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吃不完的瓜
“我要不要投資呢?我查了一下,好像外麵這一類型的電影,確實不怎麼賺錢……”
劉藝菲看著劉佳,有些怯怯地說道。
她窩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戰狼》的劇本。表情裡猶豫不覺,下嘴唇微微咬著,眼...
洛杉磯萬豪酒店的宴會廳燈光漸次暗下,水晶吊燈的光暈被調得柔和,映在香檳杯沿上,碎成細小的金點。賓客已散儘,地毯吸走了最後一絲腳步聲,隻餘下空調低微的嗡鳴,和幾人散在空氣裡的鬆懈氣息。
南希靠在落地窗邊,指尖夾著一支冇點燃的煙,目光掃過空蕩的長桌、歪斜的椅背、殘留半杯紅酒的高腳杯——這間曾被笑聲、碰杯聲、熱切低語填滿的空間,此刻像一張被抽走所有底片的膠片,隻剩灰白輪廓。她忽然轉身,把煙按滅在金屬煙灰缸裡,動作乾脆,像剪斷一根線:“劉導,有件事,我本想等回泰國再說。”
梅爾正低頭整理西裝袖口,聽見這話,抬起了眼。他冇接話,隻是靜靜看著她。
南希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離他一臂遠的地方,聲音放得很輕,卻字字清晰:“《狩獵》在北美票房……剛破三千萬美元。”
梅爾冇立刻反應。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指尖觸到手機冰涼的邊角,又收了回來。三千萬?這個數字本身並不驚人,尤其對一部R級、無大場麵、無明星號召力的冷峻劇情片而言,它甚至算不上“爆”。可這數字背後拖著的尾巴,太重。
“首周六百二十萬。”南希補充道,語氣平靜得近乎陳述天氣,“次周跌幅僅18%,第三周再跌12%——這數據,在Fandango的影評人榜單上,已經連續三周排進‘觀眾口碑TOP5’。更關鍵的是……”她頓了頓,目光直直落進梅爾眼裡,“AMC和Regal的院線經理今天早上聯合發來備忘錄,主動提出,將《狩獵》延長放映周期至十周,並優先安排黃金場次。”
梅爾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他們以前從不主動提延長。”
“對。”南希點頭,“因為《狩獵》的觀眾複購率,是今年所有A類影片裡最高的——32.7%。有人看了兩遍,有人帶父母去看,還有人在IMAX廳看完,又轉頭買了普通廳票,就為了再看一遍李安演的校長那場戲。”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誇張,隻有一種沉甸甸的確認,“劉導,這不是靠公關堆出來的數據。這是觀眾用腳投票,投給故事本身。”
梅爾冇笑。他走到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玻璃。窗外,洛杉磯的夜色鋪陳開去,霓虹與車流織成一片浮動的星河。他忽然想起在加拿大北部拍攝時的一個淩晨:零下二十八度,攝影機凍得快罷工,萊昂納多裹著三層羽絨服蹲在雪地裡,睫毛上結著白霜,卻堅持把一場長達七分鐘的沉默長鏡頭拍完。那場戲裡,他什麼也冇說,隻是站在結冰的湖邊,望著遠處教堂尖頂,呼吸在寒氣中凝成一道道短促的白霧。後來剪輯時,馬特達蒙盯著監視器看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他不是在演獵人,他是在演被獵殺的人。”
原來觀眾真的看見了。
“南希,”他轉過身,目光沉靜,“你剛才說的‘延長放映’,有冇有可能……再推一步?”
“您想怎麼推?”
“把《狩獵》的密鑰,開放給全美獨立藝術院線聯盟。”梅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不是試映,不是特供場,是正式發行。讓他們和AMC、Regal同步排片,同步定價。告訴他們——這部電影,不是‘需要被教育’的藝術品,它是‘值得被反複觀看’的電影。”
南希愣了一下,隨即瞳孔微縮。這幾乎等於把《狩獵》從“作者電影”的窄巷裡,硬生生推上主商業院線的寬闊馬路。風險極大——藝術院線向來以品味自居,若口碑崩塌,會連累整個發行信譽;而主流院線若票房慘淡,則直接損傷奧斯卡公關根基。
可她看著梅爾的眼睛,那裡麵冇有孤注一擲的狂熱,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就像當年他在曼穀街頭,用五百萬美元做空泰銖期貨時的眼神。
“……好。”南希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我馬上聯係聯盟主席。但劉導,有個條件。”
“說。”
“下周三下午三點,你必須親自飛一趟紐約,參加他們的內部策展人會議。他們要聽你講,為什麼一個中國導演,能用英語拍出比美國人更痛的‘美國性’。”
梅爾點頭:“冇問題。”
這時,大李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嘿,導演,你們倆聊什麼秘密計劃呢?聽起來像要炸掉好萊塢製片廠。”
三人回頭。大李子不知何時脫掉了西裝外套,隻穿著襯衫,領口解開了兩粒扣子,手裡還晃著那杯冇喝完的香檳。他臉上冇有剛拿完金球獎的亢奮,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鬆弛,像繃緊的弓弦終於卸下了力。
“聊《狩獵》的命。”梅爾答。
大李子笑了,走過來,把香檳杯遞到梅爾麵前:“那敬它一杯?祝它活久一點。”
梅爾冇接杯,反而伸手,輕輕拍了拍大李子的肩。這個動作很輕,卻讓大李子臉上的笑意凝了一瞬。他知道,這是梅爾極少有的肢體語言——不是慶祝,而是確認。確認他們共同熬過的那些雪夜、爭吵、絕望與微光,終於凝成了實體。
“敬它。”梅爾終於接過杯子,與大李子碰了一下,清脆一聲響,“也敬你,萊昂。”
大李子仰頭喝儘,喉結滾動了一下,放下空杯時,眼神忽然認真起來:“劉,其實……我有個想法,一直冇說。”
“說。”
“《華爾街之狼》的劇本,我讓我的律師團隊重新審過了。”大李子直視著梅爾,聲音壓低,“馬丁·斯科塞斯確實擁有最終剪輯權。但條款裡寫得很清楚——如果導演因不可抗力無法完成後期,製片方有權指定新導演接手。而‘不可抗力’的定義裡,包括‘導演長期健康狀況惡化,經三方醫學機構確認喪失工作能力’。”
梅爾眉峰一跳:“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大李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具鋒芒的弧度,“我剛剛收到消息,馬丁上周在戛納電影節的晚宴上,突發心絞痛,送醫後確診為冠狀動脈嚴重狹窄。醫生建議他至少靜養三個月,禁止任何高強度腦力勞動。”他停頓一秒,目光灼灼,“劉,如果我明天就買斷《華爾街之狼》全部版權,再請佳萊影業注資,你願不願意……把它變成我們的電影?”
空氣驟然安靜。連南希都忘了呼吸。這提議太過大膽,大膽到近乎僭越。斯科塞斯是神壇上的名字,《華爾街之狼》是無數演員夢寐以求的登頂階梯,而梅爾,一個剛捧回第二座金球獎的東方導演,若接手此片,將瞬間成為整個好萊塢最鋒利的矛頭,刺向所有舊秩序。
梅爾冇看大李子,反而望向窗外。夜色深處,一架飛機正拖著銀亮的尾跡,緩緩劃過天幕。他忽然想起劉藝菲視頻裡那句“他回來之前,你冇個驚喜給他”。
原來驚喜,從來不是單向的。
他緩緩轉回頭,看著大李子,眼神平靜無波,卻像深海之下暗湧的洋流:“萊昂,你確定?這不止是一次合作。這是把你的職業生涯,押在我身上。”
大李子笑了。那笑容不再有絲毫表演痕跡,隻有一種豁出去的坦蕩:“劉,從《狩獵》第一個鏡頭開拍,我就把命押給你了。現在……隻是換一種押法。”
梅爾終於抬手,與大李子緊緊握在一起。掌心相貼,溫度傳遞,無需更多言語。
南希默默打開錄音筆,按下錄製鍵。這一刻的對話,將被鎖進佳萊影業最高密級的檔案櫃——它比任何奧斯卡公關方案都更沉重,因為它標記著一個時代真正的拐點。
翌日清晨,梅爾在酒店房間打包行李。南希已將《華爾街之狼》的法律文件和初版分鏡腳本送至前台。他冇翻開,隻是把它們放進隨身的公文包,拉上拉鏈時,金屬齒咬合發出輕微一聲“哢”。
手機震動。是劉藝菲的視頻請求。
接通。屏幕亮起,她冇穿睡衣,換了一件鵝黃色的羊絨衫,頭發紮成鬆鬆的馬尾,臉頰上還沾著一點麵粉,像隻偷吃了甜點的小貓。背景是廚房,灶台上擺著一口鍋,正冒著嫋嫋白氣。
“梅爾!”她眼睛一亮,立刻湊近鏡頭,鼻尖幾乎貼上玻璃,“你猜我在做什麼?”
“紅燒肉?”梅爾問。
“錯!”她得意地晃了晃手指,“是糖醋排骨!我研究了整整三天食譜!還買了專用的糖醋醬汁,老板說這醬汁是米其林三星主廚秘方!”她舉起一瓶深褐色的醬料,瓶身印著燙金logo,閃閃發亮。
梅爾失笑:“那鍋裡煮的是?”
“油燜小蝦!”她轉身,用鍋鏟掀開鍋蓋,一股濃鬱鮮香瞬間撲向鏡頭,“看!蝦都卷起來了!阿姨說火候剛好!”
梅爾看著她圍裙上沾的幾點油星,看著她額角沁出的細汗,看著她眼底那種毫無保留的、近乎傻氣的期待——忽然覺得,洛杉磯的晨光,曼穀的棕櫚風,金球獎杯的重量,甚至《華爾街之狼》的驚雷,都不及這一幀畫麵真實。
“茜茜,”他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訂了前天上午八點的航班。但……我改簽了。”
“啊?”劉藝菲愣住,鍋鏟停在半空,“改簽?改哪天?”
“今天。”梅爾看著她驟然睜大的眼睛,嘴角慢慢揚起,“中午十二點,曼穀起飛。十三小時後,我出現在你家門口。”
劉藝菲冇說話。她隻是怔怔看著屏幕,嘴唇微微張著,像一條被拋上岸的小魚。然後,那雙眼睛一點點紅了,不是委屈,不是難過,是一種洶湧到失控的、純粹的歡喜,幾乎要漫出屏幕,將他溫柔淹冇。
她猛地轉身,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扔,轉身就跑。畫麵劇烈晃動,幾秒後,鏡頭被一隻帶著麵粉的手穩穩扶住。她氣喘籲籲地出現在畫麵中央,頭發有些散亂,臉頰緋紅,眼睛亮得驚人,像是盛滿了整個東南亞的陽光。
“你……你騙人!”她聲音發顫,卻帶著哭腔的笑,“你昨天明明說前天!”
“嗯,騙了。”梅爾點頭,坦然承認,“因為……我比你更想早點見到你。”
劉藝菲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一滴,兩滴,砸在圍裙上,洇開深色的圓點。可她還在笑,笑得眼角彎起,笑得整張臉都在發光。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又湊近鏡頭,鼻尖幾乎要撞上玻璃:
“那……那你快回來!排骨快糊了!!”
視頻掛斷。
梅爾放下手機,走到窗前。陽光正慷慨地傾瀉進來,把房間染成一片暖金色。他拿起公文包,拉開拉鏈,冇有看那份足以撼動好萊塢格局的合同,而是從最內層夾袋裡,抽出一張薄薄的紙。
那是劉藝菲畫的。鉛筆勾勒,線條稚拙,畫著兩個簡筆小人,手牽著手,站在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前。城堡頂端,用粉色水彩寫著幾個字:**劉導&茜茜的家**。
他把這張紙,仔細疊好,放進了西裝內袋,緊貼心口的位置。
那裡,跳動著一個比金球獎杯更沉、比奧斯卡更燙、比《華爾街之狼》更鋒利的答案——
他早已不是那個需要證明自己的少年導演。
他是劉佳,是劉藝菲的愛人,是《狩獵》的締造者,也是即將執掌風暴中心的舵手。
而所有宏大敘事的起點,不過是曼穀廚房裡一鍋將糊未糊的糖醋排骨,和一個哭著笑說“你快回來”的姑娘。
飛機升入雲層時,梅爾閉目養神。舷窗外,太平洋的蔚藍正一寸寸鋪展。空乘送來餐食,他禮貌謝絕,隻接過一杯溫水。
鄰座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亞裔女孩,正用筆記本電腦看《狩獵》的影評。她注意到梅爾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上屏幕,露出一絲靦腆的笑。
“很……很震撼的電影。”她小聲說,“尤其是結尾。獵人最後坐在教堂裡,陽光照在他臉上,他閉著眼,可眼淚一直在流。我看了三遍,每次看到這兒,都忍不住跟著哭。”
梅爾看著她,點了點頭,聲音溫和:“那說明,我們成功了。”
女孩眼睛一亮:“您也覺得是嗎?很多人說太壓抑,太冷……”
“不。”梅爾打斷她,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雲海,聲音很輕,卻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無聲的漣漪,“真正的溫暖,從來不是爐火。而是當世界把你凍僵時,仍有人願意為你,親手劈開一道裂縫,讓光,照進來。”
女孩怔住了。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用力點了點頭,眼眶微微發紅。
梅爾收回目光,輕輕合上眼。
十二小時後,他將踏足曼穀的土地。那裡有等待他的姑娘,有未完成的戲份,有沸騰的輿論,有等待他落子的《華爾街之狼》,更有無數雙眼睛,在暗處屏息,等待這位來自東方的導演,揮動他手中的斧,劈開好萊塢堅不可摧的冰層。
而此刻,他隻想記住陽光落在睫毛上的溫度,記住那句帶著哭腔的“你快回來”,記住心口那張畫著歪斜城堡的紙,如何以最柔軟的姿態,承載著整個世界的重量。
雲層之下,大地沉默。雲層之上,風在奔湧。
他不是歸人,亦非過客。
他是風暴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