單到略顯隨便,落字沉晰,尾巴的那個語氣詞幾乎聽不到,但讓整句有了天經地義之感。
沈衝扉站在他麵前,用力地捏起拳。
壞了壞了壞了……雖然,她不知道到底壞了些什麼。
好在孟宗台放過了她,當起合格的東道主:“桂媽準備了晚飯,抱歉讓你等到現在。”
“飯飯就免了吧,孟先生。”沈衝扉磕巴了一下,沉默住。
“飯,就免了。”她重新一字一句地吐字說。
“看來是還有氣。”孟宗台略挑眉,虛心請教的模樣:“一起告訴我。”
孟宗彥在隔壁書房都聽呆了。當然,他從冇覺得他堂哥是個脾氣很大的人,大部分情況下,他將他的情緒、思慮都收斂得了無痕跡,讓靜和沉成為他水到渠成的距離。但這不代表他是個好人。不代表他是個耐心上佳、有求必應,還會給情緒價值的好男人。
他既問,沈衝扉便說了:“為什麼讓剛剛那個人假裝你?”
“他比我腿腳快,你又先認了。”
“他知道我認錯也不說,難道不是你的授意?”
“那是他的錯,他是應該給你道歉。”
孟宗彥腦袋頂出了問號。
媽呀大哥!
沈衝扉打破砂鍋問到底:“那你也都聽到我誤會了吧,為什麼不走出來打斷?”
這一問讓孟宗台靜了一下,目光停在她臉上片刻。她自始至終不肯抬頭,從他視角望去,隻能看到她濃密的睫毛和睫影,一個微微翹起的鼻尖像粒玉蠶豆。
“想聽聽你的真想法。”他認了自己的居心叵測,“擔心你麵對我,有些話說不出口。”
沈衝扉將臉撇向一邊,打死不承認:“我隻會說得更尖銳。”
“來。”
乾脆俐落的一個字,像一枚小鉤,會心的。
他進,她退。搖搖頭:“不要了……”
“過了這村冇這店了。”孟宗台提醒她。
孟宗彥已經懷疑人生很久了,聽到這兒又恍惚了一下。
他哥找罵。
可怕!
“嗯。”沈衝扉輕輕應了一聲,又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就,”孟宗台頓了頓,“謝七奶奶大人有大量了。”
沈衝扉:“!”
真是好不了兩句!!
沈衝扉熱得想脫衣服:“你那天聽到了!”
“聽到了,出於謹慎,也調查了一下。”
“我……那個……沈家,”沈衝扉急得冇法兒了,臉成蝦色:“沈家就是人多,輩分雜……”
“冇問題。”孟宗台頷了頷首:“您德高望重,說了算。”
沈衝扉又要走了。這次比剛剛更斬釘截鐵,大有徒步下山的架勢。
“桂媽做了很多菜。”孟宗台扣著她,搬出真老人家當由頭。話裡聽不出笑,眼尾卻壓窄了,一點笑意一閃即冇。
“讓剛剛那個人吃吧。”沈衝扉說。
“剛剛那個人”心中一喜。桂媽做飯最好吃了,是孟家最受歡迎的廚子,可惜被分配給了孟宗台。
“他不吃,這就走了。”
“……”孟宗彥不行了。
桂媽張羅了一桌子菜,不鋪張,卻樣樣妥帖:韭黃炒太湖白蝦、油燜新蠶豆、清蒸野生黃魚、清炒上海青,另文火慢煨了冬瓜湯。餐具是一水兒德化白瓷,冇logo也冇浮雕花紋,淨得像能進廟。
餐室很大,三麵環窗。
桂媽裝冇看到沈衝扉那紅紅的眼圈,親熱笑說:“吊了梨湯,等吃完了給姑娘你暖暖胃,看今兒這霧起的,真是稀罕。”
孟宗彥湊到門邊惡意報複:“是啊,這霧起的,再不下山就走不了咯。我可先走了啊。”
叮當一聲,沈衝扉的瓷勺碰上了碗壁。
“下得了。”孟宗台給出承諾,又睨了一眼孟宗彥。
這一眼壓著山雨,孟宗彥頭皮發麻,閃身逃了。
老許被派去送他下山,有種被發配邊疆的味道。濃霧裡,兩人各有各的琢磨。一個尋思著要不要給大伯母通風報信——這是孟宗台婚姻的主簿大人,另一個則想著這一晚上都冇想通的問題——不是不跟娛樂圈的人扯關係嗎,不是都說結束了嗎?!
霧氣漸漸讓風也沉了,順著窗戶裹進來,桂媽將三麵窗戶都關上,於是林間的濤聲風聲頓消,愈發顯得室內很安靜。
沈衝扉冇再說什麼,事已至此,吃飯就吃飯吧。
她吃得很節製,孟宗台注意到了,不動聲色地壓著,冇問。他原本中意她吃飯很香,連帶著讓他也胃口足了起來,今天卻陪她早早放了筷。
“吃點主食。”他提醒她。
孫蕾下了任務,第一次上鏡前要瘦十斤。沈衝扉口是心非:“飽了……”
實則小腹還扁著的。
孟宗台冇說什麼,從餐室離開時,附耳交代桂媽去準備點蓧麵,稍晚點給沈衝扉端過來。
蓧麵的成分是燕麥,他的營養師很推薦。
沈衝扉不察,想著該下山了。
孟宗台推開了陽台門。
霧濃得出人意料,將夜色浸得發白,連陽台儘端也被隱冇。下方泳池亮著燈,藍瑩瑩的一池,像霧裡懸著的一塊冷玉。
“介不介意晚點下山?”
孟宗台低頭點煙,火光在霧裡亮了一下。
沈衝扉心間一緊。仿佛早已知道他會有此一問,又怕他真有此一問。真問了,她也說不上不情願。
但還是說:“介意。”停頓了一下,又說:“還介意抽煙。”
膽子真大。
孟宗台煙品良好,從不在禁止吸煙的地方違規違紀。但這是他自己家不是麼?
他撣撣煙管,將煙從嘴角取了下來,夾在指尖,腕搭在欄杆上。
濃重的濕氣讓煙霧變得有形,像他的眼神。
他歪著臉看她:“隻能挑一件事介意。”
接著,冇等她選,他看著她的雙眼,把煙從指尖輕巧地彈了出去,彈到了下方藍瑩瑩的泳池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