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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小跟班

2026-10-15 作者: 糖果1981

第二天早上,劉佳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旁邊的枕頭是空的,被子上還留著劉藝菲的體溫。

浴室裡傳來水聲,還有她斷斷續續哼歌的聲音,調子跑得七零八落,從《小幸運》跑到...

巷子口的雞蛋仔攤子飄著甜香,阿伯把最後一塊金黃酥脆的蛋餅鏟進紙袋,抬頭看了眼正在收工的劇組,又慢悠悠咬了一口手裡的半塊——熱乎、酥、焦糖味在舌尖炸開。他咂咂嘴,朝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還冇落地,就被巷子裡穿堂而過的風卷走了。

劉得華冇回酒店,而是跟著洪金寶去了片場邊那間臨時搭起來的武指辦公室。門簾掀開,一股濃重的跌打酒味混著汗腥撲麵而來。屋角堆著幾箱紅花油、雲南白藥噴霧、冰袋和繃帶卷,牆上釘著一張泛黃的舊海報:《龍爭虎鬥》劇照,李小龍赤膊立於鏡屋中央,眼神如刀。洪金寶正坐在馬紮上,用一塊粗布擦拳套,聽見動靜也冇抬頭,隻抬了抬下巴:“坐。”

劉得華冇坐,直接蹲在了他對麵,膝蓋壓著地磚縫裡冒出來的幾根青苔。“洪叔,第八條那下摔……我是不是壓過頭了?”

“壓?你那是砸。”洪金寶終於抬眼,眼角褶子深得能夾住米粒,“摔人講究個‘卸’字,不是真往地上夯。你那一下,肋骨冇斷是運氣好,他腰肌拉傷倒是實打實的——看見你收左腿時那個抖冇?”

劉得華低頭摸了摸自己左後腰,指尖一碰就發緊。“疼。”

“疼就對了。”洪金寶把拳套甩進水盆,嘩啦一聲,“明天起,早六點,跟我跑港島山道。不是散步,是負重。二十公斤沙袋綁腿,三趟。不許停,停一次加一趟。”

“……三趟?”劉得華喉結動了動,“導演說今天狀態好。”

“導演誇你,是誇你能扛。不是誇你骨頭硬。”洪金寶撈起毛巾擰乾,抹了把臉,“你演的是普通人變超人,不是超人變神仙。觀眾信你從挨打到打人,靠的不是特效,是你喘氣的節奏、出汗的量、手抖的幅度——全是活人的痕跡。你要是真不疼,我倒要懷疑你是不是被AI換臉了。”

劉得華愣了兩秒,忽然笑出聲,肩膀抖得厲害,連帶著後腰那塊肌肉又抽了一下。“洪叔,您這話說得……比導演還像導演。”

“廢話。”洪金寶把濕毛巾往椅背上一搭,“我教過四百二十七個演員打戲,活過五十歲的不到一半。剩下那些,要麼改行當保安,要麼蹲監獄。你要是不想進這兩處,就給我把‘疼’字刻進骨頭縫裡。”

門外傳來腳步聲,羅晉探進半個身子:“劉姐,舒哥讓我問您——晚上寰亞那邊飯局,去不去?說林簡約親自點名,想跟您聊聊《超體》剪輯節奏的事。”

劉得華剛想開口,洪金寶先截了話:“去。但彆喝。酒一上頭,手就飄,飄了就記不住疼。記不住疼,戲就假。”

羅晉眨眨眼,冇接茬,隻點頭退了出去。

劉得華冇立刻起身,手指無意識摳著水泥地縫裡一點灰。“洪叔……您當年拍《讚先生與找錢華》,也這麼練?”

洪金寶動作頓住,盯著自己手背上那道蜈蚣似的舊疤,良久才嗤了一聲:“我練的時候,冇攝像機,冇監視器,就師父一根藤條。打錯一個動作,藤條抽在小腿肚上,血順著褲管往下淌,還得繼續翻騰。哪像你們,NG十條,助理遞溫水、敷冰袋、念台詞——舒服得快忘了自己姓什麼。”

劉得華靜了三秒,突然伸手,一把扯開了自己作戰褲右側褲兜的暗扣。裡麵冇有手機,冇有口紅,隻有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A4紙。她展開,遞給洪金寶。

紙上是密密麻麻的手寫筆記,橫豎都標著數字和箭頭,每行末尾還畫著小人簡筆畫:一個歪著頭躲拳頭,一個單膝跪地甩棍,一個仰麵後倒時頭發飛起的角度……最底下一行寫著:“第七次摔倒時,左手小指擦破,流血0.3毫升;第八次,右肩胛骨撞擊牆麵發出悶響,類似空罐頭盒落地。”

洪金寶捏著紙邊,冇看字,隻盯著那些小人畫。手指微微發顫,像是攥著一塊燒紅的鐵。

“誰教你的?”

“冇人教。”劉得華聲音很輕,“就是……怕忘。”

洪金寶把紙折好,塞進自己胸前口袋,動作緩慢得像在封存一份遺囑。他站起來,走到牆邊,從釘子上取下一副舊皮手套,扔給劉得華:“明早六點,山道口。遲到一分鐘,沙袋加五公斤。”

劉得華接住手套,皮革又硬又冷,帶著陳年汗漬和藥酒混合的苦澀氣味。

她冇應聲,隻是把手套貼在掌心,用力握了一下。

當晚寰亞酒會,比上次更沉。主廳水晶燈調暗了三分,圓桌換了深紫絨布,侍者托盤上的香檳杯沿都鑲了銀邊。林簡約穿了件墨綠絲絨馬甲,領口彆著一枚銅製齒輪胸針,正與中影一位老製片低聲交談。見劉得華進來,他笑容未變,卻抬手示意侍者撤掉她麵前那杯剛斟滿的紅酒,換上一杯溫熱的陳皮普洱。

“藝菲啊,聽說你跟洪家班練得狠?”他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琥珀色液體在燈光下晃出細碎光,“年輕人拚勁是好事,不過……”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劉得華左肩袖口一道新鮮的刮痕,“也要懂分寸。電影是藝術,不是搏命。”

劉得華垂眸吹了吹茶麵浮沫,熱氣氤氳中抬眼一笑:“舒倡說得是。不過搏命這個詞,我倒覺得挺準——不搏命,怎麼演得出命懸一線?”

林簡約笑意加深,眼角紋路卻冇動:“好,痛快。”他舉杯,“那就祝《超體》……搏出個新天地。”

兩人碰杯,清脆一聲響。

旁邊舒唱忽然插話:“舒倡,聽說金像獎初審名單下周出來?《超體》這進度,來得及送審嗎?”

空氣靜了半秒。

林簡約轉頭看舒唱,眼神溫和依舊,卻像兩枚淬了冰的針:“初審?哦,那個啊……”他慢條斯理抿了口酒,“評審團今早剛開完會,說今年題材太‘實’,建議多加點‘虛’的成分。比如……把腦域開發改成外星寄生?或者,讓女主最後不是救世界,是統治世界?”

舒唱一怔,隨即笑開:“那可不行,劉導說了,真實感是這部電影的脊梁。”

“脊梁?”林簡約輕輕放下杯子,瓷器與大理石桌麵磕出輕響,“脊梁要撐得起重量,也得彎得下腰。藝菲,你說是不是?”

劉得華冇接話,隻是端起茶杯,將最後一口普洱緩緩咽下。滾燙的茶湯滑過喉嚨,留下灼燒感。她擱下杯子時,指尖穩得一絲不抖。

“舒倡,”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蓋過了周遭所有低語,“您說的‘虛’,是指劇情,還是指……送審流程?”

林簡約臉上的笑凝了一瞬,快得如同錯覺。他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藝菲啊,你這孩子,總愛把簡單事想複雜。”

“可能是我笨。”劉得華笑得愈發乖巧,“所以得把每個字,都拆開來嚼碎了咽。”

林簡約終於冇再笑。他抬手招來莊成,耳語幾句。莊成立刻轉身,不多時捧來一個黑絲絨盒子。打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枚青銅鑰匙,鑰匙柄上鑄著繁複雲紋,正中嵌著一顆米粒大的紅寶石。

“這是寰亞‘天幕’剪輯室的鑰匙。”林簡約親手將盒子推至劉得華麵前,“二十四小時開放,密碼是你生日。裡麵設備……比中影還新。劉導那邊,我已打過招呼。”

劉得華冇伸手去碰盒子,隻盯著那顆紅寶石:“舒倡,這鑰匙……能開金像獎評委的門嗎?”

林簡約終於斂了所有表情,像一幅被驟然抽走顏料的油畫。他沉默數秒,忽然抬手,用拇指指甲蓋,輕輕刮過那顆紅寶石表麵。

寶石紋絲不動。

“藝菲,”他聲音冷了下來,卻奇異地更顯儒雅,“有些門,鑰匙不管用。得等門自己開。”

“那如果……”劉得華身體微微前傾,墨鏡滑落鼻尖,露出一雙清亮得近乎銳利的眼睛,“門不開,我就把它砸了呢?”

林簡約盯著她,足足五秒。然後,他竟低低笑出了聲,笑聲裡毫無溫度:“好。有膽氣。”他伸手,將盒子往她麵前又推了半寸,“砸門之前,先試試這把鑰匙。說不定……它真能開。”

劉得華冇拿盒子,隻伸出手,在盒蓋上輕輕一叩。

咚。

一聲悶響,像敲在棺材板上。

當晚回到半島酒店,劉得華冇回自己房間,徑直拐進了劉佳的套房。門關上的瞬間,她背脊抵著門板滑坐下去,從作戰褲內袋摸出那張被汗浸軟的A4紙,抖著手撕成八片,一片一片投入浴室水槽。水流衝下,紙屑打著旋兒消失,隻餘下她指尖殘留的墨跡,像乾涸的血。

劉佳就站在幾步外,冇說話,隻默默擰開浴缸熱水龍頭。水聲嘩嘩響起,蒸騰的熱氣很快彌漫開來,模糊了鏡麵,也模糊了劉得華臉上未乾的汗與某種更沉的東西。

“撕了?”他問。

“嗯。”

“為什麼?”

劉得華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旋轉的暖風出口,水汽在睫毛上凝成細珠:“因為記住了。”

劉佳蹲下來,平視她眼睛:“記住什麼?”

“記住疼。”她聲音啞得厲害,“記住洪叔說的每一句話。記住林簡約刮寶石時,指甲縫裡那點灰。記住舒唱問金像獎時,莊成後頸跳動的血管。”

她抬起手,用指腹蹭掉眼角一滴水汽:“還有……記住今晚,我差點就信了那把鑰匙真能開門。”

劉佳冇接話,隻是伸出手,將她額前一縷濕發彆到耳後。指尖微涼,觸到她滾燙的皮膚。

“那你現在信什麼?”

劉得華閉上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像燃著兩簇幽藍火苗:“信我自己。”

劉佳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乾淨得冇有一絲雜質:“好。那明天早上六點,我陪你跑山道。”

“你?”劉得華挑眉,“你跑得過洪叔?”

“跑不過。”劉佳站起身,順手把她也拉了起來,“但我可以替你拎沙袋。順便……幫你記,你第幾次摔倒,流了多少血。”

劉得華怔住,隨即笑出聲,笑聲撞在浴室瓷磚上,又彈回來,嗡嗡作響。她踮起腳,在劉佳臉頰上親了一下,極快,像蜻蜓點水:“成交。握手費,一頓飯。”

“加一杯奶茶。”劉佳補充。

“……行。”她鬆開手,轉身走向浴缸,水已漫過邊緣,正汩汩往外溢。她抬腳跨進去,熱水瞬間包裹雙腿,她長長呼出一口氣,像卸下千斤重擔。

劉佳站在浴缸邊,低頭看著她。水汽蒸騰中,她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那裡有一道新添的淤青,形狀像半枚殘缺的月亮。

他冇說話,隻擰開一旁的沐浴露瓶蓋,擠出一長條乳白色膏體,手掌搓熱,輕輕覆上那片青紫。

“嘶……”劉得華倒抽冷氣,卻冇躲,“輕點,導演。”

“嗯。”劉佳手下力道放得更輕,指腹揉開藥膏,溫熱的觸感滲入皮膚,“下次疼,彆自己記。我幫你記。”

水聲潺潺,熱氣彌漫,窗外維港的燈火在霧氣中暈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遠處,淩晨一點的鐘聲悠悠蕩蕩傳進來,撞在牆壁上,又散成無數細碎的回音。

這一夜,無人安眠。

而遠在BJ,華億總部大樓頂層,落地窗外的霓虹正刺破霧霾,映在程龍英疲憊的眼底。她剛剛掛斷一通電話,屏幕顯示:【韓三坪】。通話時長:2分17秒。

桌上攤著一份文件,標題赫然印著《關於〈十二生肖〉密鑰延期申請不予批準的複函》。文件右下角,蓋著電影局鮮紅印章,朱砂未乾。

程龍英指尖劃過那枚印章,指甲縫裡還沾著一點冇洗淨的咖啡漬。她忽然抓起桌角那隻用了十年的搪瓷杯,狠狠摜向地麵。

砰——!

瓷片炸裂,褐色的咖啡漬濺上雪白地毯,像一幅猙獰的抽象畫。

她站著,一動不動,直到助理敲門進來,才緩緩彎腰,一片一片撿拾碎片。每撿起一片,就對著頂燈照一照,看那斷口是否鋒利。

窗外,BJ的夜空灰暗沉重,不見星月。

而香港,山道儘頭,天光正一寸寸撕開濃雲。東方天際線泛起魚肚白,山風凜冽,卷起劉得華額前碎發,露出底下汗濕的皮膚和一雙亮得驚人的眸子。

她站在山道口,腳踝上綁著二十公斤沙袋,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洪金寶背著手站在五米外,手表秒針滴答,像催命符。

劉佳抱著保溫桶站在路邊榕樹下,桶裡是剛熬好的薑棗茶。他看見劉得華回頭望了他一眼,嘴唇無聲開合:

——等我。

山風獵獵,吹得她白T恤緊貼脊背,那道青紫的月牙,正隨著她每一次深呼吸,微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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